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陆商衍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颤抖的非常厉害，只能使了一些力气努力抓住他的手：“你先别急，慢慢告诉我原因。”
裴予悯嘴巴张合了一下,最后又用他那通红的眼眶望着陆商衍：“不能告诉你。”
他怕陆商衍继续追问，有连忙补充了一句：“你现在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让你心烦。”
周围有人经过,视线一直落在他们身上,陆商衍转头看剧的时候,他们又会快速移开视线,这里显然不是谈话的最好地方，于是陆商衍握住他的手：“先跟我回医院。”
裴予悯感知到他手心里传来的温热,硬着头皮说：“回去我也不能告诉你。”
“那就先不说。”陆商衍又抓着他的手往前扯：“你先回去给我洗葡萄。”
裴予悯吸了吸鼻子，这次没有犹豫，跟着他一起走了。
楼上的代钦还没明白都发生了什么呢,准备好热茶，再下楼接人的时候,哪还能见到一点人影？
他叹了口气,又上楼继续工作了。
还有很多文件没来得及整理,裴予悯全都交给了他，他今天得全部看一遍。
坐到车上的时候，裴予悯也像是没有办法离开他一样,一直套粘在他身上。
陆商衍只能伸出一只手给他，一开始是两只手握在一起的，但陆商衍看他开车一直不专心,就板着脸训斥了他一句。
他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抖着身子把两只手全部放在了方向盘上，陆商衍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想了又想,只好把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裴予悯的情况似乎变得更严重了，之前的还能假装维持和平常无异的姿态，但现在不同了，他就像是担惊受怕多年的孩童，总是因为一点风声就变得委屈和恐惧。
陆商衍靠在那里，一直盯着裴予悯看，等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陆商衍才又忍不住问他：“你很怕我责怪你吗？”
裴予悯先是点了点头，之后有飞快的摇头：“不怕。”
陆商衍想起裴予悯今天逃到公司里不愿意见他，心里就不舒服，但有些事情，裴予悯现在不愿意告诉他，他也没办法一直追着去问。
况且以裴予悯现在的情况，他也不能太过强硬了：“既然不怕，那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躲着我，行吗？”
裴予悯之前为了他做了不少事，并且为了让他生活的快乐舒心一点，一直哄着他惯着他。
他总是怕他在裴予悯面前没有一点作用，他怕裴予悯不会需要他。
可现在裴予悯需要他了，他又开始变得手足无措。
他盯着裴予悯看了半天，裴予悯都没有给他回应，他在心里悄悄的叹了口气，暗自心想被完全需要，对现在的他来说，恐怕也是一个难题。
但他相信，裴予悯能做的好，他也一样，能做的很好。裴予悯为了他能学会的事情，他也能为了裴予悯学会。
裴予悯把车子停稳，照常绕到副驾驶替他打开车门，然后伸出手臂，让他扶着自己慢慢下车。
说来也奇怪，他之前觉得自己一个男人，根本用不着这样呵护他，可现在吞吞在他身体里慢慢长大，有时候他不得不服软，他下车会变得很困难，上楼也会变得很困难，有时候躺下睡觉连翻身都需要借助外力的帮助。
或许从他第一次开始双腿浮肿，第一次因为胎儿长大他开始频繁起夜，也或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孕吐，开始逐渐难受的吃不下饭，这些种种折磨他，让他变得不再像之前“陆商衍”的事情。
一起交织起来，成了套住裴予悯的密网，并且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密网逐渐收紧，开始压的裴予悯喘不过气来。
不过这些事情在他看来都是小事，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都觉得无所谓，可裴予悯似乎比他自己，还要心疼他。
所以才会因为这些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的小事，而变得也不再像是之前的“裴予悯”。
裴予悯看起来总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陆商衍一直以为，哪怕天塌下来，裴予悯也能笑嘻嘻的拉着他问：“马上是世界末日了，要不要接个吻？”或者是拉着他，让他保证，等下一个循环，他们两个在同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还要在一起。
但现在看来，他想的并不完全正确，裴予悯是想到死亡都和他在一起，可却并不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陆商衍抓住他的手臂，下车之后顺势挽住他：“你说想让我早点手术，你想好了吗？”
裴予悯说：“想好了，但是我怕你不同意。”
陆商衍又问：“是因为提前手术，会对吞吞不好吗？”
裴予悯沉默了很久，一直到他慢悠悠的走到病房，才又重新开口：“吴叔叔说，吞吞现在可生长的条件有限，哪怕已经八个多月了，他长的也未必有平常婴儿七个月好。”
“可是你也知道，你的身体其实并不适合孕育孩子，现在吞吞已经对你的身体造成太大的影响了。”
陆商衍低头看他熟练的帮自己脱鞋，替他补充完剩下的话：“你怕我留不住这个孩子，更留不住我自己。”
裴予悯手顿了一下：“你不会出事的。”
“对呀，我不会出事的。”陆商衍说：“我感觉吞吞现在还好，我的身体也还好。”
“不过你放心，如果我有一点不舒服，我一定会立马告诉你。”
“提前手术的事情我会考虑，但不能是现在，因为你也说了，吞吞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提前出生，最起码得让他待两周，行吗？”
多在他的身体里待一天，吞吞就能多成长一分，这样他可以活下来的几率，就会长一分。
裴予悯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明明之前很多次检查，吴叔叔都说吞吞很健康，你也很健康，孩子肯定会平安降生，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裴予悯之前就已经变得很焦虑了，最近的一次检查，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商衍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们两个能拥有吞吞，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人不可能一直幸运下去的，也许这是吞吞给我们两个的考验。”
裴予悯伸出手，贴在他的肚子上：“这算是什么考验？看你这么受苦，等他出来，我一定要打他的屁股。”
陆商衍伸出手，捏着他的脸颊往两边扯：“现在千万不要说这话！他能听懂！”
裴予悯说：“他能听懂最好。”
“他能听懂的话，以后就更乖一点，快快长大，达到手术条件提前出生。”
陆商衍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吴叔叔有说，什么时候手术最好吗？”
裴予悯想了想，他本来想“骗”陆商衍的，可陆商衍现在的眼神太灼热，他知道，就算他不说实话，这次陆商衍也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于是他只好实话实说了：“吴叔叔也不确定，但他说越早手术，对你越好。”
“至于吞吞，他说要看他的生长情况，如果可以的话，也许下周就能手术，如果不可以，恐怕还要再拖很久。”
陆商衍心里清楚了，盘算着等到下个月的时候，吞吞就差不多满九个月了，就算生长发育不如其他婴儿，但最起码......陆商衍闭了闭眼睛：“那就还是先按照我的计划行不行？”
裴予悯终于愿意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两周之后......”
陆商衍怕他话说的太绝对，到最后没有返回的余地，于是连忙打断他：“明天我再检查一遍，然后去找吴叔叔还有其他医生仔细聊一聊，两周后手术是否可行，这样可以吗？”
裴予悯原本是想说：“不管可不可以，都得手术。”可现在陆商衍的眼睛亮亮的，她又说不出来什么重话了，只能握紧他的双手，这样仿佛就能给他答应的勇气一样。
陆商衍知道他现在没办法回答自己，也没强迫他非得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他自己不想接着去想，他也不想让吞吞察觉到：“快点去帮我洗葡萄，想吃。”
裴予悯揉了揉眼皮，站起身利索的帮他洗了葡萄，把小桌板拿下来，把葡萄放在桌板上，又把床调整到陆商衍最舒服的高度。
陆商衍每吃一颗，都要塞进裴予悯嘴里一颗：“你也要好好的，毕竟吞吞出生之后，会计要去学校上课了，大部分时间都需要你来带他。”
裴予悯的手已经不再抖了，照常扯出一个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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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陆商衍难得没有睡懒觉，也许是心里藏着事，他甚至都睡不安稳，而搂着他的裴予悯也是如此。
七点半裴予悯就躺不下去了，穿衣服出了门，陆商衍以为他是去找医生商谈检查的事，没想到却是推了个轮椅进来。
陆商衍正用热水洗脸，转头看到轮椅，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裴予悯义正言辞的说：“一点都不夸张，我巴不得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刷牙洗脸，穿衣吃饭，都由我来帮你。”
陆商衍笑着叹了口气：“估计只能等我到九十岁的时候你才有机会帮我做这些事了。”
裴予悯看着他：“这样做一辈子也行。”
像有电流通过一样，陆商衍心里一麻，难得的对着他露出一个有几分无措羞涩的笑：“别乱说，万一妈突然进来了怎么办？”
裴予悯这段时间情绪压抑的太狠了，昨天晚上陆商衍陪他说了不少话，让他得到了缓解，今天表现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他现在甚至又开始有心思和陆商衍说：“他来了就让她听着呗，反正我们这段时间也住在家里，她也没少听。”
陆商衍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无奈的耸了耸肩，想越过他走出去穿衣服，裴予悯却突然转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新座驾，试试看看怎么样。”
陆商衍推脱着，不愿意试，裴予悯就直接扣着他的腰，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陆商衍还想站起来，但很可惜，他现在行动不便，根本来不及动作，裴予悯就已经推着他走了出去，他就更不敢站起来了。
于是他只好趁着出门的时候，让裴予悯把毛毯拿给他，在去做检查的时候，路上遇到人，他都要把毛毯拎起来，盖住自己半张脸。
裴予悯都是一副格外坦荡的模样：“你不是说以后要我伺候你吗？我现在先试试手。”
陆商衍哭笑不得：“那还是算了，等我九十岁的时候，你都快一百岁了，说不定还得是我照顾你呢。”
裴予悯小声告诉他：“那就不需要你来照顾我了，你这么厉害，肯定攒了不少钱给我请保姆。”
陆商衍顺着她的话说：“我给你请八个，每个保姆照顾你三个钟头。”
裴予悯语气也轻松了不少：”陆先生好大方，那我可更要一辈子都赖着你了。”
陆商衍一直在和他说话，生怕他静下来之后又多想，但没想到，一见到吴叔叔还有他身后的一声，裴予悯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手也开始变得冰凉。
陆商衍只好抬起手，从自己的肩膀上绕过去，按在他的手背上：“慌什么？还没开始检查呢，这次检查结果一定很好。”
裴予悯还是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木讷他跟着医生和护士走，让他带着陆商衍去那个科室检查，他就推着陆商衍去哪。
一上午折腾下来，他整个人看起来颓废了不少，陆商衍连路都没走几步，就是躺来躺去的，觉得腰酸，回病房的时候，他又突然间觉得这个轮椅确实帮了他不少忙。
检查结果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裴予悯就坐在小小的沙发上，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可怜。
陆商衍活动了一下四肢，慢慢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不相信我的话吗？我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裴予悯抱住他的腰，但没有敢使太大的力气，把脸埋在他的侧腰处，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才没有抖的太厉害。
原青钰来的时候，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陆商衍觉得腰酸的不像话，却没有动一下，看到原青钰来也是如此。
裴予悯听到动静之后，才慢慢松开陆商衍，让他坐下来之后帮他按揉腰腿。
原青钰带了午饭来：“刚刚听你们吴叔叔说，又做了一遍系统的检查，折腾一上午肯定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再说。”
有的检查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陆商衍确实早就饿了，指使着裴予悯去帮他端饭端菜，等菜全部都摆好了，他才站起来往餐桌那边走，可走了没两步，他就停了下来：“裴予悯，过来扶我。”
他倒不是不可以自己走过去，只是突然间觉得，喊裴予悯来帮他的话，裴予悯心里应该会开心一点。
果然，裴予悯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陆商衍看他不吃，又开始说：“你快点吃，大口大口的吃，我现在看别人吃饭吃得香，就特别下饭。”
裴予悯犹豫了一下，开始按照他的要求吃饭，陆商衍就和他“抢”着吃，原青钰在一旁看的眼眶发热，她心疼裴予悯，也心疼陆商衍。
等吃完饭没多久，吴叔叔和医生们一起来了。
裴予悯紧张的厉害，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开始变得坐立难安，一边招呼吴叔叔坐下来，转头去拿椅子的时候，走到椅子旁边却有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陆商衍只好故作无意的提醒他：“不用拿了，吴叔叔他们可以坐沙发上。”
裴予悯就拿了两张椅子过来，一张给他，一张给原青钰。
陆商衍用膝盖碰着他的膝盖，轻轻的撞了一下，眼神示意他别怕。
这一定是裴予悯最怕知道结果，又最想知道结果的一次，他有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看着面前的医生和护士，他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事外，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转念一想，他旁边坐着陆商衍，他又开始害怕的呼吸急促，小时下一秒就会晕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时间开始变得格外漫长，裴予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陆商衍倒是一如常态，还有心思向医生询问问题。
原青钰在一旁红着眼眶，没有流下一滴泪。
好在，一切都在按照陆商衍的想法进行。
虽然身体各项指标依旧并不达标，风险系数依旧很高，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归正常，但最起码这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已经开始有下降的趋势了。
吴叔叔也由衷的替他们松了口气：“如果按照这次检查结果推算，两周后手术，是可以的。”
裴予悯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嘴巴张了半天还只是哼哼唧唧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更别说问出一个完整的问题了。
陆商衍看他这模样，手搭在他的背上拍了几下。
他知道裴予悯想问什么：“两周后手术，吞吞会健康吗？”
吴叔叔说：“你们也知道，胎儿发育比较迟缓，不过两周后手术，对胎儿来说，存活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原青钰双手合十：“这就好，这就好！”
裴予悯终于敢大口呼吸了，陆商衍也放松地靠在了椅子上：“麻烦吴叔叔了。”
手术应该会更困难，手术后吞吞也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这些都要吴叔叔多费心。
原青钰也明白这一点，送人出去的时候聊了很大一会，也正好给陆商衍和裴予悯单独说话的机会。
等周围都安静下来，陆商衍看着裴予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我都说了吧，我会没事的。”
“所以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在吞吞面前说丧气话了，他听到了会不开心的，万惹到他，他‘绝食’一天，长的稍微慢一点了，该怎么办？”
裴予悯抿着嘴，蹲下身子说：“吞吞，爸爸向你道歉，这两个星期，你一定要乖乖的，好不好？”
说完之后，他又抬起头狡辩：“可是我没有在他面前说丧气话呀。”
甚至为了陆商衍的情绪着想，他还去请教了专业的表演专家，生怕在陆商衍面前露馅，表露出自己一丝难过。
陆商衍食指点在他的额头处：“你每天都垂头丧气的，你用表情说了。”
现在看来，陆商衍还是太了解他了！居然连表演专家指导过的演技，都看破了！
裴予悯说：“那也只有你看到了，吞吞看不到。”
陆商衍说：“吞吞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裴予悯也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商衍眉宇中满是疑惑：“什么？”
裴予悯抱着他：“你在想，你很喜欢我，很爱我，很想和我一辈子都在一起，是不是？”
陆商衍脸一红，视线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这里是医院，别乱说话。”
裴予悯放低了声音：“我没乱说，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都猜中了，你还不承认，吞吞要跟你学会撒谎了怎么办？”
陆商衍脸变得更红了，耳垂都跟着发烫：“知道了就别再说了。”
裴予悯抱着他不松手，也许是知道陆商衍暂时脱离了危险，两周后就能平安了，他现在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眼里也不再只有忧愁，开始逐渐浮现出笑意。
裴予悯看着他说：“你亲口告诉我，你喜欢我好不好？”
陆商衍一直扭着脸，不愿意看他，他就把脸凑过去，非要让陆商衍看着他才行，这样挣扎了几次，陆商衍彻底放弃了。
裴予悯宠着他抬眉，示意他快点说。
陆商衍抿着唇，头埋得很低，过了很久才说：“裴予悯，你比我自己还要爱我。也许我永远都比不过你，但我一定要比你想象中的要更爱你。”
“所以以后你难过的话，适当的多依靠我一点吧，就像我需要你一样，也所需要我一点。”
陆商衍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处。
裴予悯愣了很久，抑制不住的露出一个笑，捧着他的脸，找到他的唇，吻了上去。
陆商衍察觉到的嘴唇湿润。
裴予悯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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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予悯：老婆[爆哭]老婆老婆[爆哭][爆哭]老婆老婆老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