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谢念,”谢告禅面无表情,“你现在是在以什么身份质问孤?”
谢念定定注视谢告禅半晌,他像是想要从中探寻什么,却没能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发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片刻后,他倏地收回目光,直视前方目不转睛,将所有本该困顿茫然委屈的思绪通通封锁,手指却无意识间死死扒在桌角边缘,用力到青筋凸起,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放下了手。
“是属下过界了,”谢念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殿下恕罪。”
他扶着桌沿起身,挺直脊背,伶仃肩胛骨随着动作凸显,透过薄软丝绸,像是要化作展翅欲飞的蝶。
“你要去哪儿?”经年累月的直觉像把利刃,直直刺向太阳穴。谢告禅皱眉,伸手想要拉住谢念,却只触及到一片轻飘飘的衣角。
“……我要回家。”谢念看都没有看一眼谢告禅,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往外走,心中茫茫,不知自己该通往何处。
他要离开这儿。
“谢念!”谢告禅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向前,试图抓住谢念。
谢念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自顾自向踏过门槛,月光顺着流淌而下,谢念单薄身影显得愈发朦胧,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他想回家。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谢念心中一丝杂念都无,只是固执地想要走出这方小院。
逃出去。
逃离这个最终让他一无所有的地方。
谢念脚下步伐越来越快,袖袍带起的寒风冷冽,将他眼尾冻得发红。
哐当——
脚下忽然一空,变故发生得太快,谢念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脚踝在台阶处猛不丁一歪,他整个人被带倒,重重摔在地上!
谢念有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而后关节处传来刻骨铭心般的疼痛,那种疼像是要直接钻透他的骨头般,每处神经都在疯狂叫嚣,耳边传来连续不断的嗡鸣声,几乎震耳欲聋。
“念念!”
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谢念才勉强在连绵不绝的疼痛中捡回所剩不多的一点神智,他倒抽一口冷气,有些茫然地侧过脸,对上谢告禅恓惶的目光。
如此惊慌,如此害怕,就连手都在发抖。
谢念浓黑长睫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冷汗浸透,眼尾洇出的微红还未褪去,望着谢告禅的眼睛许久后,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在意他?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身体便忽而失重,被谢告禅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向对面空闲的厢房。
床榻狭窄,谢告禅轻手轻脚将他放下,然而脚踝处传来的钻心疼痛再一次席卷的谢念的思绪,他忍不住轻“嘶”一声,手指紧紧抓住被褥,冷汗打湿了耳边的碎发,将他脸色衬得更加素白。
谢告禅立即看向他:“哪儿扭伤了?脚踝?”
谢念垂眼盯着谢告禅,不吭声。
疼痛几乎将他的思绪撕裂成两半,一半沸火连天,要将他的理智烧个精光,另一半如坠冰窖,让他得以冷静地审视面前的男人。
眉目锋利,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眸中,此刻被情绪牵引着,只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片刻后,谢念忽而伸手,指尖轻轻碰上谢告禅眉骨上那颗极不明显的痣。
“……殿下是以什么身份在问?”
谢告禅神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林安平焦急的声音。
“刚才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听见嗵的一声!?太子殿下!五殿下!你俩没事儿吧!”
声音越来越近,木门被人“嘭”一声从外打开!
林安平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谢念坐在床榻边缘,一手向后撑着,一手轻轻搭在谢告禅眉间。谢告禅半跪着握住谢念脚踝,抬头望着谢念,眼中情绪不明。
谢念条件反射般收回手,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谢告禅不咸不淡地扫了眼闯进来的林安平,林安平被这一眼看得汗毛直竖,连想说出口的话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谢告禅率先打破了沉默:“拿活血膏过来。”
林安平立即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连声应“是”后快速退出了房间。
不过片刻,他便将活血膏拿来,还有些别的七零八碎的膏药也一并抱了回来,分门别类摆好后,倒退着离开,从头至尾连头都没敢抬起,假装自己是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木门轻轻合上,谢告禅转过头,摁住谢念小腿,以最轻柔的方式将鞋子脱下。
脚踝已经高高肿起,淤青和擦伤交错,看起来触目惊心。
扭伤骤然被暴露在冷冽空气中,那种刺骨的疼痛变得愈发明显,谢念死死咬住牙,冷汗从他额角滴落,他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谢告禅手掌覆上瘦白脚踝,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向扭伤的地方,尖锐痛感似乎都跟着缓解些许。
“有没有好些?”谢告禅问他。
谢念抓着被褥,依旧没说话。
谢告禅动作停顿片刻。他没再多问,只是缓而又缓地一下下轻揉着谢念的脚踝,另一只手打开活血膏,将清凉药膏在掌心抹匀,而后涂抹在关节肿胀处。
“嘶……”谢念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小腿却被谢告禅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再忍忍。”谢告禅定定注视他半晌,而后伸手,想要将谢念落下的碎发重新掖回耳后。
谢念侧过头,避开谢告禅的手。
谢告禅动作一顿,手停留在半空中,一时间进退两难。
“属下罪身,”谢念不去看谢告禅的脸,“担不起殿下如此大动干戈。”
谢告禅闭了闭眼。
他声线带了点极不明显的沙哑:“念念。”
谢念心头陡然一跳,他转头,看向谢告禅。
谢告禅目光沉沉,眼中情绪不明,像是要将他拽进无底深渊一般。
“念念。”谢告禅又重复了一遍。
谢告禅手上力道极轻,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那块皮肤,莫名的电流从脚踝处升起,一路向上延伸到尾骨,再到脊椎,连每处椎骨都好像有电流窜过,谢念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抓着被褥的手因用力而泛白。
“……不是说要我做谋士吗?”谢念开口时仍旧咬着牙,不过这次是为了将某种难以启齿的心绪压制回去。
他垂眼,看向谢告禅:“为什么还要这么喊?”
要否认,要撇清关系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已,只是想要所有事情都和以前一样而已,为什么不肯让他如愿?
谢告禅就那么讨厌他吗?
就因为那个该死的血缘关系,所以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吗?
直至此刻,谢念才后知后觉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掌控。
驰向过去的梦已经不再会出现,一道无法跨过的隔阂带着些许疲倦,如同利刃般将他和谢告禅永远分割开,从此无论距离远近,都无法跨过那条裂缝。
他已经无力回天。
事实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连狡辩都会显得荒诞可笑,谢念喉头不受控制似的哽塞起来,他急急忙忙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把即将要溢出的的眼泪试图全部憋回去。
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刺骨般的疼痛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退,谢念吸了吸鼻子,想要一如往常将起伏的心绪重新压回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两千五百五十八天。”谢告禅忽而开口。
“从我离宫那一天起,”谢告禅站起身,声音极轻,“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到京城。”
谢念眼角的泪水尚未掉落,他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带着些许茫然,注视着面前之人。
“一开始以为是一个月。”
“后面以为只要平定边疆战乱,最多一年,就能回京见你。”谢告禅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谢念发红的眼尾。
“再后来一纸诏令,将我彻底留在了边疆。”
谢告禅目光一寸寸描摹过谢念的脸庞,眼神里带着他自己都说不分明的情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对回京这件事变得麻木起来?
边疆战事反反复复,始终无法得到彻底解决。即便将敌军击溃至八百里外,也会在回城时遇到不明袭击。
他便知晓,京城内有人不想让他回去。
于是即便收到谢念寄来的信,他也不再回复。
与其让谢念怀抱着那点几近于无的希望等下去,还不如早日切断联系,早寻他路。
两千五百五十八天。
分别了两千五百五十八天,见到谢念的第一面,他甚至感到陌生。
原先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太子哥哥”的小团子已经脱胎换骨,学会带着疏远的笑意,行礼温顺地称他为太子殿下。
如同边疆有人敬奉给他的琉璃花,脆弱,美丽,无法接近。
一道无形的隔阂将他和谢念分割两侧。
于是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原本想要留下谢念的手段变成了割伤他的利刃。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谢念声音略略发颤。
“我费劲心思,”谢告禅略微俯下身,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般,指尖轻轻碰上谢念眼尾,语气变得复杂,“想要回来见你。”
可怎么还是伤到了他的念念?
“皇兄……”谢念怔怔望着谢告禅。
谢念鸦羽般眼睫被泪水打湿,显得愈发浓黑,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显露出某种蜜糖似的琥珀色彩。
谢告禅定定注视半晌,良久后凑近,靠上谢念眼尾欲坠不坠的泪珠。
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