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柳栖山X剑修（三）
那晚的月色美到两个人都失了神,柳栖山撑着下巴，悄悄往云珩身侧挪了一下。
说是挪，其实他这个灵体用飘更合适。
云霞山的月和云见过云珩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柳栖山抓住了云霞山的风，就像是抓住了云珩。
少年朦胧的情愫都藏在那晚的月色里，柳栖山掰着指头，给自己掐算能有身体的时间,算来算去，都是一团浓雾，他后来才知道，入了妄,就是再厉害的术士都算不来未来。
彼时他陷在名叫贪嗔痴妄的情绪里,满心欢喜。
“云珩,山下是什么样。”
山下啊，云珩说不上来，他是去斩杀妖魔的,执剑杀魔他勉强能说上两句。
“挺大的，人也多。”
柳栖山期待地盯着云珩，好久之后也没有下文，他噗呲笑出声来,盯着云珩眉间皱起的疙瘩，笑声蔓延到了整个云霞山。
真是个呆瓜。
“云珩，之前有人说过你性子闷吗？”
云珩捏着糖葫芦的签子紧了紧，嘴角拉平，神情有些微不可查的慌张,但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刚上山那会儿师父还没有仙逝,性子闷这样的话，时常挂在嘴边。后来师兄们也说，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嗯一声，自顾自练剑。
从柳栖山嘴里听到，还是难过了一瞬，他抿着唇没有言语，目光瞥向还带着焦黑的树，神情落寞。
柳栖山察觉到云珩的情绪变化，他换了个方向，轻飘飘地灵体就挂在云珩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云珩，你这样也挺好的，只跟我说话。”
柳栖山在的地方，植物都是没有开灵智，无边无际的孤独让他自己跟自己说话，有时林子里路过几个砍柴的樵夫，他都能竖起耳朵听上一天的动静。
云珩的出现是意外，给了柳栖山从未有过的满足感，那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柳栖山想，云珩是他一个人的，只跟他说话就挺好。
“云珩是个小呆瓜，说不上来山下好不好，你可以跟我说，下次带我下山啊。”
柳栖山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云珩的身体愈发僵硬。
他嗅到了淡淡的清香，是柳栖山身上散发的。云珩没见过槐树，却无师自通了槐花香。
背上这人分明没有一丝重量，却压的云珩腰身越来越弯，他耳根到脖颈红了一片，连手腕都止不住的颤抖。
耳朵里的嗡鸣声不减，云珩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颈侧蹭过来的那颗脑袋上，仿佛偏一下头，就能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呢，云珩想不通，就像柳栖山说的，他是个呆瓜。
“云珩，又不说话。”
那是近乎娇嗔的语调，云珩的骨头都酥了，热意蔓延到脸颊上，嘴巴张了张，先是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柳栖山，等明天我带你下山。”
“好啊好啊，云珩，孺子可教也。”
柳栖山几乎是瞬间就飞起来，他站在朦胧的月色之上，随意挥舞着衣摆，清脆的笑声直击心灵，云珩整颗心都安静下来。
他没敢跟柳栖山说，他身上的血腥味是洗不掉的，那是藏在灵魂里的。上了天衍宗的那一刻，他们的责任就多了一份，要庇佑天下苍生。
杀的妖魔多了，杀伐气就渗透进灵魂里，扔几个清洁诀是安心罢了。
轰隆一声。
闷雷在天上炸开，不消半刻月亮也隐藏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下，风雨欲来。
“柳栖山，进屋吧。”
风似乎在这一个都停住了，云珩长身玉立，直勾勾地盯着柳栖山。
云霞山有他的防护罩，自然不会真的下雨，可他还是不忍心，让柳栖山暴露在雷雨之下，毕竟他的胆子那样小，晚上害怕怎么办。
“好。”
屋里实实在在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说不清是烦闷还是别的，云珩目光没有落在柳栖山身上，他手指碰到窗户的那一刻又轻轻松开。
柳栖山就站在大开的窗户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刚好是他常常悬着的树枝，要是目光再深邃些，说不定他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
他愣愣的站了好久，才用喑哑的声音道：“云珩，屋里就一张小榻，我睡在哪儿？”
睡觉不睡到了他们这种级别，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云珩半步飞升，闭着眼睛还能感知到百里之外的事情，柳栖山是树，没有睡觉一说。
云珩呆愣的像是刚考虑这个事情，让他进屋是脱口而出的下意识，他想了好久，在他内心深处，是想让柳栖山睡榻上的。
“你睡这里。”
云珩把怀里的被褥放下，又从柜子里翻找出两张褥子平铺在床榻上，摁了摁足够宣软，才招呼柳栖山过来。
“你睡吧，我躺地上。”
什么话从云珩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开玩笑，他翻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垫子，随意扔在地上就要躺上去。
屋里的烛光忽明忽暗，柳栖山看不清云珩脸上烦表情，只是从他轻快的动作里隐隐捕捉到了开心。
开心什么，是因为他来了么。
“云珩，你上来。”
平地惊雷，云珩动作一顿，他疑惑地瞥向床榻，反问道：“是一起吗？”
唔，还挺会问的，柳栖山顺势点了点头。
“云珩，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吧，被子都换成了新的，我应该不脏的。”
“没有。”
反驳的速度倒是挺快，当然，上榻也挺快，话音刚落，云珩已经合衣躺下。
“柳栖山，你喜欢睡里侧还是外侧。”
“里。”柳栖山故意从云珩身上跨过去，他侧着身子，耳畔听着云珩的呼吸，唇角一点点扬起。
他是从来不做梦的，那个晚上依稀记得做了梦，梦见栖吾山的冲天大火，梦见云珩踏剑而来，轻声喊他的名字。
下山到底是没有下成。
天衍宗的禁制针对的就是妖，柳栖山走不出云霞山了，哪怕强大如云珩，面对天衍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禁制也束手无策。
办法还是有的，柳栖山不让用罢了。
“云珩，哪有因为我想下山你就动用寒霜剑的，说到底你还是天衍宗的人，不能这样的。”
柳栖山说罢就坐在山道的石块上，朝着云珩挥手，“你去吧，回来给我讲讲。”
“嗯。”
***
云珩一走又是三天。
柳栖山枯坐在云珩回来必经之路的山道上，望眼欲穿，天上的流云聚了又散，云珩的名字默念了几千遍。
骗子，说好只去一天的。
是不想要他了么。
柳栖山眼眶红了一瞬，他狠狠蹭了蹭眼角，没再看一眼山下，扭头就走。
“柳栖山。”
听到熟悉的呼唤，柳栖山步子愈发的快，几息就回到院子里，一扭头，云珩就紧紧跟在他身后。
“抱歉，师兄临时传讯，我去了一趟不夜城。”
不夜城是魔界的地盘，住的都是邪魔妖兽，云珩去那干什么不言而喻。
“山下还是没什么特别好的，我选了一些小玩意儿给你。”
云珩观察着柳栖山的脸色，最后紧绷着一张脸，柔声道：“不要生我的气，我没有办法联系到你，跟师兄说了让他来给你浇水的，他好像不太情愿。”
师兄最烦的就是妖，更何况柳栖山用的灵泉水是他的灵力所化，更加不愿意了。
云珩一股脑儿地把储物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零零碎碎摆了一桌子。
“这个是留影石，我把山下给你带上来了。”
云珩双手捧着留影石，真诚地送到柳栖山面前，一幕一幕略过，时不时传来云珩的说话声。
每买一个小物件，云珩都要踌躇好久，然后轻轻问一句，“柳栖山，你喜欢吗？”
小到拨浪鼓，大到古琴。
单是束发的簪子，银制、玉制、木制十几个，玉佩似乎是一对儿，刻着他和云珩的名字，上面还残留着云珩的剑意。
“客官，这玉佩，你是买来赠给心上人的吗？”
留影石时忽然蹦出这一句，柳栖山耳朵竖着，生怕错过云珩的回答。
等啊等，只看见云珩接过玉佩，却没有他的声音。
留影石咻一下被云珩收起来，他面上看起来毫无波澜，只是说话带些磕巴，“下次，下次我下山再给你看。”
“等等，云珩，这是？”
月白色的衣袍上沾了一丝血渍，这个味道柳栖山有些熟悉，像是云珩的血。
“哦，无碍。”
云珩捏了一个诀，血渍消失的干干净净，他把买来的衣服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等你有了实体就能穿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
笃定的语气让云珩心头一跳，他顿了一下，底气不足地摇了摇头。
“云珩，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擦伤。”
他给柳栖山挑了一个白玉簪子，没注意被魔尊偷袭了，血珠滴在衣服上，他没发现。
“你坐下，衣服脱了。”
柳栖山的语气很强硬，云珩第一次看见这个模样的柳栖山，在他的眼神下，缓缓把衣服扯开。
一道伤口从后背贯穿到腰侧，还在渗着血，这就是他嘴里的擦伤。
“怎么会这样啊。”
柳栖山咬着唇，他指尖碰在云珩的后腰，强忍着泪珠才没落下来。
“魔尊和我的修为相当，他的剑意上带着毒，伤口不易融合，没什么大碍。”
云珩满不在乎地穿着衣服，一抬头发现柳栖山泪眼朦胧的盯着他，他衣襟散开，登时就没了主意。
“柳栖山，你别哭，别哭啊。是我不好，回来晚了，还受了伤让你担心。大大小小的伤，我受过太多次了，这没什么的，一点都不疼。”
疼，怎么会不疼呢。
云珩后背上全是交错的伤痕，就像他说的，只有和他修为差不多人，全力一击才能留下痕迹，这么多年，云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柳栖山心疼到呼吸都是疼的，他揉了揉眼睛，用湿漉漉的眸子盯着云珩。
“你背一下身子。”
云珩不明所以的照做，火辣辣的伤口上感受到了轻柔的风，是柳栖山在给他吹伤口。
“有没有好一点，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很担心你，别再受伤了好不好。”
“好多了。”云珩心尖滑过暖流，一点点把衣服穿好。
邪魔道那么多人，紧靠云珩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他三天两头就要出去，怎么可能不受伤，云珩又不是一开始就半步飞升。
“好，以后我一定会注意的，不哭了好不好。”
云珩抬手想揉一下柳栖山的脑袋，手指却轻轻穿过，他怎么忘了，柳栖山现在只能看，他摸不到。
许是云珩脸上的落寞太过明显，柳栖山吸了吸鼻子，主动靠在云珩怀里，虚虚地圈上他的腰。
“云珩，我好想好想抱抱你。”
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不是现在这样，他是虚影，连云珩身上的伤口都触碰不到。
“等你……”
柳栖山又笑了一下，打断了云珩的话，他已经会说了，等你有了实体再抱。
良久，云珩忽然道：“柳栖山，我现在就在抱你。”
在他心里，这就是结结实实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