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书页
巫延真：“好有性格的神兽……”
热浪之后是席卷而来的滔滔烈焰，孔雀却没有抵挡，只背过身紧紧护着怀里。
火舌燎在他的背后，引燃了华丽的尾羽和双翅，火焰中散发出阵阵烧焦的臭气。
人形消失了，他骤然化出了原身，双翼猛的一震，烈火顿时飞涨，彻底淹没了孔雀的身影。
凄厉的鸟鸣越来越轻，孔雀彻底在火光中消失不见。
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从火光中走了出来，四处环顾了一圈，啐骂了一句：“你们最好是死了，否则我定让你们生不如死。”
折丹轻生道：“这是毕方。”
毕方转身沿着小道返回，众人跟在他身后。
折丹的目光却久久凝在他身上。
常泽问道：“怎么了？他有问题？”
“他身上有半具凤凰骨架。”折丹缓缓说道。
巫延真：“是凤凰涅盘时的骸骨吗？”
毕方一路向前走出了小道，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高大的梧桐交织成片，连地面上都铺满了金灿灿的梧桐叶。
群鸟坐立不安地守在树上窃窃私语，见毕方出来，霎那间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凤凰呢？怎么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方道：“孔雀趁着凤凰涅槃，偷走了涅槃火种。”
众鸟立刻沉默了，面面相觑。
“你有什么证据？”
毕方一抬手，金红的翅膀从他的背后张开，每一根羽毛都燃烧着熊熊的凤凰火焰。
“凤凰临死之前，把骸骨托付给我，让我照顾好大家。”
众鸟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围观了一切的四人也说不出话来。他们站在毕方身后，恰好把群鸟的神色尽收眼底。
犹豫、不安、戒备、疏离。
鸟群陷入了难得的沉寂。
迟雾言难以置信：“毕方说的是真的吗？”
“你也跟傻鸟一样么？”常泽嘲讽道，“很明显，火种是毕方偷的，骨架也是他强行夺走的，孔雀倒霉替他背了黑锅。”
“所以这些鸟信了吗？”
“不得不信。凤凰火焰可以压制群鸟，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折丹解释道。
眼前的景象飞快变幻，群鸟的面容渐渐模糊，毕方高踞于群鸟之上，并提议修建寺庙来纪念凤凰。
梧桐木被砍倒，一座木制的巍峨的神庙在山巅矗立起来，最中央是一副仿造的凤凰骨架，然而下方的香火却寥寥。
很多鸟都消失了，桐林渐渐成为毕方一族的栖息地。
而岁月流转，曾经年轻的毕方也已逐渐老去，半副骨架却栩栩如生，硬生生把他的躯体撑得瘦而高，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毕方不是神兽吗？”迟雾言问。
“是，然神兽的寿命亦有尽头。”折丹回答着。
毕方，不对，“凤凰”老了。
是夜，大凤凰寺迎来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她双脚悬浮于地面之上三寸，居高临下地看着垂垂老矣的毕方。
她揭下了帷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要的东西呢，给我吧。”
毕方颤颤巍巍地摊开了手，枯瘦的掌心是一节不起眼的黑炭。
冯夷目光牢牢盯着黑炭，“这就是号称逆转生死、倒流乾坤的涅槃火种？”
毕方呼出了一口绵长的浊气。
“这不对啊，你拿着涅槃火种，怎么还会死了？”冯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几分笑意。
“我……没有完整的凤凰骸骨。”
黑炭被拿走了，毕方的身体急速衰败，身体上浮现出了越来越多的斑纹。
冯夷收了火种，却没有走，仍旧盯着他。
毕方艰难地问道：“你用完，能不能还回来……这是凤凰的东西……”
“怎么？你心中有愧？”冯夷歪头一笑，“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要答应我，如今火种也被你偷了，蠢鸟也被你弄死了，你好处占尽，还在假惺惺地演什么？”
毕方不回答。
“哦？是真心的？”冯夷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二人的距离陡然拉近，“你这迟到了千年的良心，还想在死前蹦跶了一下？”
“凤凰……救过我。”毕方艰难憋出了一句话。
“那又如何，你杀了他啊。”冯夷倏然收了笑意，手一抬，半具凤凰骨架忽然涨大，扎破了毕方的躯体，从那一具已经变形的人皮中剥离出来，静静地悬浮于她的掌心。
毕方的惨叫声一道接着一道，却没有人敢踏入大凤凰寺的大门。
满地鲜血，毕方化作了一只无毛鸟躺在地上。
直到院内没了动静，他的后代们才冲进来哭喊。
折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毕方身上，常泽却看向了冯夷离去的防线。
迟雾言看向了巫延真，巫延真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迟雾言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师兄你那个黑炭……”
轰！
熊熊大火忽然不知从何处蔓延，整片幻境顷刻化为了灰烬。
火焰没有燃到他们身上，真正的大凤凰寺水落石出。
迟雾言的话戛然而止，她忽然抱头倒在了地上，口中发出了尖利的啸声。
巫延真愣了愣神，反倒后退了几步。
常泽猛然开始向她的体内输送灵力，迟雾言停止了啸声，头一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巫延真上前号了脉，又扶着她坐了起来，“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先进去吧。”
常泽放了手，叮嘱道：“一切小心。”
巫延真向来是个靠谱的人，常泽与折丹一起推开了大凤凰寺的门。
不同的是，这道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常泽伸手一碰，薄冰无声地碎裂了。
寺庙内部同方才幻境中呈现出的样子几乎没有差别，唯一多出来的是四面色彩鲜艳的绘画，完整地记录着凤凰的一生。
然而光线实在过于黯淡，常泽越看越模糊，拽住了折丹的手。
“给我讲讲。”他轻声说。
折丹稳稳地牵住了他的手。
“凤凰与创世诸神几乎同时诞生于混沌之中，飞过九洲大地，九洲开始有了虫鸟。凤凰从太阳中间穿过，诞育了金乌，从峡谷中疾驰，诞育了青鸟；凤凰栖息的地方长出了梧桐，甘泉从地下涌出，果实满满地挂在枝头，这片地方被称为，日落之地。”
常泽一怔。
日落之地……
“天下无处栖息的鸟兽，都可以在凤凰的怀抱里暂得歇息。”
“创世诸神陨落时，凤凰在灰烬中涅槃重生。这一次，他只诞育了两个孩子，孔雀和毕方。孔雀桀骜不驯，毕方温顺寡言，终于在凤凰某一次涅槃时，孔雀偷走了涅槃的火种，导致凤凰身死，毕方临危不乱，拯救凤凰于危难之中。可惜，失去了涅槃火种，凤凰漫长的生命终于走向了尽头，他将凤凰骨架融入了毕方的身体，从此，毕方拥有了凤凰的血脉，成为了新的凤凰……”
折丹的话近乎平铺直叙，常泽握着他手的力气却越来越大。
“壁画上的凤凰，是什么样子？”常泽问。
“毕方的样子。”折丹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真正的凤凰早已在万年之前死去，毕方冒充凤凰活了下来。”
“原来如此。”常泽近乎了然，“那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凤凰火焰能被螟蛉之火压制了。只是，如今我们看到的大凤凰寺，为何会是万年前的样子？”
如今的大凤凰寺应当人头攒动才对。
折丹抬头正要再看，大门处再次传来了迟雾言的尖叫声。
常泽：“先走。”
他们飞掠而出，恰见到迟雾言七窍流血，奄奄一息地靠在巫延真身上。
她的嘴唇仍旧翕动着，常泽凑近了，勉强辨别出她的话：
“凤凰死于毕方之手，孔雀是无辜的……不孔雀杀害凤凰后逃走……涅槃火种被……拿走……涅槃火种在……呜呜……”
她的话莫测难辨，周身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先走再说。”折丹一把抓住了巫延真，常泽则拎起了迟雾言，飞快地朝着山下掠去。
他们身后，巍峨矗立了万年的寺庙在幽蓝的火焰中化作了飞灰，连一丝残骸都没有留下。
火势狂扑而来，常泽与折丹越飞越高，直到冲破了黑暗，刺目的金光让他们眼前一白。
俯瞰桐林白雪如旧，失去了凤凰的庇护，神木也与凡间草木没有任何区别。
方才还是蓝焰翻涌的地方，如今也隐没在梧桐树和白雪之中，仿佛那里从来都没有任何建筑。
他们落在了山脚下。
巫延真一落地，双腿一软便扑入了雪中，不动了。
回首方才的经历，一切仿佛都真切地发生过，又好似只是一场梦境。
常泽猛然抓住了折丹的手，从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中看到了并不明显的震惊，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很眼熟……”
“藏书楼。”
折丹飞快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们心中同样翻江倒海，万种猜测轮番闪过。
“这很像她为自己确认来历时的场景。”
“迟雾言可以改写过去而不让人知道，毕方也可以。那么，方才将一切拨正的是迟雾言还是另有其人？又或者，迟雾言才是那个被拨动的指针、被翻动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