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的话如同雷霆万钧般在大殿内炸响,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让人战栗的死寂。惊骇之色如潮水般蔓延至每个人的脸上,刹那间无人敢动,沉寂的像是一座座惨白的雕塑。
谢念耳边像是有潮水涌动,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水流之外,他嘴唇无声翕动着,像是遭受了一记重击般,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谢告禅袖袍下的手青筋暴起,面色阴沉如水。
皇帝这才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得叮当乱响:“你疯了!”
他厉声怒喝,脸上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谢昊宇丝毫不退让:“父皇,我所言句句为真!如有半句虚言,定得天打雷雳,不得好死!”
“来人!”皇帝高声呼喝,“把四皇子拖下去!”
“父皇!”
谢昊宇“哐当”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愈发洪亮:“我有证据!”
皇帝死死盯着他,眼中除了滔天的怒气外,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皇帝在害怕。
谢念垂下头颅,一动不动地盯着地砖,道道无声的目光却如同针扎般,刺得他后背生疼。
谢告禅的声音自一旁响起,听不出任何喜怒:“四弟,你的癫疾又犯了。”
“将四皇子带下去,送到太医院诊治。”
谢昊宇猛地抬起头,瞠目欲裂:“我没病!!”
他又迅速转头看向面色灰白的皇帝,语速极快道:“父皇,他是在污蔑我!”
皇帝脸上每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动,哆嗦着伸手指了半天,直到侍卫已经团团围住谢昊宇,才勉力开口:“……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谢昊宇心中大喜,连忙将那天看到的情景说了出来:“宫宴那日,儿臣恰好途经玉寒池,忽而发现那废弃许久的亭子里坐着两人。”
“儿臣离得远,看不分明,只能看见两个人举止极为亲密,甚至其中一人还跨坐在另一人腿上……!”
他音调陡然间拔高,谢念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当儿臣凑近后,便看清了那两人是谁——”
他直直指向谢念谢告禅的方向:“就是他们!我看得千真万确,绝无差错!”
殿内其余人等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偷偷进行眼神交流,心中震撼与惊惧并存:四皇子说的话是真是假?
谢念像是被那些目光刺痛了似的,闭了闭眼,嘴唇苍白得可怕。
谢告禅面色不变:“父皇,还要留他在这儿说胡话吗?”
皇帝顺着声音看去,发觉谢告禅眼底平静无波,漆黑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海般,连一丝惊澜都未生起。
谢昊宇更急了,连平常根本不转的脑子都灵光了许多:“父皇!儿臣句句属实啊!我要是真想污蔑他,怎么会编出这种一听就天方夜谭的话!”
谢昊宇说着,眼中厌恶更甚:“他们能做出这种祸乱纲常的事,才是真该拖下去,让太医诊治他们!”
他说得倒是有道理,皇帝心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天平开始缓缓朝着一边倾斜,滑向未知的深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向谢告禅。
“无稽之谈。”谢告禅语气平静,从始至终连一丝破绽都未泄露。
但谢念却截然不同。他颤抖得厉害,连保持站立都有些困难,双眸失神,像是无机质的琉璃珠般,连半分生气都无。
谢告禅看着他,眉头不自觉蹙紧。
然而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于是将要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许久才垂落下去。
谢昊宇冷哼一声:“是吗?那天在宫宴上,你们两个可是前后脚出去的!要是真你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还需要如此刻意吗!?”
他朝着皇帝行了一礼:“父皇,那日宫宴上应当有记录,可以作证儿臣的话!”
皇帝沉默良久,摆了摆手道:“……去拿过来。”
没过多久,记录的折子便送到了皇帝面前。
随着皇帝打开折子的动作,谢念有些呼吸不畅起来,从脚底升起的刺麻一路延伸向上,流经四肢百骸,直至后脑勺也升起同样的微微刺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还有什么办法……
他思绪混沌,像是生锈的齿轮般艰难转动着,却找不出一条有用的对策,心中从未如此绝望过。
皇帝视线扫过之后,面色愈发沉郁,像是爆发前的火山般,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陷入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当中,无人开口,目光却像是尖锐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刺在两人身上,空气变得凝滞起来,每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常千百倍的力气,才能勉力汲取到一点珍贵的氧气。
死寂当中,忽而有人悄悄向后撤了一步,鞋底与地砖摩擦的声响在死寂殿内空洞回响,几乎成了压垮谢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刺痛感更强烈了。
他双手死死攥成拳,掌心被指尖掐出道道血痕,和原本的伤疤交错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
皇帝终于收起折子,看向一旁始终平静的谢告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告禅语气淡淡:“那日儿臣确实与五弟在宫宴外会面了。”
谢念一颗心陡然沉下去,原本微弱的希望的火苗随着谢告禅的话彻底熄灭,徒留下可怜的灰烬。
谢昊宇笑得放肆:“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二哥终于不打算狡辩了吗!?”
谢告禅看了他一眼:“我与五弟会面后,便出了宫。”
谢昊宇脸上笑容一僵:“什么?”
原本心如死灰的谢念眼睫一颤,抬眼看向谢告禅。
谢告禅神色丝毫不变:“五弟脾胃脆弱,太医吩咐平日里不得膳食油腻,宫宴菜肴俱不符合,我便带他去了京城内的一家酒楼。”
“酒楼中同样有记录,父皇大可以去查,看看儿臣所言是否属实。”
皇帝沉吟片刻后,抬手喊人去了谢告禅所说的酒楼去核实。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被无限拉长般,看不到尽头。
谢念本就身体不好,接受不了长时间的站立,他体力开始逐渐不支,闭了闭眼,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谢告禅环视殿内一圈后,朝着谢念低声道:“先坐下。”
谢念片刻后才回神,有些怔怔地看向谢告禅:“可是……”
谢告禅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谢念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选择听从谢告禅的话,坐到了木椅上。
殿内的香燃尽了一根又一根,落下的香灰堆叠在一起,或明或暗的火苗在其中隐隐显现。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将记录的线本递交给皇帝。
皇帝匆匆扫过几眼后,便重新抬起头,看向了谢昊宇。
谢昊宇刚接触到皇帝的目光,便觉有什么不对,急忙开口道:“父皇,我所言句句为真啊!”
皇帝沉沉注视了他许久,倏然间抬手,狠狠将线本摔向了谢昊宇!
线本砸在地上时发出“哐当”的巨大声响,让所有人心中都为之一颤!
“你还敢狡辩!”
声音振聋发聩,怒火几乎要将房顶掀翻,谢昊宇也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连忙打开了那本子,上面赫然记录着谢念和谢告禅的名字,甚至连回到宫宴中的时间都能对上。
“怎么会……!”他失声惊惧道。
他那日明明看得一清二楚,那亭子里的就是谢念和谢告禅!
“父皇,您要信儿臣啊!这一定是伪造的,作不得真!”
他膝行着爬上前,试图继续解释,皇帝看着谢昊宇,怒气更甚,狠狠一脚踹上了他肩窝!
谢昊宇在地上连滚好几圈,扬起一地尘土,吃痛喊叫出声。
“疼,疼啊!”
皇帝气得青筋直跳,火冒三丈:“废物东西!来人!把他拉下去!”
谢昊宇面色惊惧:“父皇!!你不能上他们的当啊!!”
“拖下去!!”
侍卫不再犹豫,将地上的谢昊宇硬生生拖起来。
闹剧即将收场,谢念不动声色地长出了一口气,原本高悬的心也逐渐落回了肚子里。
“陛下请慢!”
一道熟悉声音再次响起,谢念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刺目日光之下,谢天驰推着轮椅,进入大殿当中。
看清是谁后,殿中众人一片哗然。
大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脸上没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进来后先看了两人一眼,才对着皇帝道:“草民参见陛下。”
皇帝面色一瞬间变得极差:“谁把他放进来的?”
谢天驰回答道:“是四皇子将我带进来的。”
谢昊宇狼狈地站起来,还喘着粗气:“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谢天驰摇了摇头:“草民深知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只是草民听见了殿内的动静,知道四殿下正在被污蔑,情急之下,这才出现在殿中。”
谢念死死盯着谢天驰的脸,手条件反射似的朝着袖口一摸,却发现匕首早已不知被他丢在了何处。
谢告禅眉头紧锁,语气阴沉:“你一早就和他串通好了。”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话,”谢天驰语气不紧不慢,“只需你和酒楼串通,不许我为四殿下作证吗?”
他转头朝着皇帝道:“陛下,那家酒楼背后是太子殿下在掌控,陛下一查便知。那份用于证实两人出宫的记录,自然也作不得真。”
谢告禅脸色冷了下去。
“四殿下虽然所言为真,却无实证,恰好草民有。”
“在京城东南角有一处宅子,东厢房和五殿下的寝殿布置的一模一样……”
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让殿内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五殿下那日大婚的嫁衣,就藏在东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