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按理来说，小米洛是感受不到精神体对他的影响的——刚刚马克西米甚至直接从塞拉斯的身上穿了过去，也没有觉得任何的不适。
但奇怪的是，在塞拉斯弹了小米洛一个脑瓜嘣之后，小米洛竟然似有所感，愕然地抬起了头。
他在周边扫了一圈，却也没有看到任何虫的存在，这才疑惑地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马克西米。
马克西米一路带着小米洛离开地下十八层，或许是他安排的真的很完美，一路之上他们竟然没有碰见一只虫，就顺利地来到了地上一层。
一只穿着军装的虫早已在一个偏僻的出口处等着他们，见到小米洛和马克西米，他冲着马克西米招招手：“马克西米，这儿！”
“亚历山德罗！”马克西米惊喜地叫了出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洛伦佐呢？”
“他还在上面，一会儿会下来。”亚历山德罗说着，将他身后的一只小虫崽拉了过来，“马克西米，这是我和洛伦佐的小虫崽，还记得吗？他叫文迪。”
文迪！
塞拉斯震惊地看着这只躲在雌父身后、脸上还带着无尽羞涩的小虫崽，万万没想到文迪竟然是这样被马克西米收养的。
不是什么在美第奇星捡到的孤儿，文迪是马克西米在救助米洛离开火种研究基地时的战友的孩子，对米洛来说，文迪就是他的救命恩虫的孩子。
——怪不得米洛即便沦落到在福利院和别的虫抢吃的，也要将文迪照顾的好好的。
那文迪呢？他对米洛的背叛与算计，究竟是为了抢夺维克多，还是因为……文迪在记恨，如果不是米洛，他的雄父和雌父就不会死亡？
——是的，塞拉斯觉得，亚历山德罗和洛伦佐一定在这次的行动中死去了，最起码是被留在混乱星域受尽了苦楚，否则亚历山德罗和洛伦佐不会在后面就没有出现过。
但现在的文迪一点看不出日后的扭曲模样，现在的他是一只羞涩的还有点胆小的小虫崽。虽然是雌虫虫崽，但看得出，亚历山德罗和洛伦佐一定很宠爱这只小虫崽，他眼底的青涩与灵动是被雌父与雄父捧在手心才能养出的天真。
小文迪从亚历山德罗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小米洛。在小文迪的眼中，小米洛脏兮兮的，浑身上下还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脸上道道的灰烬掩盖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散发着无尽的冰冷。
小文迪看了小米洛半天，忽然跑到小米洛面前，伸出手拿着衣袖擦了擦小米洛脸上的血迹与脏污。
小米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纯真的小虫崽，小文迪笑了起来，还冒出一个鼻涕泡：“哥哥、不脏、文迪、擦擦……”
塞拉斯亲眼看着米洛的眼底瞬间冰雪消融，眉宇间都染上了几分温柔。他弯下腰，抱起小文迪，让小文迪给他擦脸上的脏污。
“好，文迪给哥哥擦擦。”
原来他们小时候相处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也不知怎么的，塞拉斯忽然有点心酸——这些米洛的过往，即便他站在这里，他也只在局外。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已经过了集合的时间点，莱奥波尔多已经连发三条催促消息，洛伦佐却依旧没有出现。
马克西米不由有些焦急：“亚历山德罗，这样不行，一旦超时，莱奥波尔多可能根本不会等我们。”
亚历山德罗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那只雄虫再喜欢马克西米，也不可能为了马克西米将自己的安危弃之不顾。万一莱奥波尔多因为耐不住性子先行离开，那他们可就麻爪了。
亚历山德罗一咬牙，说道：“马克西米，你先带着米洛和文迪离开，我去找洛伦佐。”
他顿了顿，转身抓着马克西米的手腕，因为用力之大，甚至将马克西米的手腕都捏的青紫。
亚历山德罗沉声道：“马克西米，现在别说别的了，如果洛伦佐真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请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文迪。”
马克西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小文迪一只手紧紧地拽着小米洛的衣摆，另一只手拽着亚历山德罗的裤脚，低声道：“雌父……”
亚历山德罗蹲下身，摸了摸小文迪的头发，脸上努力扬起一抹笑意来：“文迪，没事的，你的雄父没事的……”
小文迪不懂，他只知道亚历山德罗现在身上散发的悲伤味道让他觉得痛苦与窒息。
亚历山德罗与马克西米的脸上都是愁容，塞拉斯大概也能理解——不论亚历山德罗与洛伦佐究竟为什么愿意答应马克西米的计划，和马克西米一起救出米洛后离开，但很显然，他们不想继续在混乱星域继续生活下去了。
那么，在面对可以离开混乱星域的机会时，洛伦佐怎么可能因为不值一提的事情而失约呢？
大概率是他的身边出了什么问题才阻挡住了他的脚步，而这个问题很有可能麻烦到让他很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离开混乱星域了。
小文迪哭着看着亚历山德罗离开，小米洛紧紧捂着小文迪的嘴，带着小文迪跟在马克西米的身后，向着远处走去。
混乱星域远离恒星，并不是宜居星球，天空中几乎看不到太阳，照耀混乱星域的似乎只有灯光。苍穹浩渺，星星点点的星光点缀在浩瀚夜幕之上，映衬着在陆地上奔跑的米洛那样渺小。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和夜色融为一体。
塞拉斯拼命地追赶，但却不知为何，面前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冲破这堵墙的阻碍，去触摸米洛越来越远的身影。
塞拉斯气的一拳砸在面前无形的墙壁上，手指瞬间因为巨大的冲力而鲜血直流。殷红的血液在无形的墙壁上蜿蜒出一道扭曲的痕迹，塞拉斯竟看到以他的鲜血为中心，墙面上忽然泛起了丝丝涟漪。
他下意识看过去，忽然发现，无形墙面上泛起的涟漪不是什么水波，而是……字符。忽然间便有无数的字符在无形墙壁上闪现，这些字符塞拉斯看着熟悉却又看不懂什么意思，却让他头昏脑胀，只觉得脑袋都要炸掉了。
他闭上双眼不想去看这些符文，但精神力却抑制不住地和无形墙壁链接，特殊的符文不停地进入塞拉斯的脑海，让他下意识地抱住头，忍不住痛呼了起来。
……
“滴滴滴——”
仪器开始发出激烈且刺耳的警报，折线开始迅速地曲折下跌，在即将跌入谷底的刹那，却又忽的升起，升到了一个极高的阈值，几乎要超过仪器所能测量的最高阈值。紧接着，折线又开始瞬间降低，低到几乎要看不见。
米洛的心情也随着这条折线七上八下迅速跌升，焦虑的感觉快要让他被折磨疯了：“阿提克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阿提克斯也一阵火大，“那颗数据球中包含了马克西米的记忆，你知道你的雌父的记忆有多么的庞大！”
米洛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
正是因为他知道马克西米的记忆数据有多庞大，他才会对马克西米的记忆数据球那样恐惧，生怕塞拉斯沾染到半分。
马克西米出生于混乱星域，“唐·施瓦贝格”在混乱星域也不是大姓，马克西米却能成为火种的研究员之一，甚至有荣幸用自己的基因来培育火种，就是因为他出色的天赋——马克西米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他的大脑开发程度非常高，以至于他可以轻易地记下他所见过的任何东西。
……包括他曾使用过甚至仅仅是阅读过的数据。
那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据，庞大到混乱星域得到了马克西米的记忆数据球之后，想制造火种第二都想疯了，也没能从马克西米的记忆中得到任何帮助——因为马克西米的记忆数据太庞大了，庞大到将任何窥探他的记忆数据球的虫的大脑都撑爆了，那些混乱星域十分优秀的研究员在看过马克西米的记忆之后就成了傻瓜白痴。
塞拉斯会出现现在的情况简直太正常不过了——他从未接触过马克西米的研究领域，换作别的虫，那些庞大又陌生的数据早就将他的大脑撑爆，将他变成白痴甚至植物虫。
也只有塞拉斯仗着阈值极高的精神力，才撑到了现在。
但他能撑多久呢？
米洛甚至不敢去想。
他低下头，隔着营养舱的透明舱盖看着营养液中的塞拉斯。
塞拉斯看起来很痛苦，眉头紧紧皱着，脸色白的不像话，就连唇色也淡了下去。营养液在不停地给他提供营养，来保证他大脑的充足供给，但似乎没有什么用，米洛甚至看到了营养液中漂浮了几根黑发。
——塞拉斯掉发了。
虫族的基因已经趋近于完美，掉发一般只有在超过五百岁身体机能退化之后才会逐渐开始出现。当然，有相当一部分虫由于年轻时受过很多的伤——尤其多见于军雌——他们的身体机能四百多岁就会开始退化。
塞拉斯今年才刚刚成年，他才二十岁，他离四五百岁还远得很，怎么也不应该掉发的。
米洛的心都在刹那间抽疼起来。他颤抖着伸出手，隔着透明的营养舱盖，抚摸着他并不能接触的塞拉斯的脸。
唇瓣颤抖了许久，米洛忽然说：“塞拉斯，你别死……不管你是成了植物虫，还是成了傻瓜白痴，我都可以养着你、照顾你……我求求你，你别死……我只要你活着……”
……
塞拉斯痛苦地捂住头，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好疼，他的头疼得都要裂开了。
他要死在这里了，塞拉斯想。
太疼了。
在战场上被离子炮轰到机甲上、他浑身上下的骨头碎了十七根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这么疼。
脑中莫名出现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脑海，让他疼的不住地呜咽。
忽然，一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额头上，塞拉斯听到一道软乎乎的声音：“你怎么了？”
怎么了？
我要死了祖宗。
塞拉斯勉强睁开眼，想看看是哪个小混蛋在这说风凉话，结果没想到，他一睁眼竟看到了小米洛。
……他不是走了吗？
不是，他怎么能看见他呢？
塞拉斯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眼前的世界依旧模糊，塞拉斯颤抖着伸出手，却真的触碰到了小米洛微凉的脸颊。
活的。
真实的。
塞拉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米洛忽然就能看见他、他又忽然能够摸到小米洛了，但脑中的疼痛已经让他无法去想现在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伸出手，颤抖着在小米洛的脸上摸了摸，说：“米洛，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很多虫在爱着你？”
小米洛都在瞬间懵了一下，他疑惑地睁大眼，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惊疑：“……你说什么？”
塞拉斯勉强地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他却又听见马克西米的声音。马克西米在不远处大声喊道：“米洛，过来！”
塞拉斯忍着剧痛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马克西米站在灯光下，在暗色的天幕衬托下，昏黄的灯光也显得那么亮。马克西米站在光下，仿佛代表了光明。
他向着小米洛伸出手：“米洛，过来，我们要去美第奇星，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柔柔的，带着说不出的母性与诱惑：“米洛，忘记我和你说的了吗，美第奇星有灿烂但不刺眼的阳光，有大片大片你从未见过的雏菊花，我会成为你真正的雌父，莱奥波尔多会成为疼你爱你的雄父，你会过上正常小虫崽的生活，从此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生活吗？”
那不是一个好去处，美第奇星不会成为米洛的港湾。
但那也比继续待在混乱星域的好。
塞拉斯勉强地笑了笑，摸着小米洛头顶的呆毛说：“米洛，去吧，去到你的雌父身边。”
背后是马克西米不停的呼唤，眼前是塞拉斯微笑的推赶，但这一刻，米洛却摇起了头：“我不走。”
他上前抱住塞拉斯，轻轻地揉着他的额头：“你很痛苦……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差点湮灭在风里：“我不想你这么痛苦。”
“看到你疼，我也好疼。”
塞拉斯怔在了那里，好一会儿，塞拉斯才笑着说：“但是马克西米那里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他笑着将小米洛抱在怀里，轻抚他的后背：“米洛，相信我，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很多的虫都在爱着你。”
“我们对你的爱，无关利益，亦无算计。”
“我们只是……想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