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桐林
山上的雪化得很快，在常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巫延真就已经匆匆地送来了话。
当时那是又一个清晨，他从冒着热气的被窝之中伸出手，与冷冽的空气一碰，又很快被捉着手放了回去。
他浑身暖意蒸腾，仿佛被源源不断的热泉泉眼包围，周身都是热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就已经适应了，左右他们一天之中也无事可做，有大把的时光消磨在软榻上，他浑身酥软，几乎连一点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着身体渐渐恢复，常泽才知道，温泉之中的极尽温柔只是顾忌着他的病体，并非局限于此。
索性这种事情，温柔与暴力都自有其妙处。
常泽一缩，整个人便没入了狐裘下，按着身边的人翻了个身，瞬间脱离了钳制，占据了高地。
而折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眼中睡意未褪，静静地看着他，“干什么？”
清晨太早了，他的声音沙哑，语调也比平日里懒散很多，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收束又极快，让人听得意犹未尽。
常泽一口亲在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上，又在他的颈侧吮出了道道深红的痕迹，几乎如同桃花一样。
看着自己的杰作，常泽分外满意。
折丹纵容着他的动作，见常泽停了下来，微眯着眼问道：“不继续了？”
常泽一只手撑起上身，歪头笑道：“等会还得出去见人。”
折丹指腹碾过他的嘴唇，“你在乎脸面？”
常泽无所谓道：“我不在乎我自己的，我在乎你的。”
折丹云淡风轻一笑，“我都不在乎，你可以随意。”
不知道是不是上古时期神和人都太少，常泽自己本就没什么廉耻之心，不觉得欢好的痕迹需要遮掩，反正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
反倒是折丹，从前端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架子，总让常泽怀疑他对自己有多少是爱欲，又有多少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惯性，如今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反倒发现了此人也无所顾忌。
常泽左思右想，终究还是放弃了，认命似的埋在他的颈侧。
谁料下一瞬天旋地转，他们的位置陡然调转，常泽又被沉沉地压着，连手都动不了。他索性不再挣扎，扬眉挑衅道：“做不做？不做就起来，等着出发呢。”
铺天盖地的吻随即落了下来，折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如何舍得放你走。”
常泽喘息着闭上了双眼，双手攀上了对方。
白天或是黑夜，都被隔离在他的感官之外。
……
积雪几乎已经化尽了，满山的溪流又活络起来，叮叮咚咚地向前奔去。一辆朴素的马车从碾过了薄薄的雪，露出了深棕的泥土，沿着山路蜿蜒而下，朝着更南方去。
灵马的行进速度很快，他们走了一天一夜，已经抵达了桐林。
“桐林是这样的吗？终年如炎夏？”迟雾言踩了踩脚下的积雪，一头雾水地问巫延真。
“这，”巫延真迟疑，“我们一路是向南，山上的积雪都化得差不多了，桐林更不该有积雪。”
常泽看了一眼迟雾言：“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迟雾言难得地没有反驳，“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记混了很多事。”
她埋着头往前走。
“我其实没有走过很多地方，我只是看了很多书，我不知道，很正常，对吧？不知道也很正常，我只是见过的事情、去过的地方太少了，等我长大一点，就会好的。”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白昼，她的话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风刮走。
四周树木高大而稀疏，马车行走不便，他们索性弃了车用腿行走。
折丹拂开树上的积雪，淡青色的树干粗大又挺拔，他抚摸着光滑的树皮，树皮剥落的部分露出了浅黄色的内里，被他一碰，飞快抽出了稚嫩的新芽。
“这是梧桐树，此地的确是凤凰族的居所。”
巫延真：“那我们往前走走，或许是雪太大，我们走错了方向。”
这是一片缓坡，梧桐树一路向上，当他们走出了树林，几乎已经是站在了不算高的山峰之中，脚下则是向下的缓坡。
回首看去，梧桐树影影绰绰地站着，林中一片黑暗，看着让人心底发寒。
“凤凰是天地间第一神鸟，梧桐是凤凰的伴生木。”折丹道。
常泽侧目，“不受制于衡天神君吗？”
折丹轻轻点头，“要想控制梧桐木，除非凤凰已死。”
巫延真：“可是凤凰族代代相传绵延至今，是当今最繁盛的神族，我们也曾一同遇到过，不可能死了。”
这也是常泽所不解的地方。
巫延真又补充道：“河洛神族和我族均已术法传世，或许凤凰族也是一样，并不依靠血脉的力量。更何况已经过了万年，哪怕真有血脉流传，也早已淡得跟水一样。”
“神鸟和神不一样，”折丹否认道，“多数神鸟与神伴生，根本没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如金乌，但凤凰不一样，凤凰是在天火中诞生的神兽，拥有至刚至烈的凤凰火焰，又有涅槃重生之力，几乎天生就掌控了部分世界法则，早已脱离于生死之外。”
“这么一看，倒是比神灵的日子过得更好。”常泽若有所思。
“但天生万物，必有其克星，我从未对凤凰动手，凤凰却还是死了。”折丹道。
巫延真瞪大了眼睛，“那凤凰族是怎么回事……”
“那恰好可以问问，”常泽喊道：“迟雾言——”
没有回答。
迟雾言心情不佳，一直埋着头走在前面，连话也很少。
常泽意识向着四周扩散，眼看着灰白之中一个乌黑的头顶无声无息地滑落了下去。
他几乎瞬间掠了过去，堪堪抓住了她飞起的衣袖，被她的重量托着向下坠去。
折丹飞快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终于，在巫延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人沿着雪坡一路下滑，滑入了一个陡峭的坑里。
迟雾言被摔了一下，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茫然问道：“你们把我弄哪来了？”
常泽：“……”
巫延真跑了下来，探头在上方窟窿边上望着。
他拿着夜明珠一照，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宛如刀削般的冰坑，薄薄的冰层背后是漆黑的岩石，上面停满了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飞虫，仿佛被冰层封印着。
巫延真已经悄无声息地跳下来了，落在了他们中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常泽想起来了，他曾经见过这种小虫，也是在巫延真手中。这是极北之地的螟蛉。
巫延真一紧张，手中的夜明珠扑通一声掉到了地面上，与冰棱摩擦发出了咔嚓一声，骨碌碌向前滚去。
转过了一片漆黑的岩石，他们才发现冰坑之后竟然还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们弯腰沿着夜明珠的方向一路向前，上方时不时流下冰凉的水，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夜明珠在前方飞快地滚着，常泽的的视野一瞬之间又陷入了黑暗，他抬手一扶额头，下一瞬手已经被人握着，他分开了手指，与人十指相扣，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他默默缩回另一只想触摸冰壁的手。
差点忘记，现在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夜明珠的光芒越来越远，黑暗逐渐侵蚀了他们的身影，迟雾言忍不住说起了话：“我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梦游一样往前走，根本没看路……”
常泽问道：“你了解大凤凰寺吗？”
“略有了解，凤凰是神兽，血脉代代相传，如今凤凰族是各仙门种族中最强大的一支。”迟雾言复又讲述起来。
“不，如果凤凰已死，还会有大凤凰寺吗？”常泽打断了她的话，直接问道。
迟雾言闭上了嘴，脸上飞快闪过种种表情，几乎都隐没在黑暗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不知道……理论上凤凰是能够有后代的，但我没有亲眼见过，拿不准。”
她的话模棱两可，也没有太多有效信息。
常泽心中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他视野受限，此刻也无暇去细想。
夜明珠彻底失去了光芒，前方却忽然传来了点点翡翠绿的光。
转瞬之间，那光点已经朝着他们掠了过来。
通道狭小，他们无处可躲。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个身着青黑色衣袍的青年男子正贴着石壁飞行，背后是一对宛如翡翠般的华丽翅羽，挥动之间荡漾着流水一样的碧绿色光华，长长的羽毛上缀满了金绿交织的如同人眼的斑点，恰似无数颗凝视着虚空的眼睛。
众人屏住了呼吸，迟雾言喃喃道：“好美……”
华丽的翅羽一收一张，仿佛有万千金光在其上流动跳跃，随着羽翼的收起消散于无形。孔雀稍稍飞过了他们便停了下来，露出了长发掩映之下如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眼下是星星点点的金色血迹。
风从通道之内扫过，却没有撩起他们的一根发丝。
常泽骤然回过神来，“又是幻象。”
停下的人冷着脸转身，宽袍大袖中护着一团看不清形状的物体。
世间最美丽的神鸟，孔雀。
常泽忍不住轻声赞叹：“不愧是孔雀。”
折丹抓紧了他的手，“别被外表迷惑，他很混蛋的。”
“嗯？你同他打过交道？”常泽侧过脸笑道。
“小青从桐林飞过恰巧碰到孔雀开屏，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折丹笑意渐淡，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说，丑东西不允许从他面前过。”
常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迟雾言扭头道：“青鸟的确不如孔雀漂亮啊。”
或许是由于心有偏向，常泽想了想小青的本体，也觉得十分好看，虽不及孔雀艳丽，却别有一种清丽，于是说：“华而不实，不过如此。”
他话音未落，通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了滔天的热浪，火舌一路飞卷，含上了孔雀的衣角。
孔雀冷着脸吐出了一口鲜血，鲜血倒为他平添了一抹灼人的风情。他开口道：“毕方你个死杂毛鸟，忘了当初跪着求凤凰才捡回条烂命？现在又认了哪路妖魔鬼怪当爹，瞎了眼敢刨你祖坟？””
常泽当即一愣，立刻体会到了折丹说的“混蛋”是什么意思，道：“神兽……”
迟雾言补全了他的话：“好粗鲁。”
作者有话说：
漂亮孔雀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