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柳栖山X剑修（二）
这样撒娇的话钻到云珩耳朵里,他整个人呆住，师父父，黏糊糊的称呼,跟天衍宗的弟子不太一样，多了一丝俏皮。
“你……”
云珩背在身后的手指紧了紧，他稍稍挪动着步子，试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说过了,这辈子不收徒的。
“剑法的事以后再说。”
柳栖山盯着云珩快步离开的背影，脑子里猛地窜出一个词，落荒而逃。
为什么，就因为他喊了师父父。
柳栖山轻飘飘地落在树杈上,小小的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想明白这个称呼哪里惹到了云珩。
想来想去,柳栖山归咎于云珩是个古板正经的人，没办法接受别人叠词。
他今天在古籍里学到了不少占卜之术，最厉害的术师徒手捏诀就能测算生死,柳栖山随意抓了一把，无形的风成了有形，心里想着云珩的名字，还真让他算出一些东西来。
云珩的命格孤寡,亲缘淡薄，往来的朋友不多，他掐来算去，甚至找不到额外的和云珩亲近的关系。
就像这云霞山，天上飘过流云,却没有飞鸟；地上涓涓细流,却没有鱼虾。
说是山,其实是荒山，没有繁茂的植物，没有遮天蔽日的树木，算起来，他成了云霞山第二个会喘气的生物。
柳栖山仰头望着高悬的明月，银辉铺洒在云珩房屋的窗台，他隐约瞥见云珩低头垂眸的影子。
无边无际的孤独从窗边蔓延出来，柳栖山借着柔和的风，信步闲庭。
“云珩。”
柳栖山没有影子，云珩听着他细小的动静，擦拭剑身的动作一顿，迟疑了几息，才面无表情地把窗户向外推开。
“以后不那样喊你了，你别生我的气。你是这样厉害的剑修，我跟着你自然是得学剑的。我反思了一下，可能在你心里，剑不是用来挽剑花玩的，是我不对。”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拿起了剑，那我一定是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但是，在这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先学学怎么用剑。你是我唯一认识的剑修，是我心里的天下第一，你就教教我嘛。”
又是这样，软绵绵的气音，狭长漂亮的眼睛眨巴着，神态不像是树，和御兽宗的灵宠相似。
云珩下巴微仰，他就是天下第一。
“进来。”
第一次进云珩的门，柳栖山是用翻窗的。
云珩的房间收拾的和他一样无趣，简单到只放了一张小塌，几把椅子，他坐着的位置是书案，上面摆着他刚写的字。
墨迹未干，带着松香。
柳栖山倚靠着探头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静心两个字。
像云珩这样如寒霜一般的人，也会有心不静的时候么。
“喜欢哪个？”
一排剑静静地挂在墙上等柳栖山挑选，他幽怨地盯着云珩，晃了晃自己近乎透明的手。
“我现在还拿不起来，听说要是选好了剑还要认主，我这样的要怎么认？”
柳栖山仔细观察着，他低头瞥了眼云珩手里的剑，最后选了一个类似的，那柄剑灰扑扑的，处处透出一股儿低调，说不定是个绝世好剑。
就是吧，云珩的眼神挺意味深长的。
“这是淬炼寒霜时剩下的材料打造的，是把开不了刃的剑，换一个吧。”
云珩怀里的寒霜也跟着附和，它是剑灵，能感知到所有剑的剑意，唯独和他同宗同源的这把，毫无剑意可言，要不是这是千年寒铁制成的，早丢进丹炉炼丹用了。
“不，就这个吧，它跟我有缘。”
柳栖山用虚无的手掌拍了一下剑身，嗡鸣声传到脑海里，仿若兴奋。
“云珩，它好像也很喜欢我，等我凝出人形，就让他认主。”
“嗯，取个名字吧。”
名字是最深的牵绊，握着剑，默念着它的名字，就能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那肯定得跟着我姓柳，要不然，叫柳条吧，你看它薄如蝉翼，还是难得一见的软剑，柳条符合他的身份。”
云珩满头的黑线，不愧是他养的，取名风格和他取名如出一辙。
“柳条柳条。”
柳条的剑身在柳栖山的呼喊下渐渐颤动起来，沉寂多年，像是突然有了灵魂。
柳栖山得到了他想要的，剑走偏锋，又从窗户翻出去。
“对了，云珩，你晚上可以不关窗户吗？我有一点害怕。”
害怕从斑驳的光影里又看见云珩孤寂的影子，云霞山太大也太安静，没有鸟雀虫蝇，更没有活人气。
他想看着云珩，至少，陪陪他。
云珩没有言语，只是他熄灭烛火躺下时，窗户还是开着的。
宗门的事情繁杂，需要云珩出面的事情很多，他走之前只说是邪魔作祟，不棘手，大概三四天回来。
柳栖山掰着手指，云珩是在第四天晚上回来的。
“云珩——”
跟着云珩身后的，是柳栖山没见过的老头，他跟内敛沉稳的云珩不一样，每一步都带着浩瀚的灵力，压过来时，柳栖山不可避免快了几分呼吸。
四目相对，柳栖山绕了个圈，跑到云珩身侧。
淡淡的血腥气从云珩身上冒出来，柳栖山也顾不上是不是有外人在场，虚影绕着云珩看了好久，生怕他伤的严重。
“你是哪里受伤了么，要吃什么丹药治疗。”
看着柳栖山担忧的模样，云珩心尖一暖，宗门里的人只关心为祸人间的魔道灭了没有，唯独他的小树，绕着圈关心他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都是别人的血，清洁诀用了好几下，还是被柳栖山嗅出来血腥气，他的鼻子倒是比小狗还要灵。
“师弟，不想跟师兄说说么。”
短短几日，云霞山多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妖，他作为掌门，居然一无所知。
“师兄，你见过的。”
掌门的目光瞥向那颗焦黑的树，和面前这个清朗俊秀的妖是同一个，简直是离谱。
砰的一声。
掌门半推着云珩进了屋，他手臂刚抓上窗扇，就被云珩探出来的剑抵了回去。
窗户关上柳栖山会害怕的。
“师弟，你应该知道，天衍宗是从来不让妖进来的。”
百年前，天衍宗差点因为一只妖覆灭，整个宗门被搅和的天翻地覆，自此他立下规矩，天衍宗不能有任何一只妖。
“他不是妖。”
柳栖山就是一颗槐树，他的灵力是至纯至净的草木，和为祸人间的妖兽不一样。
“师兄，我累了。”
掌门叹了口气，云珩这模样和百年之前的二师弟一模一样，都被妖物给蛊惑了。
两人的对话被无形的屏障遮挡着，柳栖山听不见，只是好奇地飘过来，从窗户探进去脑袋，哑声道：“你师兄不喜欢我。”
天生灵窍太通也不是什么好事，柳栖山能感知到世间所有的善意和恶意，甚至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未来。
“没有，他就是震惊。”
钟声响了三下，云珩只当没听到，自顾自地掐着清洁诀，悄无声息在云霞山又加了一层保护。
师兄打开了天衍宗的防护，这道防护对妖来说是天然的压制，他不好直接跟师兄对着干，只能把云霞山保护起来。
“云珩，你出门这几天，我有好好的练功哦。”
柳栖山迫不及待的给云珩展示他这些天的成果，他手中没有握剑，武起那些招式来，更像是舞蹈，随着风，衣摆扬起漂亮的弧度。
“怎么样，是不是进步很大。”
“嗯。”
柳栖山唠唠叨叨说了很多，有剑，有灵，有符咒占卜。而后，他死死盯着云珩的眼睛，嘟囔道：“还有，特别想你。”
云珩呆愣了好久，惊觉柳栖山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被柳栖山盯了好久，只发出沉闷的嗯声。
“哦，你休息吧。”
窗扇发出噼啪的声响，狠狠砸在窗框上，窗户合上又弹开，云珩盯着他的背影，心想，就像柳栖山说的，这几天他进步很大，没有剑，以手为刃，练出来了剑意。
“柳栖山。”
云珩推开窗户的动作有些急切，他手里举着翠绿色的剑穗朝柳栖山摆了摆手。
“看看喜欢么。”
他回来时路过街边的小摊买的，剑穗上的柳叶让他不可避免的想起柳栖山。
怎么会不想呢，想他这几天没有灵泉水，没有灵肥，叶子会不会焦枯，想他一个人夜里敢不敢阖眼入睡，又想万一下雨防护罩能不能护住他。
“喜欢，好漂亮。”
云珩难得扬了扬唇角，他喜欢啊。笑意哪怕只有一瞬，还是被柳栖山捕捉到了。
“云珩，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笑了，有吗？
云珩自己都不知道，他把剑穗系在柳条的剑柄上，代替柳栖山挥舞了几下。
“山下的摊主说少年人都喜欢糖葫芦，我买了一串，你不能吃。”
糖葫芦妥帖地藏在储物袋里，连他师兄都不知道。
云珩拿着糖葫芦，朝柳栖山凑近了一点，“你闻闻，我替你吃，等以后你有了身体，我下山还给你带。”
酸甜的味道直冲鼻尖，柳栖山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云珩，他呆板固执，却又极致的温柔。
“好，说定了。云珩，你吃吧，尝尝味道怎么样。”
柳栖山陪着云珩一起在石阶上坐下，他目光一直落在云珩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太冷了，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
此刻他咬着糖葫芦，薄唇上沾了糖霜，倒是显得平易近人了不少。
云珩敛起眉眼，忽然觉得自己最近的话多了，他在天衍宗呆了几十年，和相熟的师兄弟说话都没有和柳栖山一天来的多。
最后一颗糖葫芦咽下，他轻声道：“很甜。”
只不过没有和柳栖山说话那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