第79章
“……就要这些了，老板，帮我称一下吧。”
一大清早，太阳还没升起，早起的主妇们已经披着主星的辉光，把菜场挤得人声鼎沸。
一大群中老年叔叔阿姨里面，一个干净清爽的高个儿小伙子站在里面格外显眼。
江寻挑选好自己属意的食材，弯腰把手中的口袋递给满脸笑意注视着他的大婶，付好钱，又被大婶塞了一把小菜，这才提着颇有份量的一兜食材踏出了菜场。
刚走到街上，便见到前方街道被一众人群团团围住，中间传出阵阵求饶哭泣声与呵斥打骂声。
江寻皱了皱眉，凑近向内看去，便见几个穿着各异但同样魁梧强壮的男人，正扭着一个不住哭泣着的瘦弱女孩，向一边的小巷子里拖去，一边走着，还不耐烦地甩着对方巴掌。
那女孩身上也不知哪里受了伤，汩汩血红顺着腿脚不断流下，被拖拽着在道上染出一片狼藉血痕。
江寻不忍目睹地斜了斜眼，直到现在，他也依然无法习惯这个既先进又野蛮的世界，无法不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愧疚。
此时，身旁的人们眼见尘埃落定，也开始纷纷议论了起来。
“刚才那是兰台的护卫吧？又有人从兰台里逃跑了？”
“是啊！哎呦，真是造孽！这个月已经是第四起了，每次都被抓回去还一直有人逃跑，以前好像也没有这么频繁的出事过，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
“好像跟那里有关系，”说话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悄悄抬手指了指头顶，“兰台那边最近似乎一直在死人，我邻居说，他最近看到兰台好几次在晚上往外运东西，都被黑色的塑料布裹得紧紧的，但是他看到过那些包裹里露出来的头发，可能都是尸体！”
两人低声议论着，没注意到身后站着的江寻。
江寻看一眼那几人离开的位置，心中升起些风雨欲来的预感。
回到诊所之时，门厅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但气氛却不如往日里那般热络。
直到江寻如寻常一般，给等待着的众人都倒上了热饮，空气里漂浮起淡淡甜香，气氛这才渐渐松弛下来，众人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哎！这可怎么办呀！我侄子前阵子和我侄媳妇去外域旅行，结果昨天给我们发来消息，说是回来的航线被封锁了，他们现在被滞留在我们星域外面回不来了。咱们这里不会真的又要打仗了吧？”
“谁说不是呢！哎！都怪我！之前我儿子就说最近情势有点微妙，让我们别管其他的事了，先和他爸坐飞船去找他看看情况，可我一直记挂着店里那些存货，想着出一出货了再去找他，结果现在刚订好票，就传来消息说航班取消了，出不去了！”
两个一高一矮的中年阿姨愁着个脸，纷纷懊悔道。
“应该不会吧？之前他们打仗的时候不也没怎么影响到我们吗？反正都是在星域里打，我们应该没事吧？”一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反驳道。
“那能一样吗！”坐在他旁边的人，似乎是他的父亲，闻言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骂道：“之前管着我们这一片星域的是联盟，联盟好歹也算是正式的官方，动手的时候会顾忌到我们的安危。现在做主的可是一帮联合星盗团！联盟都要重新派兵来剿灭他们了，他们还会遵守联盟的法律让我们好过？”
说着，这位父亲的面上也爬上了忐忑：“我现在只希望他们到时候只要钱要物，别让我们把命也搭进去！”
众人被他说得人心惶惶，六神无主，却又毫无办法，气氛再次凝滞了下去。
江寻也是心中一沉，自己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及至晚上关门闭馆，从夏因那里拿到了导航模组的解读结果，江寻心头上的负担仍然没有减轻一分。
“中央星第九空港22号登陆口？”
江寻看着手中解读出的结果，在心中默念。
“中央星，那里可不是那么好进去的，能住在中央星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非富即贵，你的那个哨兵是中央星的人吗？”
夏因比江寻提前一步看到这个结果，面上神色有些复杂。
“我也不知道，但这是我能得到的唯一线索了，只能过去看看再说了。”
江寻把纸条小心折叠，妥善保存了起来。
夏因有些气闷地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眼睛盯着江寻：“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你不是也说过，他一直在骗你吗？你都已经知道了还非要去找他？中央星啊！那里可跟我们这种偏远的小地方没法比，高级的哨兵向导多如牛毛，他如果真的是能住在中央星上的人物，怎么可能缺向导？这里面明显有问题！”
“凭你的能力，随便找一个秩序好一点的地方都可以过得很好。或者你想办法进入塔中，也一样能轻轻松松地过上好日子，何必去做这种风险又大，又费力不讨好的事？”
“更何况，你今天也听到了，现在的局势很不好，对外航线也都被封锁了，你要怎么去中央星？”
江寻微微一笑，其实他一直是个很简单很直接的人。喜欢了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不喜欢复杂不清，拖泥带水的东西。对于任何事物都是如此。
对于未来的选择也是这样。
他们之间关系复杂，有太多没有说清的事，他只是想在两人开诚布公地说清楚、做出决定之前，完成自己的承诺，不让自己在未来后悔。
至于结果如何，当他选择了这条路线时，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论好坏，都由自己承担。
所以他其实没有如夏因所担心的那样，被某些情感迷惑，不理智地强行去追求一段关系，他只是想去确定一个结果。
至于困难，他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一个办法不行就换下一个，失败无数次也没关系，只要成功一次不就能达到目的了？
“封锁肯定也只是相对的，一定有什么渠道可以例外的，只是一般人接触不到这样的信息罢了。”江寻宽慰道。
“别担心，我不会硬来的。”
最有可能有渠道的，就是城主府和天启集团了吧。
江寻在心底思量道，该去哪里打听一下呢？
*
次日，江寻向夏因告了个假，一大早就踏出了诊所，穿过了三条街道，来到了这附近人流量最大的一条街道上。
走在街道上，向着两边的店铺观察了良久，这才推开了一座酒吧的大门。
一大清早的，酒吧里除了一个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酒杯的男人外，空无一人。
听得有人进来，吧台后的男人头也没抬：“这里白天不开业，顾客请晚上再来吧。”
却听来人并没有退出去的意思，脚步声一路延伸到了他的面前。
“您好，我不是来喝酒的，”江寻走前一步，在吧台前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老板，我来是想要打听点消息。”
男人一挑眉，上下打量江寻一下，没有碰面前的硬币。
“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我们这儿只是卖酒的！”
“是很简单的事，”江寻再次掏出三枚硬币，一起推了出去，“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上了江寻平和却笃定的双眼，想了一下，伸手中台面上取下了硬币，当先走了出去。
“跟我来吧。”
行至二楼，男人把江寻引至一间空房间中，又在墙壁上不知道哪里按了一下，一边的墙面上就现出了另一道门来。
江寻打量一下门内，里面十分狭窄，只有中间的一张椅子，整个空间的大小只有一平米左右。
顺着男人的引导坐在了椅子上，身后便马上被关了起来。随即，面前的墙面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墙面上，一道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窗口，被打了开来。
真够谨慎的，江寻暗自叹道。
见对面有人影闪过，随即又停了下来等待着，江寻开了口。
“你好，我想最近周边区域航线被封锁的情况，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想问的是，在这自由城里，现在还有什么渠道可以最快去中央星呢？”
……
江寻一边思索着，一边下了楼，对着一楼仍然站在吧台后面的男人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了酒吧。
如他所料的，即使是航线被封锁了的现在，也还有好几种方式可以离开这颗星球。但是，若说要最快到达中央星，对方只给了他一个建议——城主府每年的人才选拔。
众所周知，城主府是这颗星球上官方唯一承认的政治单位。这不仅意味着，它必须在明面上遵守着联盟的法律法规，同时也意味着，他必须要同样支持塔的各项规定，履行它应尽的义务。
而塔对于辖区内所有地区的一个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每年要按照规定的比例，向塔中输送优秀的人才储备。
而城主府，今年的人才输送计划还没有开始进行。
*
“城主府的人才输送计划？”
与塔有关的事物，江寻当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曾经在塔分部中学习过的夏因。
“是的，你知道这里面的情况吗？城主府一般都怎么确定人选，流程又是什么样的？”
夏因迟疑了一瞬，开口问道：“你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成为城主府选定的人才被送去中央星的塔总部吗？”
这正是江寻的其中一个计划，于是点了点头。
“不行的！你不要暴露自己，”夏因赶忙摇头，劝阻道：“你以为城主府每次都会选最优秀的人才送去塔中吗？怎么可能！像自由城这种地方，他们每年向塔里送人只是为了维持塔的支持，有优秀的人才，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把人留下来，又怎么会主动送出去呢？”
“他们每年只会按照最低人数与最低的要求，选几个刚刚觉醒的未成年孩子送过去罢了。”
江寻本就对这个计划没报太大的信心，听了夏因的话，便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向塔里送人，总不会就让这几个孩子自己过去吧？总有护送、随行的人员吧？”
“那倒是有，”夏因答道，“但是这种名额一般也不多，大部分都给了这些孩子的父母亲人，余下一些会给与城主府有关系的人脉，你要怎么拿到呢？”
“嗯……我倒是有点想法，不过，”江寻沉吟，“要先想办法见到城主才行。”
*
又一次远远就被驱赶了去，江寻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这城主本身就是这么谨慎还是近期情势不好，让他格外小心了起来。
江寻尝试了直接求见、路上偶遇等好几种办法，都没能靠近对方一步。
打听新近觉醒的孩子，也没查到什么信息，他的计划竟是还没开始，眼看着就要夭折了。
思索着回了诊所，一进门，却见夏因又是一副外套斗篷，即将出门的架势，微微一楞，心下一算时间，竟是又到了每月八号主星食的日子。
夏因眼见他回了家，明显松了口气。
“你再不回来，我可就要锁门了。”
江寻忙接过夏因手里的大门钥匙，问道：“要去雷老大那里吗？”
夏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看了看天色。
“嗯……时间还早，你先别关门睡觉，还没见过这里的主星食吧？今天天气不错，晚上你可以好好欣赏一下。”
说完，便步履匆匆地出了门，在慢慢黯淡下来的星光下，越走越远。
江寻原本就没打算这么早睡觉，收拾好了诊所，便拿出向导教材，坐在门厅的沙发里看了起来。
时针慢慢向着中央靠拢过去，透过诊所大门的主星光，仍然皎洁明亮。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江寻放下手中的书本，踏出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向着上方看去。
此刻，所有星辰的光辉，都被那占据天穹近乎四分之一空间的庞然巨物夺去。巨大而莹润明耀的主星，呈现出最圆满的姿态高高挂在穹顶之上。
一片朦胧的云雾无声无息地从主星表面弥漫开来，于是，变化开始了。
开始是一点点微不可察地黯淡，整个天空的亮度忽的下调了一分，像是一层云彩的遮蔽。
江寻只觉得夜空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穿透了衣衫，浸入了他的身体。
接着，头顶巨大的启明星，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那原本辉煌夺目的色彩，仿佛被某个神仙妃子，顽皮地泼上了一层浓稠的墨汁，迅速褪色，沉沦下去。
一种深邃的，沉凝的暗红色，如同一滴墨汁被滴入了清澈的水池，开始从主星的中心向着边缘弥漫渗透过去。
江寻在地球上时见过月食，那是一种缓慢的蚕食，洁白的圆盘慢慢变得残缺，又渐渐现出身形，从始至终，始终带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
但这里……完全不同！
这不是一个天体被另一个天体的阴影缓慢覆盖，而像是他所在的整个世界，正被眼前这颗巨大行星的阴影无情吞噬下去！
光，消失了。
不是缓慢的、优雅的，而是在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如同闸门般轰然落下。
一瞬间，天地俱寂！
绝对的黑暗如恐怖的黑洞，瞬间吞食了大地，整个世界如陷入了某种巨大怪物的胃袋之中，黑暗而冰冷！
巨大的启明星，只剩下一个令人窒息的暗红轮廓悬于头顶。
此刻的它，完全与启明星的名字背道而驰，巨大的黑暗化为一只笼罩了整个世界的恐怖巨兽，而它便是嵌在巨兽面上的那只邪恶独眼。
深红似血的幽光，从那独眼中间慢慢渗透出来，渐渐汇聚到眼眶边缘，勾勒出一圈狂燃的火焰！在那凝视着地面的庞大巨脸上沸腾、燃烧！
江寻凝视着那只独眼，无法移开视线。
他感到一阵阵晕眩，耳畔嗡嗡作响。
他的灵性似乎也在此时，被这奇诡而壮丽的奇景所触动，轻飘飘地上升、上升。
恍惚之间，他只觉得自己悬浮于这苍茫夜空之中。
头顶暗红深渊，脚踏死寂大地。
空气凝固，风声止息，整个世界只余穹顶上那道无声燃烧着的汹涌火圈！
江寻在这冻结时间，扭曲空间的宏伟中颤抖着。
下一刻，那横亘于宇宙法则之上的、冰冷而暴烈的巨兽似乎动了起来。
庞然火圈被黑暗巨手摘了下来，一边下落一边缩小，化为一顶加冕的烈焰王冠，爆燃着、炸裂着，重重按在了悬于半空的江寻头顶。
江寻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随着这顶冠冕，一同压在了他的头顶。
灵性被这种无可抵抗的巨力直直压下，重重撞入江寻的身体。
体内瞬间被一股磅礴的力量充满，全身上下所有的皮肤都在这一瞬间鼓涨了起来。
脑海如遭重击，一片空白。
江寻身子往后一仰，便软软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待他再次清醒过来时，主星食已经悄然过去，启明星又恢复了它往日里明亮温柔的模样。
*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江寻才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经过一晚上的缓冲，体内突如其来的那股能量终于缓和了下来，与他身体里原有的精神力混杂在一起，静静在经脉之中流淌。
昨夜的经历实在莫名，他明明只是想看一下从没见过的天象罢了，谁知道却出现了那样的意外，简直就像是成了精的妖怪遇到了帝流浆一样。
至于原因，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归结于强烈的震撼刺激到了精神，从而产生了这样奇妙的变化。
好在从结果上来看，似乎也是因祸得福。
昨晚那一下，直接让他的精神力总量暴涨了一大截，连精神海都被扩大了许多，让他节省了许多的水磨工夫。
起身洗漱过后，没一会儿，便见着那个熟悉的披着斗篷的身影，慢慢从街道的尽头踱了回来。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身后竟然跟着一个护卫模样的年轻人。
“江寻，我回来了！”夏因一边走上台阶，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到江寻迎了上来，便自然地脱下了身上披着的斗篷外套，交给了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屋内走去。
江寻手上揽着夏因换下来的衣物，眼睛转向了旁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打量着他的年轻护卫。
“你好，请问你是？”
年轻护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夏因，对着江寻说道：“江寻先生是吗？我是天启生命的员工，您可以称呼我为王麟，这次来是因为我们雷部长点名想要见见您，特派我来请您过去。”
“见我？”江寻一楞，目光转向夏因。
夏因闻言，转过了身来，对着江寻点了点头，下巴一抬，示意了一下。
江寻看着夏因了然的模样，心中一转，有了些底。感激地对着夏因点了点头，应下了年轻护卫的话。
“好的，请稍候片刻。”
说完，拎着手中的衣物放进盥洗室旁边的洗烘机内，设置好了程序，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那护卫出了门。
穿过几条街道，又顺着大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后，两人这才在一座通体镜面、闪耀着冷冽高级感的庞大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又随着面前的护卫经过了好几轮安检，江寻这才乘着能够俯瞰到大半个自由城的升降梯，踏上了大楼最顶层。
领路而来的护卫，在升降梯前便恭敬地停下了脚步。
走出升降梯，踏上顶层地板的那一刻，整层楼灯光大亮。
江寻震惊的发现，这宽阔的一整个顶层空间里，居然一块遮蔽的墙壁也没有，全部建筑都由一种极为通透的不知名材料熔铸而成。
灯光一打，整层空间瞬间澄澈如洗，光影消弭无形，只余一片流光溢彩的通透。
而在那片流光溢彩的通透尽头，一张线条冷硬、宽大厚重的黑色长桌占据视野。
长桌之后，一张高背转椅缓缓旋动，椅中人的面孔在通透的光线下清晰地呈现出来，一道沉静而十足压迫的视线直射而出，落在了江寻的面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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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霸总登场！啪叽啪叽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