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对视
岁安听到阙年说出“没什么关系”的瞬间，脑子里是空白的。
或许是27年来的情感缺失，让岁安无法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体里血液温度骤减的含义。
他只是大脑暂时空白了一下，然后按下手中的通讯仪，对那头的武旭说：“目标即将离开现场，是否行动？”
几秒后，武旭的声音响起：
“行动。”
“轰——”岁安一秒不等就踏下了油门，冲向那栋建筑。
阙年站在屋内，心慌意乱地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岁安在附近，那他很有可能随时闯入。
阙年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掌中那枚蝶质晶体。冰冷的触感下，是永不熄灭的、妖异而蛊惑的幽光。它在他掌心脉动，仿佛一颗活着的、有毒的心脏，美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疯狂。
阙年不想让岁安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没时间犹豫了。
阙年快步向二楼的走廊走去，声音低沉：“走，离开这儿，梦安署的人要来了。”
“什么？真的吗？”人群中一阵惊呼。
阙年没再搭理，自顾自向前走。
可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大门外传来的打斗声。
“是梦安署的人！”
“不许动！——梦安署！”
与此同时，“砰——”武旭在门口开枪示警了。
屋内顿时一阵骚动，人群开始沸腾起来。阙年甚至感觉自己在喧嚣之中听到了子弹射出的声音。
“哐——”大门随即被撞开。
死寂维持了不到半秒。紧接着，尖叫、嘶吼、桌椅翻倒的碰撞、慌不择路的奔跑声……混乱的声浪瞬间将整个空间吞噬。
阙年此时已经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褚天早已准备好的应急逃跑密道。应急逃跑密道是这栋建筑的原主人挖的，连通着500米外的一条小路。蝶教一直有人守在那里。这也是褚天当时选中这个建筑的原因。
此刻，应急通道里一片漆黑。虽然前方是安全和光明，但阙年却觉得有些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走进去的临界点，阙年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觉得，有一束目光，带着千钧的重量，穿透喧嚣的混乱，精准地钉在自己的背上。
直觉告诉阙年，那是岁安的目光。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阙年想到这里，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转过身来，想在进应急通道之前再看看岁安一眼。
在转过身的时候，阙年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变快了。他循着直觉看过去，果然是岁安。
岁安刚好闯入门来，站在破门而入的狼藉中，手里提着枪，脸上带着不知哪来的泥垢，脸色阴沉，但目光如炬。
目光交汇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阙年在那双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眼睛里，看到了岁安翻江倒海的汹涌情绪——
不解。
焦躁。
愤怒。
所有的情绪放在他眼里，快要把阙年坚定的心烤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酸涩瞬间淹没了阙年。他突然想和岁安说说话，哪怕就一句。
“岁……”
“嘭！”
阙年唇瓣分开的同一瞬间，一阵钝痛在后脑勺炸开来。
眩晕感山呼海啸般涌来，阙年的眼前的景象像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红色马赛克，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这片诡异的猩红中扭曲变形。
朦胧中，阙年看到岁安好像在向自己冲来。他用尽全力抬了抬眼皮，想捕捉岁安的身影。然而，下一秒，眼前只剩下黑色。
……
岁安破门而入的第一秒，就闻到了阙年身上的味道。
不需要用眼睛寻找，甚至无需大脑确认，他就知道，阙年就在这里。阙年就在二楼。
他抬头望去，看到了二楼走廊尽头、即将走掉的阙年。
在岁安目光触及的刹那，阙年不知为何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混乱的一楼大厅、隔着盘旋的尘埃、隔着冰冷空气里无声的电流，短暂却无比清晰地交接了。
就在视线碰上的那一瞬间，没有半分犹豫，岁安拔腿向阙年跑去。
岁安不知道阙年为什么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阙年为什么做这些。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阙年带回去。如果可以的话，岁安一定要亲自审问。
此次行动，梦安署动用了将近五十人的人力。然而，放倒了守门的人、破门而入之后，岁安才发现，蝶教已经扩展到如此规模。
岁安从大门口拔腿向二楼跑的同一时间，站在门边的好几个男人直接扑了过来，挡住了岁安的前路。
“你想干嘛？”为首的那人是一个长了很多络腮胡子的高个子男人。
“走开，”岁安看都没看他，直接用全力向那人的腹部肘击过去，“我不想伤人。”
大胡子没想到岁安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生生接下这一拳重击，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
岁安赶紧抓紧这个空隙继续往前冲。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那个大胡子又追了上来，死死抱住岁安。
“岁先生……”大胡子狠狠地说，“不要再纠缠阙先生了，他不需要你。”
岁安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冷不丁地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这句话像蚂蚁一样咬了一口岁安的心脏，害得抵住他的手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只愣了一秒，再次用尽全力，生生掰开了大胡子的手臂。
“咔、咔”，两声清晰的骨头脆响后，岁安感觉到大胡子的力量减弱了。
“不用你管。”岁安迅速把大胡子反手压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然而，正要抬脚的时候，岁安的脚踝猛地一紧。岁安低头一看，大胡子竟然直接拖住了岁安的脚！
“也不用你管，”剧痛似乎反而激发了大胡子的凶性，他的表情已经扭曲起来，“阙年是我、我们的教皇，他已经选择我们了。”
大胡子的声音嘶哑得断裂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量。他说完的瞬间，五六张同样布满狂热、敌意和某种扭曲忠诚的面孔，围在岁安身边。
狭小的空间里，岁安觉得快要窒息。
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梦安署的队员正在努力一个一个地制服蝶教的人。
在余光里可以看到，蝶教的人大多赤手空拳，但他们的眼神，空洞又灼热，麻木又凶狠。
在来之前，梦安署的高层下达过命令。在这个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度，如果蝶教的民众没有展现出攻击的倾向，不能私自动用武力。
此刻，哪怕周围的几个人团团围住岁安，岁安一时间却没有办法通过蛮力通过解决。
岁安艰难地抬头望去，但吃惊地发现，在阙年刚刚出现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岁安着急起来，疯狂在头脑中寻找可能的方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
何念一瘸一拐地、不知道从哪里冲到了岁安附近。一边冲过来，一边大声喊：“阙年不见啦！喂！阙年被人带走了！”
何念应该是在什么时候受了伤，此刻脸色苍白，但依然忍着痛，很努力地喊着：“喂！有人救救阙年吗？”
“什么？”大胡子听到这句话，像是五雷轰顶一般，赶紧挣扎着从地面爬起来。
但手臂骨头的卸力阻止了他的动作。同样在此时露出呆滞表情的还有刚刚围在岁安身边的人。
岁安看准了此刻的机会，也完全顾不上不能伤人的规矩，他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从裤兜里掏出枪来，直接瞄准了众人。
在众人眼神错愕的瞬间，岁安朝前大喊：“卓哥，帮我！”
“唰！”地一声，连卓从岁安身侧冲出来，用尽全力往那几个没回过神的人身上一扑，喊：“快去！”
得到解脱的第一瞬间，岁安像离弦的箭一般向楼梯奔去。
——无论阙年是不是在对立面，岁安现在唯一的念头都是见到他。
岁安怀揣着这唯一的念头找到了冲往二楼的楼梯，迅速向阙年刚刚在的那个地方冲去。
然而，正如何念所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尽管阙年身上残留的味道盘旋在空气里，但他不在这里。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通往的空间。
……可能有秘密通道。岁安立即在四周寻找。
不用花费太多的力气，岁安就找到了一个隐藏于通风口后的通道。只不过，这个通道已经从内部被一些石块堵上了。
看来阙年刚刚从这里离开。而阙年进入以后，利用石头延缓了寻找他的可能性。
岁安的脸色再次阴沉地不像话。
连卓在此刻也赶了过来。他往通道里看了看，立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办法弄开吧，”连卓拍拍岁安的肩膀，“然后再去找他。”
连卓本以为岁安会马上行动，岁安却摇了摇头，说：“不找了。”
“你确定？”连卓惊讶地问。
“你带人去找，”岁安垂下眼皮看向一楼，“他在躲我……我先去问何念。”
“……行。”连卓担忧地看了看他，马上去叫人了。
岁安则站起来，用力深呼吸一大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转身下楼，朝何念走去。
一楼，遍地慌乱，满目疮痍。一场围绕信仰与理性的碰撞还在继续。
梦安署凭借着较高的体力优势，终于一个个将蝶教的小喽啰们制服了。被制服的人蹲在地上，但表情狰狞，表演着他们的不服气。
而还有好几个随身携带真枪真棒的人，被武旭和石玟带头擒拿。这几个人很明显是练过的，武旭带人和他们火拼的时候，竟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占上风。
他们的动作毫不迟疑，他们的动作也经过了精心的训练。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一次视死如归的出手，以及每一次的下死手，是为了什么。
岁安下到一楼后，赶紧加入了混乱的战场。经过了十几分钟的艰难奋战，才终于将将把最强的几个人拿下。
代价是梦安署队员在争斗中受伤惨重。
岁安的胸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划伤了。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渗血，但没有心思去管。
十多分钟后，大约一百多号的蝶教成员全部被制服，排成一个长方形的形状，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
梦安署刚刚加派的人手紧急包围了现场。连勇也终于在这时从破烂的大门走了进来。
“连副署长。”武旭等人齐声道。
连勇没有应声。他看着这群蹲在地上的人，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为首的呢？”连勇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
“为首的……褚天和阙年，从密道逃走，现在还在追查，”武旭说，“但他们是从密道离开，且周围地势复杂，有利于逃跑，恐怕不好追。”
连勇看了岁安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情绪激昂的众人。有人已经把头低下，有人还在挣扎，但更多人只是怒目看着梦安署的人，眼里闪烁着抵抗和愤怒。
他轻轻倒吸一口气，知道了这是一场难打的仗。他接过旁边的人的麦克风，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说：“各位，我是梦安署的副署长连勇……”
不等他说完，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滚！”
“梦安署垄断蝶质！”
“交出教皇！”
“凭什么抓我们！”
梦安署的人也立刻出声制止：
“安静安静！”
“你们是不是都想被抓起来？”
四周的声音瞬间将连勇的话淹没。
连勇脸色毫无波动，只是站在原地等声音平息。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所有的声音才趋近于平息。
“都说完了吗？”连勇淡淡地说，“说完了的话，让我们来说说，你们犯了什么罪吧……哦对了，我先声明，我们梦安署向来分得清主责与次责，也向来奖罚分明。”
“所以……如果有人能交代褚天和阙年的去向，我们会优先考虑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