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成衍这段时日出去许久没有回来,清明听他的话终日盯着夙夜,许是习惯了这里,夙夜竟然也安生了许久,没有折腾出来什么事。
只是他不爱学习,也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凡间话本在研习神界的史册典籍的时候就夹在中间看得如痴如醉,清明看着他忍不住抖动的双肩,有些无奈地撑额叹息。
甚至有时候应当是看到动情处,又是忍不住一会哭一会笑,清明实在有些忍不住,“你从哪里弄来的俗物话本?”
夙夜得意起来,“无垠馆经常有需要来往凡间的神君来见师父,我每帮他们传达一次,他们就帮我带一次话本。”
清明:“……”
见清明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夙夜面不改色道:“欸,我这也不算做坏事吧,我只是要点话本,你不觉得无垠馆太枯燥了吗?师父板着脸,你也板着脸,我总要找点乐子吧。”
清明问:“阿夜,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天宫?”
夙夜转着手中的笔,随着年岁增长,他的手指变得匀称修长,容貌也越发秾丽起来,“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的清明顿时失落起来,“其实,你可以留在这里的……这里对你的身子有好处,而且……”他想说,离开了这里夙夜又能去哪里呢?
他知道夙夜不爱听,可他想夙夜留下来,这里正如夙夜说的那样无趣,夙夜与他们都是不一样的。
他发现,当他每次同夙夜说这样的话时,夙夜总是会想方设法避开,就好比现在,夙夜提着笔就趴在成衍主座后的织面屏风前,看着屏风上面那副墨竹图,夙夜咬着笔头,“清明,你说你叔父要怎么样才会把我赶走?”
清明叹了一口气,“你想做什么?”
夙夜看着那几枝墨竹,“这画太单调了,你说我加点东西上去怎么样?”
“最好不要,师父很喜欢这副画……”
清明话音还未落,夙夜的笔就已经点在了屏风上,几枝挺拔的竹子透着风骨,夙夜想在竹尾处画上两只蚂蚱,他在无垠馆为非作歹惯了,无非也就是为了试探成衍对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只能逼他赶自己走。
“阿夜。”还没画上一笔,身后就传来成衍冷冽的声音,他吓得手没稳住,一笔横了出去,像是要将那几枝竹子拦腰截断。
夙夜转过身,就看到脸色有些苍白的成衍缓缓走来,短短几年,成衍的满头乌发已经开始花白。
清明中规中矩地行了礼,“师父,师兄他……屏风上面有只苍蝇。”
无垠馆不会有苍蝇,甚至天宫都不会有这样的东西,成衍看了清明一眼,跟着夙夜一起久了,也学会了胡诌。
他又走到夙夜的跟前,看着那副竹子许久,“清明,太子殿下回了宫,一些公务要人帮着处理,这些时日你便去沧澜台,”他垂眸看着夙夜,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阿夜,本座带你出宫一趟”
夙夜扔了笔,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送我回归墟吗?”
成衍置若罔闻,没有答话。
雷族的坐骑是白虎,清明也有一只,还比较小,清明怕夙夜无聊的时候还召出来给他逗弄过夙夜一直把它当猫一样撸。坐在成衍的坐骑上面,夙夜揪着白虎的毛,不同于清明坐骑毛发的柔软,这摸上去倒像是刺,有点扎屁股。
成衍和他面对面坐着,见他坐得不自在,“怎么?”
夙夜本来想说这毛太硬扎屁股,但是又怕成衍说他娇气,本来两人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夙夜低着头拔了两根毛下来,“没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阿夜,你有想做的事吗?”成衍突然问:“除了离开天宫。”
“那没有。”
夙夜在成衍的脸上看出了些许遗憾,“你想念你母君吗?”
他不知道成衍今天怎么了,看这方向也不是回归墟的方向。
他并不愿意和成衍聊起自己的母君,因为母君鲜少和他聊起成衍,聊得最多的也是帝后,这几年他在天宫的无垠馆,因着身子不好又不喜欢天宫,所以哪里也没去,本来想去见一见那位帝后,但听清明说帝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帝君不许旁人打搅。
成衍的确不是带他回归墟的,而是带他来了青留山,原本这一带凡人聚集,灵蕴丰厚,可不知怎么,他们赶到的时候,青留一带像是刚刚经历洪水肆虐,怨气流窜。
洪水已经褪去,地面布满星星点点的黄色淤沙,村镇一片狼藉,时不时还有哭声传出,夙夜坐在白虎的背上看得有几分发愣。
成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青留地处东南,灵蕴丰载,青留氏族子弟蒙阴,可近些年青留神君越发得意忘形,又仗着无人约束越发肆无忌惮,自墟鼎沉寂后,”说到这里,成衍顿了顿,夙夜默默听着,脸上并无波澜,“青留一带怨气流窜,青留神君不做镇压,流窜凡间怨气或附人身,或附活物花草,化作妖物,为祸一方,若不是此番洪水,倒也不知青留一带混乱如此。”
神君靠一方凡人的灵蕴滋养,灵蕴越多,神君灵力越强,自己所驻守一带也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当初帝君破釜沉舟改革,便就是看不惯那些氏族神君仗着祖上的门荫不作为或者胡作非为。
青留一带地处东南,气候温暖物产丰饶,只需稍加治理便能安居乐业,可现在却是残垣断壁荒凉破败。
神君不作为,邪祟为祸一方,远古众神神蕴感知便会将灾一处以示惊醒,若是严重,便会集结天雷惩处。
每每神君不作为,不止是神君遭罪,就连一方百姓都跟着遭殃。
墟鼎沉寂后,怨气一般会引渡驻守之地的神山进行镇压渡化,通过灵蕴滋养慢慢消散,但这样就会影响到神君所受灵蕴。
“需要积怨多少,才会让原本富饶一带变成如此?”时至今日,夙夜终于明白,当初为何墟鼎沸腾,一众神君竟如此大动肝火逼上归墟,那日母君赴死,她应当也是知道,她和夙夜只能活下一个,否则那些神君绝不罢休。
可母君应当也不会想到,夙夜竟然会剖心祭了墟鼎,使得墟鼎陷入沉寂再也无法吸收四方怨气。
心乃根本,伤及必损神体,且不可重筑,灵族历任灵主,应当也想过摆脱这样的宿命,可眼下看到这些惨象,夙夜又想起清明说的话,天职所在。
可正如母君说的,为何这些神君不能守好自己所驻守的一方,神界打压其余五界就是为了能够让神界更好的治理六界,如果他们自己能够多勤勉一些,何至于让自己所驻守之地积怨颇深变得如此?
为何要将这些神君犯下的错误全部让归墟来承担,若说灵族天职所在,可天职并不是这些神君的遮羞布,也不是纵容他们不作为的借口。
成衍道:“有时候并不需要积怨颇深,可因着一直富饶安乐,但凡出了一点问题就成了催命符。”他说这话的时候,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森寒,“这世间事,本就刻板己见,一直做得好不会有人在意,可但凡做得有一点不好,就是千夫所指。”
凡间的阳春四月,夙夜听着成衍的话后背一阵发寒,灵族历代驻守归墟,墟鼎镇压怨气越多,所耗灵蕴越多,归墟一带凡人再多灵蕴也不够滋养归墟族人,渐渐地,不少族人选择离开了归墟,剩余坚守的也被墟鼎耗尽了灵力而仙逝。
历代归墟灵主,天不假年,不得善终。
而现在到了夙夜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冲动剖心是对是错,如果因此死伤更多凡人,他又觉得自己无疑是杀人递刀的那个。
青留神山葳蕤葱茏,林间不时有小兽掠过,一片春意盎然。
夙夜想起了归墟,自他离开归墟后,已经过了好些年,也不知道归墟现下如何,没了神君驻守,墟鼎又在,聚集不了灵蕴,只怕不会好到哪里去。
青留宫内,青留氏族全部被囚于宫中,一共一百多人。驻守在门外的天兵见了成衍,放开了长戟,夙夜跟在成衍的身后踏步进去,甫一进去就听到一阵叫骂声,“一次洪水而已,凭什么这么罚我们?我们驻守青留这么久,从未出过任何差池,而且这次死伤也不过一二百,我们要上天宫见帝君!”
死伤不过一二百,这样的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无足轻重,当然,死伤一二百对于他们的灵蕴来说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从未出任何差池?”成衍冷着声,扫视了一圈,“是从未出过不可饶恕的过错。”
从未出错,并非是从未做过不好的事,只是他们这一带的灵蕴足够深厚而可以掩盖过去。
青留神君听了,气得一阵白一阵红,“成衍,你也是氏族神君,神君驻守之地天灾人祸时常有之,且原因众多,你查明真相了吗?就将我们全部囚禁起来,你们想做什么?天宫难道还想拿了我们青留不成?”
成衍跨过他们,径直坐了下来,“自青留神君接手青留以来,大过未有,小过不断,天规戒律触犯不少,因着青留一带灵蕴深厚能遮便也遮去了,可积少成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不是凡间积怨已久,怎么又会触发远古众神之怒,从而引起洪水灾害?不过死伤一两百,你觉得凡人的性命不是命是吗?”
青留不算年轻,膝下也有子女,素日喜欢混迹凡间的烟花柳巷,除了贪财好色的确不曾有大过,但就是因为贪财好色,他纵容所驻守之地的官员为非作歹,纵容富甲一方的商人作恶多端,收受凡间钱财和女子,只顾寻欢作乐,引得民怨沸腾。
不杀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青留神君并不无辜。
青留被成衍说得有愧,但很快他又道:“神君驻守一方,无论多么殚精竭虑总是不能让所有人满意,民怨必有,且其余五界压制过多也会生怨,墟鼎还在的时候,可以吸收这些怨气镇压,可现在这些怨气流窜凡间我们防不胜防,要说有过,归墟大过!”
提到墟鼎,夙夜觉得自己的心口处隐隐作痛,那道伤疤就像是要裂开一般,“归墟何过?”夙夜忍不住问,这时众人的目光才落在了站在成衍身侧的少年,少年身量欣长,红衣乌发,一张脸秾丽惊人。
众人不由想起当年归墟灵主蘅芜,同样一身红衣,同样也是容貌惊丽。
“这是……”青留神君看着夙夜,又见他紧蹙的眉头,猛地就想起当年归墟的那场大雨,孤苦无依的母子二人皆是一身红衣,“你是归墟灵主?”
蘅芜仙逝以后,夙夜就成了归墟灵主,只是他久不在归墟,只听闻是被大司命养在了天宫。
自墟鼎沉寂以后,归墟灵主的死活,灵族的衰败再无人在意关心。
夙夜没有回答他,只是接着问:“我问你,归墟何过之有?”他一步一步逼近青留神君,“墟鼎沉寂,四方怨气皆各自镇之,怨气流窜凡间,你若是愿意可以引而镇之,断不至于积怨成多造成现在的局面。可你丝毫不愿意损耗自己的半分灵蕴,现在反而责怪归墟,如果没有归墟墟鼎,神界是不是可以不复存在了?”
一声声质问下,青留神君不怯反勇,“氏族神君,皆有天职,灵族灵力得天独厚,灵族众人灵力皆不会受怨气影响,受其利必要担其责,本就是归墟灵族的职责,何况,当初灵主蘅芜不顾自己职责所在,强行与妖君重染在一起,若不是自己神体受损伤了归墟灵蕴,又怎么会令墟鼎一而再再而三冲破沸腾?而现在,四方怨气不得归拢,流窜凡间到处为祸,你当初不管不顾地剖心,可有想过会给神界带来多少危害?有其母必有其子,本就是和妖族苟合生下的异类,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一柄灵气逼人剑身晶透的长剑就横在了青留神君的脖子上,夙夜红了眼睛,“有其母必有其子?”
灵越可救人可杀人,此时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剑身通体发红灼着青留神君的脖颈,很多个深夜,一想起一身红衣的母君只身入了墟鼎,夙夜只觉得痛彻心扉,他不明白,为何单单灵族要背负这样的宿命。
“我问你,凭什么其他氏族神君可享永生,可灵族众人,不是早夭便是不得善终,这样的宿命为何要强加一族身上,你们又为何受之无愧?”夙夜不明白,为何神界众人可自私到如此境地,但凡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一切都是应该的。
青留神君被灵力压迫得不能动弹,他发现眼前的少年远比他外表看起来更为强大,可当日他剖了心,伤了根本,无能如何修炼都不可能登顶,眼下竟是这般的灵力浑厚迫人。
青留神君被问得说不出来话,成衍在他背后冷声道:“阿夜,动手。”
青留神君虽犯了错,但正如他所说,不算大过,罚必然是要罚的,可不至于要处死,且处死神界神君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先带回天宫羁押再送上诛仙台,可成衍却在这里直截了当地让夙夜杀了他。
“师父……”夙夜鲜少叫成衍师父,只有在为难的时候示弱喊上一句,“私自处理神君……”
“成衍,你想做什么?”青留着急得嚷起来,“你胆敢动用私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鲜血就溅了夙夜一脸,成衍站在夙夜的身后握着他的手,锋利的剑忍已经划过了青留神君的脖颈,青留神君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夙夜和成衍,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最终身子朝后倒去跌倒在了地上,喷涌不止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地面。
“师父……”夙夜握着剑,他同样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脸,脸上溅的血珠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惊艳,“师父,他……”
这是夙夜第一次杀神君,他知道青留有罪,但罪不至死。
成衍松开他的手,“总会有第一次的。”
“可他罪不至死,”夙夜的身子后退了一步,“更何况,要处死他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要我动手?”
成衍没有回答他的话,青留其余族人见主君死在自己的面前,纷纷祭出了武器,“你们竟然敢在青留私自动刑杀了青留神君!”
夙夜的身子还想往后退,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后背上,成衍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若是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要么你走出青留宫,要么他们走出青留宫。”说罢,他的手掌稍稍用力,就把夙夜推进了红了眼的人群中。
这些年夙夜被成衍养得很好,虽然修炼不甚认真,可灵蕴得天独厚,只要稍微努力便可以让一众神君望尘莫及。
青留神君不是他的对手,剩下的神君更是不堪一击。
成衍出去的时候关了门,夙夜看着提法器朝自己涌上来的神君,他握紧了灵越剑。
其实夙夜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终日被关在天宫,他哪里也去不了,最多同清明拌嘴的时候两人肉搏一下,就连灵力都使不上。
他不想杀人的,可正如成衍说的,要么他走出去,要么他们走出去。
夙夜红了眼,他还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些人的手上,可青留纵然有错,纵然当初他也是围攻归墟的其中一个,可他下面的人,终究也是有无辜的。
从一开始的防御变成了进攻,夙夜喊了很多遍“不要动手”,但是没有人听他的,他们认定了太子殿下有意要继承父志整顿神界氏族,今日束手就擒也是难逃一死,奋起抵抗才不辱没氏族名声。
精致奢华的青留殿满是鲜血,空气都弥漫着血腥味,夙夜站在大殿中间看着身边倒下的尸体,鲜血把他的红袍染成了暗红,灵越剑身灵力翻涌逼人,嗜血后透着一丝兴奋。
一个躲在拐角处目睹了正常杀戮的小神女哭着跑了出来,她扑到在青留神君的身旁,哭着喊了起来:“父君……”
夙夜的心中浮出一丝愧疚,他走上前刚想蹲下来去扶那位神女,就见自己双手满是鲜血,而那小神女略带稚嫩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她身子朝后退了去,“不要杀我……”
成衍再次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夙夜跪在地上哄着小神女,“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的。”
他的手刚要碰到小神女的裙摆,小神女立马吓得大叫起来,“不要碰我,你这个坏人!”
夙夜自然能理解她此时的感受,当初他母君被一众神君神女逼得身祭归墟后,他简直恨透了那些人,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可后来剖了心身子大不如从前,也弱了心性,后来甚至就连那些神君神女的面容都记不清了。
成衍用打量死物的目光看了一眼小神女,随后自身后进来两个天兵,将她拖拽了起来,“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
夙夜也起身去拦住他们,“师父,你要对她做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
成衍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阿夜,师父会安顿好她,放心。”
夙夜这才转过身看着小神女,他道:“这是神界的大司命,有错的是你父君,和你没有关系,大司命会好好安顿你的,你不要害怕。”
小神女摇着头,却还是被天兵生生拖拽了出去,就连发髻上的步摇都掉了下来落在了地面的血泊中。
回天宫的路上,夙夜的脑海里都是小神女那张惊恐的脸,根本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被逼动手,就是屠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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