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等姜蓝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温软的床上。
低头闻，被子的味道熟悉且令人安心，他伸出胳膊摩擦床单,也能感受到记忆中的触感。
这里是......他家。
姜蓝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画面证实了他的猜想。
床正对着四格窗户,深灰色的窗帘，电脑桌和书架在床的另一侧,中间留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小道，在下雨的时候，很有避风港的感觉。
不对，他不是去了A大吗？他记得自己走到操场见到了裴继......
脑袋深处传来一阵剧痛感,姜蓝眼前一阵发黑，无法思考。
“……”
他靠着床头坐起来缓了一会，转头看到桌上放了一碗温热的紫色的八宝粥。
八宝粥散发着甜甜的香气，白色的雾气若隐若现,明显是被人刚放在这里的。
姜蓝犹豫了一下，没忍住诱惑端起碗，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急需补充糖分。
八宝粥里面的豆类都被炖烂了，变成沙沙的口感，白砂糖的量也掌握的刚好。
喝完这碗粥，脑中那种抽痛的感觉消失了，他感觉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
刚才大概是低血糖了。
而这碗八宝粥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姜蓝把碗放回桌上,叹了口气，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到现在这个地步，写完那封信,他以为自己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再也见不到裴继了。
可现在，瞒着裴继去S市的事情还没解决，白裕又冒了出来，拿着恶意剪辑的视频，声称要让公司所有人知道他“真实的一面”。
姜蓝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因焦虑微微发抖。
如果被大家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相信他的解释吗？还是先入为主的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如果他当时能跟白裕保持距离就好了……可是到了此刻，姜蓝也不得不承认，在之前的某些时刻，他的确存着拿白裕转移自己在裴继身上的注意力的想法。
门外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卧室的房门被人推开，接着，裴继端着一碗新的冒着热气的粥走了进来。
！姜蓝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应该是裴继把新的八宝粥放在了桌上。
“……”
睡梦中的姜蓝像只脆弱的幼兽，他的眼睫毛很长，唇色淡淡的，几乎接近白色，裴继看得直皱眉，在他床边坐下，轻轻拨开姜蓝的头发。
感受到裴继的动作，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姜蓝心中蔓延开。
明明他对他不辞而别，自顾自地跟他发生关系，第二天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好？
裴继的动作越是温柔，姜蓝心中的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逐渐发展为一种对自我的厌弃。
如果一会裴继问起来，他来学校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要怎么回答呢，又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对他的优待吗？
姜蓝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冷静，甚至变得有些麻木。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床边的人。
“你醒了？”
裴继连忙收回手。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灰色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是裴继生日那天，送给自己的戒指。
“……”
姜蓝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刚刚酝酿好，鼓起勇气要对他说的话，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嗯。”
他红着鼻尖应了一声。
“锅里还有粥，我又盛了一点，要不要趁热喝再喝点。”
裴继转身去拿桌子上的八宝粥。
姜蓝心里的自责感更深。
他根本就是个混蛋、骗子、自私鬼，到底有什么值得这家伙挽留的？
“我回公司去交休学申请了。”
姜蓝忽然开口，语气压抑。
裴继愣了一下，还是抬手把粥递过去：“先喝点东西再说吧。”
“……”
姜蓝的眼神从碗边移开，淡淡地继续。
“走之前，遇到了之前的同事。”
“他给我看了一段关于我的视频。”
姜蓝浅色的眼睛直视着裴继。
“……你想看看吗？”
裴继皱眉，果断地摇头，虽然并不知道姜蓝口中的这段视频到底是什么，但他直觉地感到不对。
姜蓝的反应，说话的表情，都很不对。
姜蓝垂下脑袋。
“可是我想让你看一下。”
在他坐车去A大的路上，白裕为了继续向他施压，甚至把这段视频私发给了他。
姜蓝脸色苍白地拿起手机，正要解锁手机屏幕，手腕就被裴继按住了。
“以后再给我看吧。”
裴继把轻轻地手机从他手中抽出来。
“……”
姜蓝偶尔也怀疑，裴继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才会非要阻止，也是这种时候，他才意识到，裴继比他想象中敏感得多。
这么一个敏感的人，在看到他写下的那封信的时候，会作何感受呢？
想到这，姜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感觉鼻子里像是被人灌了热醋，又酸又烫。两行眼泪猝不及防流了下来。
裴继吓了一跳，他其实也就是在自己的性向上钻了许久的牛角尖，在别的时候都能很快推测出对面的情绪，以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垂眸，伸出双臂把姜蓝拦进怀里。
姜蓝抵着他的肩膀流泪。
紧张的，焦虑的，不安的，压抑的……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姜蓝一开始还哭得很克制，压抑着声音，可惜眼泪的阀门一旦打开就无法轻易关上，最后他索性抱着裴继的脖子，毫无顾忌地大哭。
裴继的鼻尖也红了，他用手慢慢抚摸着姜蓝的脑袋，像是在抚摸非常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劝他别哭了，只是不断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呜……”
姜蓝哭到眼睛红肿，眼泪流干，用裴继的衣服擦干眼泪，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羞耻。
这算什么事，什么都还没说，先在裴继面前哭的这么惨，简直丢死人了。
姜蓝的头仍抵在裴继肩膀上，身体却因不知该如何行动变得僵硬。
正在他思考的间隙，裴继忽然伸手把姜蓝的身体扶正，伸手轻轻抹去他的眼泪。
“......”
刚刚干枯的泪水又有了重新汇聚的冲动，姜蓝又想哭了。
但是这次，他忍住了。
“我去给你拿杯水。”
裴继见姜蓝情绪仍不太稳定，打算去客厅给他倒杯水缓缓。
流了这么多眼泪，肯定口喝了。
“......等一下。”
姜蓝拽住裴继的手。
他靠在床头上，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眶让裴继坐下。
他决定，把这个在很久之前发生的故事，亲口讲给裴继听。
......
姜蓝讲了很久，从他开始直播的契机，到直播如何成为了他的习惯，他收获了很多粉丝的支持，一步步觉得电影剪辑才是他想做的事。
他并不渴望裴继能够全然理解，或许在首位CPAM获奖的华人青年学者的眼里，不论是金融学还是电影剪辑，跟他正在解决的问题相比，都显得太渺小了。
从内心深处，他自大又自卑，自大到认为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定有意义，自卑到承受不了来自身边人一点的反对。
“那个同事，听说我去S市之后，一定要我留下，否则就把视频发给全公司。”
把所有事情说出来，比起自尊心被打击的痛，姜蓝反而有一种解脱感，深深吐出一口气。
“......”
“你很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在C站上做账号这件事吗？”
裴继忽然开口，他的话让姜蓝感到意外。
姜蓝微微皱眉：“不......”
事情的重点是那段恶意剪辑的视频，这跟他在C站上的账号没有什么关系……吧。
裴继罕见地打断了他：“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之前不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呢？”
姜蓝一时间被问住了，瞒着这件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或许他连裴继也不会告诉。
不会告诉......
姜蓝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愣在当场。
网络中的姜槐序和现实中的姜蓝，无疑是割裂的。
在现实中，他看上去沉默、专业、低调稳重，可在直播中，他却总是在不经意中展现出另一面：大胆、幽默、俏皮，简直像另一个人。
这种反差，在姜蓝看起来是危险的，一旦被其他人发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精心维护的形象会瞬间崩塌。
他嘴上说着，C站的账号是自己梦想的起点，享受着直播带来的关注与情感宣泄，却又在内心里认同社会上的某种偏见，就像他的性向一样，属于连自己都不完全接纳的另一面。
伪装直男的眼镜戴上又放下，心里的面具却从来没有拿下来。
姜蓝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自己真是纠结又拧巴.....太差劲了。
他抬头看向裴继，想要为此道歉——没想到裴继率先开口。
他直视着姜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爱意和欣赏：“你展现出来的每一面，都很有魅力，我都很喜欢。”
姜蓝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是裴继还没说完。
“以后再有这种事，告诉我吧，也告诉大家。”
“没有人会笑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