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白夜
阙年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漆黑。
但记忆清晰无比。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二楼看岁安。本来想多看一眼，看得更仔细一点，却没想到下一秒眼前竟是一黑。
直到现在醒过来。
头疼疼疼疼疼……这段时间被砸晕太多次，阙年都有点担心自己脑子是不是被敲坏了。
很生气……
“褚天？”阙年大声发问，“是你吧？我知道是你，干嘛给我眼睛蒙上了？”
不出阙年的意料，没过几秒，褚天的声音果然在阙年不远处响起了：“别冤枉好人啊……给你一棍子敲晕，给你带着眼罩的可不是我……”
阙年：“……”
阙年不懂为什么他的声音明明沙哑又脆弱，但还是要坚持说阴阳怪气的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过了一会，又有人说话了。阙年竖起耳朵听。
“喂，我说，可以把阙先生遮眼睛的布取下来了吧。”这是一个敦厚的声音，阙年认出来，这是大胡子的好朋友，阿成，又高又壮，很能打架。
“别，我可不敢，”另一个人说话了，这个人的声音是个烟嗓，说话时透露出一股狠劲，让人听着不太舒服，“昨天就是因为他，把梦安署的人引来了。我们还是小心为重。对了……蝶质晶体呢？”
阙年知道，这个烟嗓是褚天的得力助手阿K。
“在我这，”阿成又说，“放我这儿就行，我也信不过你们。”
“你真是……阙年才来几天啊？你就这么相信他，”阿K不太满意地说，“褚天老大带了我们这么久，你都不相信……”
“我只认能力，”阿成说，“我只知道，阙年先生能融合蝶质晶体。”
“行吧行吧，”阿K不耐烦了，“反正蝶质你可得看好咯，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从蚀梦客那里弄到的。”
“嗯。”阿成似乎也懒得再应他。
阙年听他们这一来一回，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时，在梦安署闯入大门的时候，应该是阿K把自己打晕了，想夺走自己的蝶质晶体。但他没成功，被阿成中途截胡了。最后，大概率四人一起从密道逃离了现场。
现在看来，阿成大约是向着自己，或者说向着自己的能力的。或许是为了蝶教所谓的教义着想，总之，到目前为止，应该是保护着自己，和阿K持对立态度。
而阿K……很可能就是和褚天一条心了。
现在最难判断的，就是褚天和阿K的目的了。
他们恐怕忌惮着阿成的武力，所以暂时没有伤害自己。但蝶教的人恐怕被梦安署带走一大半，蝶质晶体也已经拿到了，不知道褚天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而且，到目前为止，阙年还有一些疑问没有弄清楚。
整理了一下思路后，阙年开口说：
“两位……大哥，我这会头疼得厉害，能把眼罩给我取掉嘛？你们在这儿，我啥也干不了呀。”
没有人回复。
阙年索性直接说：“我看大家也是在商议事情……这样吧，我们一起商量蝶质晶体的处理，怎么样？”
这话一说完，阙年就感觉有人朝自己走来。下一秒，刺眼的灯光袭来，晃得阙年一下子睁不开眼睛。
好一会儿，阙年才习惯了，也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空间不大，可以看到通往二楼的扶梯。看起来有些年头，旁边有一两个说不出用处的器材，已经老破到只剩下架子，看起来是在医院……
不，比起医院，这里更像是一个废弃的测试实验室。
阙年的手和脚都被捆了起来，坐在椅子上。外套早已被扒了下来。
在自己右边的床上，褚天躺在那里，看上去很虚弱，脚上缠着纱布。
察觉到阙年在看他，褚天眼神又变成猩红色，似乎不满阙年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同情。
“看什么看，”褚天狠狠地说，“我在密道里受的伤，你很幸灾乐祸？”
“……”阙年倍感无语。明明是曾经的朋友，阙年阙年却已经无法跟上他的脑回路。
阙年本来对褚天还抱有一丝同情的。褚天之所以这么虚弱，是因为他在尝试植入蝶质晶体的时候，发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本就虚弱的身体竟然还带了伤。想了想，阙年还是说：“褚天，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没有这个想法。在你去医院把我带走之前，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的。”
“朋友？”褚天翻了一个白眼，“是朋友，就把蝶质给我，成全我啊！”
阙年皱了皱眉，说：“这样吧，我们先聊聊，好吗？”
阙年看了看旁边屏息凝神听这边动静的两人，说：“就咱两。老友叙旧。可以吗？”
“不行！”阿K立刻出声阻止。
褚天朝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勾了勾嘴角，说：“好啊。阿K，你和阿成出去吧。拜托啦，我有话要和他叙叙旧。你们可以在门外守着。等会你们再一起进来商量吧。”
“行。”阿成率先走了出去。阿K好似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阙年看着褚天，尽可能得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可亲地说：“褚天，你还记得我们当时一起在海边许愿吗……你当时不是说要做一个全世界最有价值的程序吗？后来为什么又放弃了呢？”
褚天眉毛跳了一下，眼里开始冒出一丝丝怒火，大声对阙年吼道：“你以为我没做过吗？”
阙年被吼得懵了一下。
褚天又说：“回国那年，我就参加了全国的大学生IT竞赛。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辛辛苦苦准备着三个月的结果，被室友窃取了！哈哈哈哈哈哈！”
阙年没想到还发生过这样一段事，问：“那……那你举报了吗？”
“举报……能有什么用呢？”褚天说，“他可是学院院长的儿子！他的父母多优秀……他当然理所应当地也优秀了！至于我，小镇出身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才能呢？有谁会信我呢？”
阙年沉默一会，又问：“当时这事儿，我和何念都不知道，你当时告诉我们的话，说不定我们能帮你呢。”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吗？”褚天的声音突然变得阴鹜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提交大赛的方案，就是「梦坞」的翻版啊……我把你的创意提交了上去，怎么样……你满意了吗？你明白了吗？”
阙年心头一颤，终于知道了褚天后来不怎么联系自己的原因。
自尊心强如褚天，不可能拿这件事情来求助自己。
“不过……我的举报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这个被抄来抄去的方案最后被禁赛了……不过，院长的儿子总归有人帮忙扶持，哪怕临时重做也能最后拿冠军……我就不一样了，我再也没有设计出更好的方案……”
褚天说到这里，忽然嘿嘿一笑，“所以从那之后，我就不想努力了……该死的室友也好，你也好，何念也好，有些人出生就含着金钥匙，有些人出生就天赋异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他又看向阙年，“不过，也得感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每天说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注意到蝶质这个东西，也不会拥有「梦坞」，更没有机会创立蝶教了……”
褚天说着，抬起头来，深沉地感慨，“自从创立了蝶教，我才知道，原来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玩玩文字游戏，就可以收获到那么多认可你跟随你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幸福吗？我就像他们心目当中的神！甚至在家里不用出门，就会有人崇拜于我、听从于我的指令！”
“但是！”褚天突然语气又直转而下，“在我带领蝶教如日中天之时，你又出现了！你又打乱了我的计划！”
阙年：“……”
褚天的情绪变化得过快，也过于突然，自己都有些接不上来。
“这不关我的事吧，”阙年无奈地说，“让我猜猜，一直以来你只是拿蝶质当作你收敛所谓崇拜的工具，并不想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融合蝶质。但我回国后，你发现了我可以凭空造梦，所以你的野心开始膨胀了……你不满足于只当蝶教的创立者，你也想要像我一样凭空造梦，你想要真正“造神”，你想要当他们真正的「神」！”
阙年没有管褚天晦暗不明的眼神，继续说：“所以你开始跟我联络，但你渐渐地发现，凭空造梦是我独创的技能，没那么容易学会……不过，想必你已经跟蝶质的人夸下海口了吧，你没办法了，既然你没有办法凭空造梦，你只能想办法给自己弄到蝶质了……”
“所以你跟蚀梦客做了交易……如果我没猜错，蚀梦客正在做beta变异蝶质的实验，他们想制造出对人体伤害更低的蝶质晶体……所以，你忽悠他们，说你是我的老友，你说我其实是0伤害蝶质寄生体，说你甚至有办法拿我和蝶教的人做实验，向他们提供实验数据。而作为交换，他们只需要向你提供一份变异晶体就可以。我说的对吗？”
褚天听完阙年的话，哈哈大笑起来：“没错！不愧是你阙年，真聪明，终于弄清楚了。要不要给你发一张奖状啊？”
阙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行了，我很同情你之前的经历，但对于你现在做的，恕我不能认同。你这明明就是两头骗。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0伤害蝶质寄生体，但还是向外界到处散播这个信息。你明明也没有调查到我小时候的事情，却拿这个当借口引诱我过来，让我帮你圆谎。你最后还想拿我，和你的信徒，去做实验……你太可怕了，褚天。”
“哦？”褚天停止笑容，露出了诡异的眼神，“这就可怕了？还有更可怕的在后面呢！”
阙年愣了一下，随即警觉起来，说：“你又想干嘛？”
褚天勾起嘴角，向窗外喊：“阿K？进来吧，搞定了是吗？”
阙年心头一沉，震惊地看向门外。
只见门外昏暗的光线里，阿成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旁边的阴影中，两三个人影隐没在其中。
“啧啧，可怜啊，”褚天的表情令人作呕，“阙年，当时，他怕你手上沾上鲜血，不利于今后做教皇，竟然主动夺下你的刀，把易青捅死了，哈哈哈哈哈！现在，他也是因为你而死哦……”
阙年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当时，阿成当着自己的面捅死易青、又把刀还给犹豫不决的自己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比以前做的所有噩梦都让阙年不愿面对。
褚天又说：“你确实厉害，才来没几天，就哄得好几个主心骨向着你了……不过说到底，他们也不一定是向着你，最后还是为了实现我们的教义。这样看来，还是我更厉害！对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阙年没吭声。
褚天说：“这个废弃工厂，是我的信徒偶然间发现的。他在地下室的角落，竟然找到了一张写满蝶质信息的纸条！更重要的是，落款竟然是10年前！你说奇不奇怪？蝶质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十年前……？
阙年抬眼看着褚天。现在的阙年已经没有办法褚天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褚天又说：“昨天晚上……你该不会以为你有办法把蝶质晶体带走吧？哈哈哈，一切都在我的安排中，包括带你来到这个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说那些废话，还不是为了等我这几个信徒来救场。现在他们来了，我就要走咯！”
褚天说完，从床上艰难地下来，阿K立马去扶他，顺便把阿成护着的蝶质晶体递给了褚天。
他走到阙年面前的时候，阙年看到他脸上嘲讽的微笑。他像是还没说过瘾，又贱兮兮地凑到阙年面前，说：“哦对了，其实看海那天，我说的话都是演的，只有你俩当真了。还有，你不是喜欢男的吗？你放心，我留了一个男女通吃的小伙子陪你。哪天我想起你的用处了，再来找你哦。”
阙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恨意，咬牙切齿地说：“褚天，你会死得很惨的。”
“哦？这个也要比一比吗？”褚天笑着看着阙年。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阙年气得大口地深呼吸着，眼睛猩红。
看来褚天是打算把自己囚禁在这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屋外进来了一个男人。
阙年撇了他一眼，看到了他饥渴的眼神。
“哇，”他说着，捏了捏阙年的脸，又拍了拍阙年的胸，“褚天说这里有好吃的，看来没骗我啊！”
阙年顿觉想吐，但动弹不得。此时此刻，他必须立刻想出逃脱的方法。
阙年想到了岁安。
直觉告诉自己，按照梦安署的速度，这会儿人应该排查到这附近了。求助岁安是最保险的。
不过，岁安这会儿估计不相信自己了。阙年还看见，其中一个人拿走了自己的外套，不知道是不是要假装自己。
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个男人又靠了上来，饿狼进食般地解自己的衣服！
“等等！”阙年用力地把头偏过去，艰难地说，“我……我想上厕所！”
“不急这会的！”男人说着，继续扒衣服。
“急！”阙年立马又装作柔弱的样子，说，“我憋了好几个小时了，这样……会影响你的体验的……”
男人犹豫一会停了下来，说：“唉真麻烦，给你五分钟。”
“绳子，”阙年说，“不好上厕所……”
“不可能！”男人说，“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最多能给你背过去！”
“行……麻烦你带我去厕所吧，我比较讲究。”阙年说。
“事儿逼。”男人狠狠道。说着把阙年抗在肩膀上。
阙年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手一勾。
或许是阿成没给自己绑紧，阙年很轻松地用手指从他屁兜里捏出了即将掉出来的手机，另个手指一滑，竟然开了屏。
阙年心中顿时一阵窃喜！
找到厕所，最多10秒钟的时间！
阙年一边迅速打字，一边说话：“哥，你是做什么的啊？那啥……真的男女通吃吗？”
“我啊，”男人发出愉快的笑声，“混混一个，什么都不讲究。”
“哦……很能打架吧？”阙年用呵呵笑声掩饰着过速的心跳，发出了短信。
「岁安岁安，我在这儿，快来救我。」
然后迅速点击删除！
“一般。打架不会，其他的都会，……害，这里好像没有厕所，你就在这上吧。我在这儿等你。”
混混说着，突然停下脚步，一只手摸向屁兜。
阙年此刻还握着手机，混混发现不对，一把夺过！
阙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混混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你他娘的，拿我手机干嘛呢？！”
好死不死，屏幕上刚好停留着一句话——“您已成功删除一条短信！”
“你他娘的给谁发信了？！！”男人一巴掌就甩到了阙年的脸上！
“梦安署那帮玩意儿，是吗？褚天说过的，你跟他们有联系……好啊你，看着白白净净，胆子这么大！”混混咬牙切齿地大声咒骂着，又踹了阙年一脚。
阙年被这一脚踹倒在地。他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迅速寻找可以脱困的工具。
混混明显是被惹怒了，他一边嘴里大声咒骂着，一边愤怒地冲向了门外。
一分钟后，阙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瓶汽油和一个打火机进来了。
阙年的呼吸一顿。
“我说了我不会打架，但我会点别的。褚天说了，你要是不乖，就不用留了。既然你已经给梦安署发了信，能不能等到有人救你，就是你的命了！”
哗啦啦，汽油瞬间浇了一地。
轰地一声，火苗被丢在地上，大火迅速窜起！然后门被锁上了！
呛鼻的烟味迅速捣入阙年的鼻腔！
在这个时候，阙年反而好像冷静下来了。
他没再管那混混，拼命用牙齿撕咬这绳结！
火光迅速向阙年逼近，距离阙年还有两米的时候，阙年终于咬开了手上的绳结！
满嘴都是血腥味。
但阙年一刻不停地弯下腰，开始解脚上的绳结。
这会，有了手的动作，脚上的绳结解开地更快了。
阙年在火窜到自己跟前的时候，重新获得了自由。
但新的问题来了。大火已经将一楼的房间烧得通红，目测范围内，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一下子也找不到水源……
阙年犹豫了一会，迅速顺着楼梯向二楼跑去！
二楼也已然浓烟滚滚！但好在老天爷没有让阙年的路全部堵死，阙年跑上楼后，马上发现了二楼一个可以往下跳的窗户，窗户外面的火势还不大。
房间里有一床又老又发霉的棉被。阙年犹豫了一秒钟，把棉被丢在了窗户下面，攀到了窗檐上！
“呼！”阙年大口喘着气，对自己说，“阙年啊，你可是攀岩高手！这里目测3到4米左右，跳下去不会死的！如果断手断脚……就求求岁安包养自己吧！”
想到岁安，阙年莫名有点想哭。
好后悔……要是自己再多多信任岁安就好了……
现在应该是凌晨了，但大火将周围照得像白天。不知道为何，恍惚间，阙年不合时宜地竟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个场景。
“不会又是梦吧？”阙年自嘲般地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有时候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不想了，3，2，1！跳！”
阙年扒在窗台上的手松开，身体猛地向下坠！
这个高度对阙年不算高，但翻滚落地的瞬间，还是感觉到了一股锥心的疼痛！
从脚踝到大腿，撕心裂肺地痛。
阙年一下子并没有办法站起来。更要命的是，自己刚刚在里面进入了过多的浓烟，这回脑子已经不能保持清醒了。阙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力气。
但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在此刻战胜了睡意，阙年仍然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爬。
远一点……再远一点……
忽然，一阵若隐若现的汽车轰鸣声从远快速地靠近。
阙年快要散掉的意识为之一振。
是岁安吗？他收到短信来接自己了？
还是谁？
……自己的命可就交代在来人的手上了。
阙年颤抖着支起身子，死死盯着车辆轰鸣声的方向。
镲！
一声急刹响起，一辆黑色的警用车猛地停在了两米开外。
车停下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这边冲来。
他跑得很快，比几个月前阙年看他体测的时候还要快上一倍。
好像脚步也乱了。
……也不知道跑这么快会不会扭到脚，真是的。
哪怕痛得要死，阙年在这一刻也忽然觉得好开心。
他用最后的力气，朝来人张开了双臂。
下一秒，阙年得到了一个坚定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