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夙夜不喜成衍的古板严厉,又逃脱不了他的掌控,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无垠馆接受教导,可每每总是要与成衍呛上几回。

比如成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夙夜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快要模糊了,只记得父亲长得很温柔,也很爱笑,经常在母君说教夙夜的时候,就把他搂进怀里笑呵呵地说,小孩子还小,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夙夜有时候听不懂他说话,觉得弯弯绕绕最后等于什么也没说,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母君往往都是被他们父子二人生生气笑了。

父亲是妖族的妖君,当初为了同母君在一起,放弃了自己的妖君之位剖了妖丹,跟母君一起守在归墟,想要远离六界的纷纷扰扰,甚至为了保护母君和自己不惜祭身归墟。

夙夜忍不住反驳成衍:“当初天帝破混沌分六界而治,因灵浊不相容,万物有异同,这么多年来,六界泾渭分明,互不往来。其中六界之中,神界为尊,肆意打压其余五界,神界倒是越发繁荣昌盛,可其余五界,但凡有冒头之势便想方设法打压,六界为何不能和睦共存?是怕影响到神界的地位吗?”

自他醒后,夙夜就很难再看到成衍笑了,他像是肩上有万钧重任,不是板着一张脸就是皱着眉头,他不但要教导夙夜和清明,还要教导当今的太子殿下,又要时刻关注神界各处的异样,时不时还要去昆仑闭关,或许是因为过于忙碌,总是吝于对任何人露出笑脸。

成衍一双眼睛极冷,清明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一双眸子却是极其温柔的琥珀色。

成衍冷声道:“你知道神界为了今时今日的地位牺牲了多少神君氏族吗?”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你知道当初天帝破开混沌将万物分为六界而治又是出于什么顾虑吗?你知道为何六界不能互通姻亲吗?”

他走到夙夜的跟前,俯身迫近了脸,有时候看到夙夜这张与妖君重染有几分相似的脸,成衍都会生出一股恨意。

他和蘅芜都拜于大司命元勿座下,蘅芜灵蕴深厚,灵力修为皆让一众神君望尘莫及,若不是重染无能,她怎么可能不到三千岁就香消玉殒。

“墟鼎几千年来一直很稳定,若不是重染执意要与你母君成婚生子,墟鼎又怎么会因为你母君的灵蕴受损而受到波及从而冲开两次,灵蕴不通,强求无用,可你父亲非要强求,最终使得你母君惨死,而你又变成了如今这样,从此以往,四方怨气皆会四处流窜,为祸凡间。”成衍平静地说着,“妖邪本就是靠怨气壮大,你母君是灵主,可净天地浊气,重染以身入局,这不是异心是什么?”

“住口!”这话一说完,夙夜的双手揪住了成衍的衣襟,他的手很小,同成衍比起来他又太过弱小了,成衍就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我父君和我母君成婚之前就剖去了妖丹,他是以凡人之身与我母君成的婚,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你知道我父君有多爱我母君吗?”

“真的爱你母君,又怎么舍得与你母君生子……”成衍的脸色阴沉起来,“如果你母君能再等一等……”后面的话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了,只见夙夜双目通红咬着牙盯着自己,倔强不甘的模样让他想起了蘅芜,他扯开夙夜拽着自己衣襟的双手,起身准备离开。

夙夜在他身后喊起来:“你了解我母君吗?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我父君?为何神界这么多氏族神君我母君皆没有看上偏偏选了灵蕴不同的妖君?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成衍的身子一怔,胸口一阵钝痛,这番话让他不禁想起当初蘅芜对他说,哪怕灵族绝后,她也绝对不与神界任何神君成婚。

殿内只剩下了夙夜和清明,他一直觉得夙夜没心没肺不着边际,可这番话说出来,又让清明对他有几分改观。

清明见夙夜攥着拳头,道:“你知道如果六界势均力敌,那么六界就不会安生,弱肉强食的治世之理,你应该懂的。”

夙夜不懂,也不愿意懂,母君说,如果六界能够和睦相处,天地一片祥瑞,就不会有怨气不断流入归墟,而他们也就能摆脱被墟鼎消耗而亡的宿命。

夙夜问,会有那么一天吗?

母君坐在合欢树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湛蓝的天空,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夙夜想要离开天宫,趁着无垠馆无人注意的时候,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偷偷溜了出去,他不喜欢成衍,也不爱喝雪莲水,如果因为剖心而让自己寿元变短,那么剩下的日子,他能活多久便是多久,但总要逍遥自在,如果回归墟的话,成衍肯定会去抓自己,想来想去,还是去北海的好。

他是趁着清明睡着的时候溜走的,就连无垠馆的床榻他都觉得睡起来不自在,这里什么都不好,哪里都比不上归墟。

前脚刚到天宫正门,刚想吹声口哨召来鸾鸟,后脚就被成衍像提小鸡一样提起了衣领子,夙夜张牙舞爪大叫起来,“成衍,你放开我!我不要在这里!”

成衍冷声道:“由不得你。”

被带回无垠馆的时候,夙夜看到清明穿着寝衣跪在正殿中间,成衍放下夙夜后,坐在案前摆弄着一盏灯,殿内安静极了,夙夜忍不住问清明,“你犯了什么错?为何跪在这里?”

清明低垂着脑袋,没有回答他。

成衍手中的那盏灯在他的摆弄下,烛芯渐渐地发出一丝亮光,他难得笑了出来,又长长抒了一口气。夙夜走上前问道:“清明他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罚他?”

成衍小心护着烛火,抬眸凌厉地看着他,“因为你跑了。”

夙夜怒道:“我跑了同他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罚我?”

成衍道:“师父交代的事,做不好,自然是要受罚的,至于你,罚你根本没有用。”

罚夙夜的确没有用,他油盐不进,罚跪也好,罚抄写也好,无论罚什么,夙夜都不在乎也无所谓,甚至还有一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自在感。

夙夜又去拖拽清明,“你起来,我逃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让你跪你就跪?”

清明的身子纹丝不动,抬头时,夙夜看到了清明那双因为委屈而涨得通红的双目,他忽就跪了下来,“我以后不跑了,你让清明先起来。”

成衍漫不经心道:“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夙夜对上他的眼睛,“但是以后不要因为我罚清明,我是我,他是他,你要罚我便罚我。”

成衍离开后,夙夜想要扶起清明,却被清明一把推开跌坐在了地上,清明有些费力地站起身,咬着唇却是一言不发。

夙夜又凑了上去,他拉住清明的衣袖,“对不起。”

清明依旧不说话,自他记事起,从未因为任何事被叔父责罚过,可因为没有看好夙夜让他半夜离了宫,就在这里罚跪半个时辰,这对自诩清高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夙夜不让他走,“清明,对不起,是我害你被罚,你要我怎么补偿你?”

听了这话,清明忍不住嗤笑,“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补偿我?你一无所有吧?”

这么一说倒也是,夙夜沉默半晌,清明以为他生气了,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说话过重,刚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一转过头就看到夙夜顶着一张笑脸,“我给你端茶倒水捶背捏腿好不好?”

这些事都是仙娥仙官来做,神界神君几乎都是嗤之以鼻,可夙夜却能纡尊降贵说出这样的话。

清明猛地推开他的胸口,“不需要,这些事我自己可以做,你少给我添麻烦……”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夙夜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变得苍白,清明想起来他的伤是养了大半年才好的,或许根本经不住他这么用力一推,“夙夜,你没事吧?”他连忙上前扶着他,“让我看看。”

夙夜见他紧张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吧,你也不讨厌我,所以能不能原谅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师父罚你了。”

见他捉弄自己,清明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放开夙夜的肩膀,咬着牙,“下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清明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自幼跟在成衍身边,他总是以雷族世子大司命弟子的身份自居,端的是一方儒雅方正,可这些在遇到夙夜后,就开始慢慢发生改变,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这样肆无忌惮无拘无束地活着的。

上了榻后,夙夜又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丝毫没有受刚刚那些事的影响,贴着清明的身体,夙夜道:“不生气了?”

清明:“……”

夙夜又道:“我是你师兄,以后我罩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清明冷哼起来,“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他侧过身,一只手枕在头下,却也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成衍没空盯着夙夜喝药的时候,就吩咐清明守着夙夜按时喝雪莲水,夙夜不愿意喝,又拗不过清明,也担心成衍那个疯子会因此罚清明,每次只能眼睛一闭心一横一口闷下去。

无垠馆殿前有一汪池水,里面养了几尾鳙鱼,池水清冽,几尾鱼游得怡然自得。

夙夜趴在池边看着那几尾鱼,忍不住捡起一片竹叶去戳鱼头,鱼吓得在池底乱窜,清明端着雪莲水过来的时候,大惊失色,“那是师父用来占卜的鳙鱼,是有灵性的,你不要吓它们。”

“这么不经吓的话,能占卜出来什么东西?天机不可泄露,它们要是知道什么天机还不得吓死?”夙夜坐起身,从清明的手中接过碗,闻着那苦得令人作呕的雪莲水,他的脸都垮了下来,“这要喝到什么时候?”

说罢,趁着清明不注意,就把一碗雪莲水倒进了池子里,那几尾鱼被吓得四处游散,清明见了有些生气起来,“夙夜,你知不知道,师父为了你的身体操了不少心,你不该如此。”

池子不算小,也如囚笼一般,把这几尾鱼困在这方寸天地之间,夙夜抬起头看着四四方方的漫天祥瑞金云,天宫很好,可他不喜欢,更何况根本已失,又不可重筑,成衍无论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不如放他游历六界自由自在。

更何况,因着归墟一事,他对神界并无好感。

清明再去盛雪莲水回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烤肉香味,他在心里设想了多个可能,一走到水池边上的时候,就看到夙夜把两尾鳙鱼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夙夜见了他,连声道:“清明,快过来,我给你也烤了一条。”

许是自己过得压抑,清明总是不能理解夙夜为何可以情绪外放如此,心境转变之快让人难以招架,刚刚还略有伤感,可眼下烤鱼烤得热火朝天,他端着那碗雪莲水,眉头微蹙,“夙夜,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夙夜拿着烤好的鱼咬了一口,烫得像只滑稽的猴子,“啧啧,不亏有灵性,这肉质好鲜美,清明,要不要来一块?就是少了料,不然味道更好。”

清明当然不至于荒唐到跟他一起烤肉,成衍回来后,清明就看到夙夜被罚在池边扎马步,清明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夙夜顶着《天规》背得颠三倒四,一看到清明就露出一张笑脸,“欸,清明。”

清明懒得搭理,转身离开的时候就听到夙夜“诶呀”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了落水声。

无垠馆的池子再也没有养鱼了。

正经的修炼夙夜是从不学的,清明打坐的时候,夙夜就在一旁打瞌睡,他除了在榻上睡不着,在哪里随时随地都能睡,睡姿极其不雅且随意,有时候甚至打坐靠在清明的肩膀上就睡了过去。清明忍不住问他,“你为何哪里都可以睡?”

夙夜想起在归墟的日子,跟在父君母君身后,玩累了不是趴在草地上就是在方台上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就被安置在床榻上了。

自清明说自己从未见过父母后,夙夜再也不跟他说对父母的思念了,他总是在无垠馆做些行为出格的事,清明心里也清楚,他是想成衍因此赶他走。

可一向刻板严厉的成衍,对夙夜却也是百般纵容,这一点,就连清明心底莫名都有几分醋意。

两人都是氏族子弟,又记在大司命座下,长久在待在天宫,灵蕴便也得天独厚,夙夜哪怕失了根本,可稍加修炼又加上成衍给他渡灵力喂灵丹妙药,身子再差也养了起来,就是有些瘦弱,倒也不失丰神俊朗。

只是他的心思一直都在旁门左道上面,终日钻研如何逃离天宫不被成衍发现,于是自创了隐身术,一般的隐身术只能隐去身形不能隐去气息,但凡遇到灵力高过自己的就能被发现。

但夙夜自己琢磨出来的,可以隐去气息,在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他拉着清明道:“你喊我一声师兄,我给你瞧瞧我自创的隐身术。”

清明觉得他装神弄鬼,不肯叫。

夙夜拉着他隐了身,又用瞬身术不知道钻到了那里,他对天宫不熟,只觉得眼前水汽氤氲,水声夹杂着女子的嬉笑声,他身侧的清明顿时方寸大乱,夙夜竟然拉着他钻到了天宫仙娥的澡堂,夙夜还没回过神来,抓着脑袋,“欸,这里好多女人……”紧接着,他发现这些女人都没有穿衣服。

两人都是没有见过女人裸体的雏,当下都慌乱不易,灵力都不稳定起来,顿时就在一群女人中间显了形,当下澡堂尖叫声四起,夙夜拉着清明四处乱窜,一向端庄得体的清明彻底傻了眼,任由夙夜拉着他,身后是各种鞋子水盆砸了过来。

等两人逃出来的时候,依然惊魂未定,夙夜以前觉得母君够恐怖了,这下见了这些仙娥,他越发觉得恐怖。

清明的脸都憋红了,这属实太过荒唐,如果传出去他闯仙娥澡堂,定会成为神界的笑柄,越是这么想着,他越发气不过,“夙夜,你故意的!”

夙夜无辜地抓着自己的脑袋,“我对天宫又不熟。”

清明气呼呼地就是往前走,夙夜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袖,“哎呀,就当我带你开下荤好不好?别生气了。”

清明咬着牙,“无耻。”

夙夜知道他在意自己的名声,又向来清心寡欲,“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清明,你不要觉得名声没了天就塌了,也不要一直要求自己循规蹈矩,没有人不会犯错的,一个神君如果过于完美的话,日后哪怕是说错一句话,也会被旁人的口水淹没的,背负这样的枷锁是很累的一件事。”

清明实在是气不过,“夙夜,我不是你,灵族没落了只有你一个人,可我雷族还有族人要在神界立足,你可以不管不顾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我不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听了这话,夙夜松开了清明的衣袖,“是是是,你是雷族世子,是大司命的弟子,是未来的少司命,将来神界位高权重必有你。”他双手抱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长腿从清明身侧跨过,看都没有看清明一眼。

一直到了晚上,两人躺在榻上,夙夜也不似往日那样在榻上扭来扭去,而是老老实实地躺着,清明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他拉不下脸道歉,长夜寂静,沉默许久,清明道:“我今天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叫我一声师兄来听听,”夙夜向来就是稍给点颜色就忍不住开染坊的那种,他知道清明生气,但是他也生气,可只要清明开口先说话,他就立马生龙活虎过来,“叫我一声师兄,我就原谅你。”

清明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夙夜,你这人真的坏透了。”

往往这种时候就是清明气消的时候,夙夜扭动着身体挪到了清明的身侧,伸手就揽着他的肩膀,“我怎么坏了?我哪里坏了?师兄对你不好吗?”

清明抖了两下肩膀,想把他的手抖开,他其实心底很羡慕夙夜,活得恣意自在,无拘无束,可他也知夙夜并非真的像他表面上那般没心没肺,清明瓮声瓮气道:“阿夜,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这个夙夜真的没有想过,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以后,“我嘛,估计只能四处流浪了。”

清明的手抓紧了褥子,“其实你在这里挺好的,真的……”他顿了顿,“你如果不愿意在天宫当值,日后我可以养着你的……”

这句话说得难为情,清明许久都没有听到回复,当下又有几分恼了起来,想着像夙夜这种没心没肺的,说不定听了还要笑话他,可他一转过身,却发现夙夜早就四仰八叉地睡了过去,清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着,这人可真好看,就是忒坏,他喊了一声“师兄”,又给他盖好了被子。

他突然发现,自从夙夜来了以后,他就像是有了七情六欲,竟不再像以前那般,总觉得日子苦闷压抑,夙夜这人没脾气,哪怕有脾气也不过片刻,清明越是心情不好,他就越是逗自己,久而久之,清明发现自己表面上嫌弃他,可心底却是越来越依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着夙夜能同自己讲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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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每天都在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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