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沾了满身血腥,夙夜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回到无垠馆就沐浴更衣,硬是把身上的皮肉搓红的才罢休,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一动手,便是上百条性命。
他只知道灵主灵力得天独厚,却从不知道自己灵力竟然这般深厚,寻常神君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又因灵力特殊,哪怕对神君动用私刑,也不会遭到天谴和反噬。
夙夜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为何镇守归墟是他们灵族的宿命,若没有东西可以压制灵族灵力,灵族在六界几乎不受任何限制。
清明在沧澜台一直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无垠馆,太子殿下刚接管神界事务不久,处理政务宵衣旰食,凡事几乎都要亲自过目亲历亲为,甚至在接管神界事务之处,便服巡视神界驻守六界各处的神山福地。
他们年纪相仿,可比起神界太子,清明觉得神界太子的老练深沉和叔父不相上下。
回到无垠馆,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夙夜,进了寝殿才发现夙夜穿着寝衣已经躺在了床榻上,这还是的第一次见他这么早就寝,清明猜想应当是今日随叔父出去累坏了,“你今日去了哪里,累坏了?”
夙夜躺在榻上半天没有说话,一直到清明凑上前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他捏了捏夙夜的肩膀,“阿夜,你怎么了?”
夙夜的眸子动了动,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清明,“清明,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师父今天……”清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你突然怎么了?”
夙夜莫名地暴躁起来,他翻过身背对着清明,脑海里全部都是青留小神女最后看向自己的满目恨意和绝望,明明青留神君罪不至死,哪怕要受惩戒,也应当带回天宫按照天规戒律进行责罚,不至于动用私刑让整个氏族只剩下一个孤女,这和当初那些逼上归墟的氏族神君神女有什么区别?
夙夜之前不知道成衍为何不让自己离开,现在反而心里有些清楚起来,帝君当初继位后肃清了不少神界氏族,后来因为帝后身子不适帝君才慢慢懈怠了,将神君氏族的管理全部交由成衍,雷族当年被罚往极寒之地,不少氏族落井下石,抢占了雷鸣山不少灵蕴,当雷族再回雷鸣山的时候,雷鸣山一带几乎分崩离析。
而且成衍自己也是氏族神君,氏族一家独大的不少,他若是想要雷族坐大,不可避免地要打压那些氏族。帝君本就对氏族不满,成衍哪怕对氏族打压得再狠,帝君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这样的事,成衍亲自动手不太妥当,难免容易被诟病,而且对神君处以私刑会遭受天谴和反噬,无论如何,这样的事,好像让夙夜来做都是最为合适的。
既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夙夜好不容易摆脱灵族灵主的宿命,却也不甘心受人摆布。
“这里不好,哪里都不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夙夜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在青留不应该因为听了青留神君说的几句话动气,这样的话他以后只会听得更多,若是收不住脾气,还不知道要惹多少是非,不过说两句,嘴长在别人身上,拦是拦不住的。
清明伸手要去揽夙夜的肩膀,就听到夙夜接着道:“我不想和神界任何人有往来,我就只想躲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能苟活一日是一日。”
清明原本想着,夙夜伤了根本,身子不太好,需要灵蕴养身,等他日后继任少司命,便去求取一处僻静的神山福地记在自己名下,夙夜不愿意在天宫,他就把夙夜养在那里,用自己的灵蕴滋养他。
“阿夜,你能不能再等等?”清明知道夙夜跳脱没心没肺,他不会为任何人留下来,清明怕夙夜一离开天宫,就再也没人找得到他了,“再等一些时日好不好?”
听到清明的声音哽咽,夙夜猛地翻过身来,就见清明红了眼睛,他立马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清明褐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浮出了一层水雾,“阿夜,我跟在太子殿下身边……”
“太子殿下欺负你了是不是?”夙夜本来心中烦躁,看到清明今日才去太子身边回来就一副这样的模样,他当下就来了气,立马跳下了床榻,穿了鞋就要往外去。
清明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不是太子殿下……他没有欺负我。”
越是这么说,夙夜越觉得清明受了欺负,再加上他本来性子就温和,在天宫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能任人摆布。
夙夜甩开他的手,还不等清明去拉,身子就已经消失在了寝殿。
在天宫,若是紧急事务,任何人都不可用瞬身术,以免灵力不稳发生了冲撞,但夙夜从来就不遵守这些。
清明怕他生出事端,连忙穿好鞋子跑了出去。
因着对天宫不甚熟悉,无垠馆又太过偏僻,夙夜绕了许久才找到太宸殿。
对于这位神界太子,夙夜以前听母君提过一两次,但因为每次提起太子,都会涉及到帝君,母君对帝君嗤之以鼻,天宫不管谁来母君都没有好脸色,甚至当着仙官的面都能痛斥帝君一番,说他背信弃义厚颜无耻,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那个时候夙夜小,只记得母君曾经很惋惜地说过,如果夙夜是个女孩的话,帝后肯定会撮合夙夜和太子联姻的。
这是母君和帝后在昆仑还是闺中少女的时候作的约定,只可惜夙夜是个男孩,后来北海神君来过几次,看上了夙夜让他做北海的女婿,母君喜欢北海神君的女儿牧沁公主也就允下了。
母君说,如果夙夜以后有机会去天宫的话,帝后肯定会很喜欢他,如果认识了太子殿下的话,如果他性子不似帝君,也可以和他多来往一些。
只是来了天宫后,一直听闻帝后神体有恙,深居庆云殿从不抛头露面,夙夜也没有机会见着,而这位太子殿下,听说尚且年幼的时候便随着成衍处理政务,而今已经成人,同帝君一般在神界行雷霆手腕,在外驻守神君但凡出了差池,几乎毫无情面可言该罚罚该贬贬,赏罚分明,却也让人心生忌惮。
之前夙夜看着清明整理着各处神君递上来的折子,这些平日都是清明分门别类整理好转交给成衍,成衍再亲自送去太宸殿给太子殿下,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太子殿下,长啥样啊?”
“帝后是东海人鱼,东海人鱼貌美,帝君姿容超凡,你说太子殿下长啥样。”清明停下手,叹了一口气,“其实太子殿下挺可怜的。”
这一说,夙夜就来了兴趣,“怎么可怜?”
清明看了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缓缓道:“其实,帝后不是神体有恙,而是神志疯癫,太子殿下自出生就被抱出了太极殿,听说因为他刚出生的时候,帝后就发疯要掐死他……所以太子殿下在会说话之前,从未见过帝后,帝君又忙于政务,又要照顾帝后,也无心陪伴太子殿下,一直都是师父教导的,所以他性子,便也就冷淡了些。”
“帝后,疯了?”夙夜惊讶得睁圆了眼睛,母君那些年也不曾去过天宫,而帝后也不曾来过归墟,就连成衍印象中都不记得他来过归墟,三人为同门,又不曾听闻有过龃龉,怎么可能会不来往,可母君谈及帝君便是咬牙切齿,那么只能说明是在帝君这里出了问题,“帝后为何会疯?”
清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天宫伺候的仙娥提过。”说完,他又忍不住叮嘱夙夜,“这是帝君帝后的秘辛,你可不要到处乱说,听说帝君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夙夜心里烦躁,心中苦闷不知道如何疏解,他觉得自己受人摆布也就算了,至少自己还能骂几句动及下手,可清明那个性子,开口骂人自己吃亏,动手更是不可能,夙夜见不得清明一副委屈的样子,两人一起在无垠馆相处多年,他虽不喜欢清明端着,可到底这些年也是他陪在自己的身边,病重时又照顾自己这么久,莫说太子殿下,哪怕帝君也不能欺负他。
他站在院墙外,脚尖稍稍用力就跃上了墙头,他出门急,身上穿的还是红色的薄绸寝衣,一翻上墙头他就闻到了一阵花香,月华似水,夙夜低头就看到了满院的蓝色花圃,在月光下似汪洋一般,院子有一棵松树,夙夜还没看上几眼,一柄剑就飞了过来,夙夜稍稍偏身,落到了树干上,还未站稳,那柄剑又从身后飞了过来,夙夜脚下一滑,就跌入了花海中。
这翻墙说出去不好听,但夙夜很擅长,因为很多次想要逃跑都是用这样的法子,他是来闹事的,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原本想着自己灵力也算深厚,不至于这么快被发现,他在花海中还未抬起头,那柄剑就被人握在了手中抵在了他的面前。
夙夜缓缓抬起头,就见面前站着一个人,身量欣长,一身蓝衣,袖口和双襟绣着银色花纹,肩膀宽阔,腰封束住骤然收紧的腰,浑身透着股高贵清冽。
这就是那位太子殿下。
天宫皇族尚紫,后来因帝后不喜,而尚东海之蓝。
蓝衣衬得男人皮肤白皙,一张脸生得棱角分明透着股淡漠清冷,长眉深目,鼻挺唇薄,垂着双眸盯着趴在面前的人,眉宇间透着几分怅然。
若是论容貌,清明还是夙夜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可若是论仪态雄伟,无疑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看上去略胜一筹。
夙夜看得出了神,他在想,如果母君和帝君没有矛盾的话,他是不是就会经常被母君带来见这位太子殿下?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聚在了一起,发现站在花海中的太子殿下突然抬起了头,一上一下,目光交汇对视,夙夜有刹那间的失神,很明显,太子殿下的眼睛含着泪。
“灵主?”夙夜还没从花海中站起身,冷冽浑厚的声音响起,夙夜尴尬得头都抬不起来,他跌进花海压坏了不少花,就连手掌按着的花都溢出了花汁,“夙夜?”
听到太子殿下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夙夜愣了下,继而又嘿嘿笑着起身,“是我是我,太子殿下,不好意思啊,压坏了你的花,我没别的意思的,就是路过。”
御合挑了下眉,他收起剑,“从墙上路过?”
夙夜:“……”
他站直后,发现自己比太子殿下矮了许多,目光平视也只到他的脖颈处,而他的脖颈处竟然满是抓痕,还在渗着血,夙夜抬头的时候,发现就连他的脸都还有清晰可见的指印,“你的脸……你受伤了?你在天宫怎么会受伤?是谁伤了你?”太子殿下在天宫受伤绝对是件大事,就连夙夜都有几分激动起来。
长眉下是一双阴骘的眼,他上下把夙夜打量了一番没有回答,只是问:“灵主翻墙头做什么?”
这一问倒让夙夜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可是见太子殿下这个样子,他刚刚的火气早就消了下去,刚刚撒谎也过于拙劣,他目光躲闪起来,“唉,迷路了,天宫太大了,就翻墙头看下无垠馆在哪里。”
御合听了后,冷哼了一声,“撒谎。”
他转身要走,夙夜忽然喊住了他,“你叫御合对不对?我听我母君说过,你叫御合……你身上的伤,疼不疼?”按理说以御合的灵力,这样的皮肉伤应该很快就能愈合,既然没能愈合应当是刚添上去没有多久,亦或者因为他情绪不稳导致灵力没能及时修补伤口。
御合停了下来,他知道眼前的这位红衣少年是母后难得清醒的时候念叨的归墟灵主的孩子,母后也曾在情绪冷静的时候对他说过,我师姐也生了个孩子,但可惜是个男孩,如果是个女孩,母后就可以替你向师姐求娶她了,不过,男孩也好,日后你认识了他,多加看顾些,灵族不容易,你就把他当作自己兄弟一般。
但这些年,因着父君与灵主有龃龉,再加上大司命一手操持氏族事务,归墟那一带,御合从未涉足,后来听说夙夜剖心祭了墟鼎,又被大司命带回了无垠馆养着,只是御合一直忙于神界事务,便也没有想起要特意去见一见夙夜。
御合没有转身,“从太宸殿到无垠馆,距离不远,但绕路较多,本座差人送你回去。”
那些抓痕让夙夜想起女人,在凡间的世俗话本里,女人的抓痕还有巴掌印描述过很多,用来表达女人的多种情绪。
这里是天宫,没有人可以伤太子殿下,除了帝君帝后,夙夜小心翼翼地问:“是帝后吗?”
御合的身子一僵,夙夜走上前绕到他的面前,看着他脖子上的伤痕,他想起清明说,太子殿下刚出生的时候,帝后是想要把他活活掐死的。
“疼吗?”夙夜又问了一句。
御合有灵力护体,这样的伤很快就能好,他刚从庆云殿出来,母后在他身后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犹在耳,他终日亲自前往各处神山福地查看所有驻守情况,鲜少在天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听说母后清醒了就前去拜见,可一进去,母后又陷入了疯癫状,他跪在母后的面前请安,一声“母后”还未叫出口,却被母后狠狠扇了几个耳光,在震惊错愕中还未回过神来,就被母后掐住了脖子,她哭着道:“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生孩子,太恶心了……”
母后一直都觉得自己恶心,每次看自己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伺候母后的玉翡神女上前来拉开母后的时候,母后的手指有些指甲生生将他的脖子抓出了几道血痕。
从小到大,这样的伤多得御合都记不清了,父君也知道母后见了自己就发疯,看到他受伤最多说一句,下去处理下吧。
从来没有人问过自己疼不疼,因为他是神界太子,这样的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疼倒还好,他修炼有道,灵蕴深厚,这样的小伤无伤大雅,只是每每想起母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
再后来,这样的感觉也慢慢减轻了,他是神界太子,无论去哪里,身后大批人趋之若鹜将他捧着供着,只不过是母子情分而已,没有好像也没有关系。
御合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一直到夙夜的掌心覆在了他的脖颈处,温柔淳厚的灵力贴着他的皮肤,让人觉得很是舒服自在,灵族灵力温和,是神界的独一份。
御合回过神来,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小伤而已。”
夙夜收回手的时候,御合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这不是想太子殿下欠我个人情嘛。”
御合“哦”了一声,“本座没要你疗伤。”
“那你路上见到一个性命垂危的人话都说不出来了,人家没让你救你救不救?”夙夜忍不住反驳起来。
御合淡淡道:“诡辩。”
夙夜本来也就是随口说的,他只是觉得御合当下是非常难过的,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安慰他又不知道应该能做什么,那小伤他自然知道对御合来说算不得什么,“行了,我走了,太子殿下不必送了。”
御合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灵主深夜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他体内有人鱼血脉,体温比寻常神君都要高一些,隔着薄薄的寝衣,夙夜能够感觉到他掌心的灼热,他转过头看着御合,“真要听啊?”
夙夜出门急,头发都未束,披散的垂在脑后,一张脸在月色下秾丽惊人,红衣更是衬得肤色赛雪似得白,御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说便是。”
夙夜抖了下肩膀,把他的手给抖开了,“我师弟是不是以后都要跟在你身边干活?”
御合不明所以,“清明神君日后会是少司命,直到大司命,自是要随本座左右。”
“那你不许欺负我师弟,”夙夜双手抱在胸前,“你要是敢欺负他,我不会放过你的。”夙夜看着御合那张冷淡的脸,浑身起了一阵寒意,当初自己要是不争气没给自己带个把出来,说不定真的要嫁给他,一看御合就无趣得很。
“就是为这个事?”
“就是为这个事。”
来的时候还觉得烦闷,此时见了御合就压下去许多,或许是撞到了神界太子脆弱的一面,想着就连神界太子都有难处,何况他呢?
月光下,御合的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夙夜被他盯得很是不自在。
清明也是这时跑了进来,见了他们二人像是在对峙着,他连忙跑上前躬身行礼,“深夜打搅太子殿下,臣下这就带师兄回去。”
御合“嗯”了一声,“明日可以晚些来沧澜台。”
清明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殿下日夜操劳,也早些安寝,我们就不打搅了。”
清明连忙拽着夙夜离开,御合看着夙夜双手抱在脑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不由想起母后曾经清醒的时候对他说的话,母后的师姐很好,她养出来的孩子定是极可爱的,你以后见了他,肯定会喜欢他的。
可爱吗?
满嘴谎言又不知礼节,就连一声“太子殿下”都叫得随意散漫丝毫没有敬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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