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柳栖山X剑修（四）
那晚的拥抱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一直有些诡异，亲昵又疏离，柳栖山敏锐的察觉到,云珩在躲着他。
还是那张榻，云珩双手规矩地摆在身侧，板板正正地躺着，柳栖山侧身靠过来时,他耳畔的呼吸忽然就重了几分。
在一片暗色里，柳栖山死死盯着云珩的眼睛，他眼底不知何时染上一层青紫，眼尾缀着一抹绯红,更平常的冷峻有些差别。
思付片刻,柳栖山抬手蹭了一下云珩的眼尾,带着灵力的指尖滑过，云珩没了办法，只能睁开眼睛。
“还不睡嘛。”
“我睡不着。”含糊的语调里藏着委屈,他眨了眨眼睛，又朝着云珩的位置挪了挪，一来二往，云珩半个身子挂在床边,摇摇欲坠。
“云珩，你是不是在躲我。”
被柳栖山含着雾气的眸子盯着，云珩霎时间没了底气，反驳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今天浇水你都没有摸我，我被烧焦的树皮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没发现,窗户关了半扇,从里面要探头才能看见树上的我。”
柳栖山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符咒占卜，剑术丹药，他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云珩身后，结果云珩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柳栖山不太高兴，他目光下移，用了灵力让云珩身上的被子掀开，他腰间还挂着写他俩名字的玉佩，搁在枕边束发的簪子也是他挑的那一个，可云珩就是在躲着他。
“怎么不说话，被我戳穿无话可说了么。你要是厌弃我，大可把我送回栖吾山。不过是孤寂一点，往来几十里没有人烟，要靠天吃饭，可能水分不足，但是这都没什么的，我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道理上了几天天衍宗，就把自己当成了修士，学了术法是拿来自保，他也没想过做别的。
云珩的眉头蹙起，几乎是瞬间就从床边起身，长发有几缕勾在柳栖山的手腕上，像是依恋。
“不会厌弃你。”
是他又得出远门了，这次大概要一个月，宗门试炼，他得保护弟子们的安全，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跟柳栖山说，反复纠结，才让柳栖山误会了。
想他，还没有出门就开始想他了。
“师兄让我去沧澜境照看弟子，要一个月。”
“哦。”柳栖山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他也真是够笨的，接受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灵力，还是没办法凝出身体。
两个人都有些不开心，柳栖山湿漉漉的眼睛瞥向云珩的腰间，横亘过来的伤口刚愈合，又要出门。
“你的伤才刚好，要注意安全。宗门试炼我知道的，是弟子们提升修为，获取天材地宝的机会，你保护他们就好，你要是再受伤，我会很难过的。”
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云珩伤口愈合又裂开，如此循环往复的滋味属实不太好受。
刚跟着云珩学剑时，他想着拿起剑是保护想要保护的人，现在柳栖山想，他想挡在面前保护的人，就一个，偏偏那人他还触碰不到。
“嗯。沧澜境里有玉髓，可以帮助草木成精的妖怪提升修为，我遇见了你给带回来。”
云珩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全然不提玉髓长在沧澜境的寒山之巅，有四个妖兽镇守，想拿玉髓的修士遍地都是，异常凶险。
柳栖山心头一暖，顿时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的样子挺对不起云珩的。
“对不起云珩，是我的想错了，有没有玉髓都没关系的，我也不需要，你平安就好。”
“好。”
“很晚了，睡吧。”
暗夜里，已经闭上眼睛的柳栖山渐渐有了睡意，全然没发觉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道禁制，蜿蜒着附着在皮肤上，随着云珩手指微动，亮了几分又归于平静。
***
出发前，柳栖山依依不舍地望着云珩，有太多的话想说，最后说出来的只剩下平安。
云珩嗯了一声，分明御剑离开不过一息，他硬是陪着柳栖山挪到山口，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柳栖山低落的眼眸上，哑声道：“柳栖山，我会想你的。”
下一刻，云珩消失在云霞山的风里。
柳栖山嘴角一点点勾起来，良久才在心底应了一声。云珩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有一丝人情味，像个人，不是只会用剑的傀儡。
他们住的院子到柳栖山能到的山口一共七千三百步，院中的青石砖有一万九千七十三块，掠过云霞山的飞鸟二十六只，云珩走了有二十四天。
云珩翻找出来的功法柳栖山练了一遍又一遍，他写了寻人的符咒，都在散出去没了踪影。
书上说，沧澜境是独立于六道之外的密境，是修仙的几十个宗门集全宗之力开辟出来的，内外的时间流速都不同，他是联系不上云珩的。
傍晚黄昏，柳栖山坐在山道上，微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他安静地望着山地，无端的思念倾泻而出，低低喊了云珩的名字。
手腕不知为何发着烫，柳栖山嗯了一下，只当是修炼太累，又轻飘飘地坐在树杈上，他抓着云霞山的风，想云霞山的云珩。
宗门的弟子都传云霞山多了一块望夫石，每到傍晚就要倚在山石上张望，还是一块极其英俊的石头。
传言不怎么的就到了掌门的耳朵里，他是云珩离开的第二十七晚到的云霞山。
柳栖山听到山道上的动静，匆匆赶来，只看见面色铁青的掌门。
四目相对，还是掌门先开了口。
“云珩自小就来了天衍宗，是我们这一辈最小的师弟，也是天衍宗世代最优秀的少年天才。他往后是要飞升成仙的，先不说你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树，以你的修为想化形都困难，是不适合跟云珩待在一起的。”
掌门的话足够直白，柳栖山脸色微变，下意识去掐算他和云珩的未来，一片空茫，他脑袋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分不清是不能算，还是压根就没有未来。
“你误会了，云珩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把我带上天衍宗只是看我可怜，在栖吾山我会死的，他心软而已。”
更何况，云珩不太像是懂七情六欲的样子，在他所有的生活里，剑已经占据了大半，留给他的很少，掌门应当是误会了。
掌门不置一词，他自然不会跟柳栖山说，云珩下山之前又去找过他，这次的要求又多了。不是浇水施肥，他想要血莲，给谁用的不言而喻。
云珩是剑修，斩杀妖魔受伤的时候很多，血莲是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药材，他要给这个妖用。
掌门尽可能的压抑着怒火，他答应了云珩，有他在宗门一天，就不会让人欺负柳栖山，他自己更是不能。
“你能认清自己的位置最好，等云珩以后飞升了，你可以继续住在云霞山。”
飞升啊，那是柳栖山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哪里是喜欢云霞山，是喜欢云霞山的人罢了。
柳栖山向来聪慧，凡事一点就透，刚开了灵智，就无师自通了人世间所有悲喜，包括情.爱.欢.愉。
喜欢云珩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捏着一缕风，望着掌门离开的背影，腰身弯下来一点，他好像是不能喜欢云珩的。
***
云珩回来时，又带着满身的血腥气。
他立在山道上，没有看见朝他飞奔而来的柳栖山，脚步瞬间有些沉重，却又在靠近屋舍时换了模样。
“柳栖山。”
柳栖山从树上翻身而下，定定地望着云珩，短短一个月他像是瘦了，棱角分明的脸颊小了一圈，本就凌厉的眉眼又染上一层霜。
“你不开心。”
极其笃定的语气，柳栖山哑然，他以前掩饰的很好，在云珩面前，不过藏了一瞬。
“没有。”
云珩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上他的手腕。
这一次，云珩的手没有穿过柳栖山，实实在在地握了上去。
他走之前给柳栖山下了秘法，只要他认真地按照自己留下的功法修炼，一个月他们就是可以有牵连的，云珩有些开心，神情都跟着激动起来。
“玉髓我拿到了。”
进密境第三天就拿到了，他斩杀了三只妖兽，又被几个宗门大能追杀，悍然的剑意祭出去，才把那些人吓退。修养到现在，他才敢保证柳栖山看不出来他受过伤。
云珩的眸子难得有些亮，他期待地看向柳栖山，语气温和又高昂，“玉髓的威力太大，一天只能混在灵泉水里吸收一部分，完全吸收可能要半个月。”
玉髓能不能见效云珩也说不准，他把还要加血莲的事隐了过去，他书架上摆着一本杂记，里面有血莲的用法，害怕柳栖山看见。
血莲要用供养者，也就是他的血喂养三日，相当于把自己的血渡柳栖山，他怕柳栖山知道了多想。
“你怎么不说话，我没有受伤，沧澜境里有很多玉髓，只是进去一次不容易而已。要不然，你检查一下。”
云珩滚烫的掌心还抓着柳栖山的手腕，他常年握剑，掌心是一层薄茧，蹭在他过分娇嫩的皮肤上，又痒又麻。
柳栖山盯着云珩手里的玉髓，他不傻，如果玉髓那么容易拿到，云珩就不会费尽心思接受那么多了。
越是解释，就越是说明此行凶险。
他不是不说话，是喉咙里堵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一开口就要露出颤音来。
飞升是云珩一直所求的道，无论如何，他不能坏了云珩的道。
“嗯，不化形也挺好。”
云珩古怪地盯着柳栖山，说：“我师兄来过了。”
柳栖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落入了朝思暮想的怀抱里。
云珩的拥抱和他以为的那样暖，他嗅着云珩的味道，整个人不自觉地沉溺。
他遇到了世间最好的人，没办法不心动的。
“柳栖山，这些天你想我吗？”
怀里的人没有动静，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柳栖山想着，只要不开口就还有解释的机会，他完全可以糊弄过去，云珩呆呆的，很好骗。
“我很想你，柳栖山，我每天都在想你。”
汹涌的情绪冒出来，几乎压得柳栖山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回应，也不能回应。其实拥抱这件事情就已经过界了，暧昧不清的话，他是一句都不敢应了。
“我师兄说了什么，不代表是我的意思，柳栖山，跟你朝夕相处的是我，不是我师兄。”
“柳栖山，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真的没有，他就明白了。
云珩的手撤让开，把选择权交给柳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