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全文完
飞升雷劫来的那天,云珩隐隐有了预感。
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连护住柳栖山的阵法都没有忘记。
“云珩。”
柳栖山紧紧地握着云珩的手指，他太慌乱了,总觉得雷劫来势汹汹，怕是……
这些年云珩有不少次机会渡飞升的雷劫，可每一次都被他强行压制，他俩比谁都清楚,飞升成功是生离，失败就是死别。
“卿卿，别担心。”
云珩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真到了这种时候喉咙像是被棉花塞上,发不出声音。
“你安心在云霞山。”良久之后,云珩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
柳栖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在愈发密集的雷声里，他扣着云珩的手腕舍不得松开，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云珩。”
在柳栖山撕心裂肺的哭喊里,滔天的雷劫落下来，他被云珩稳稳当当护在阵法之内，受不到一丝伤害。
云珩祭出寒霜剑，拼命抵挡着来势汹汹的雷电,这种强度的雷劫，其实是压根没想过让他飞升的。
柳栖山瞥见云珩嘴角渗出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他拼命冲破屏障，拿着柳条就挡在云珩面前。
“卿卿,回去。”
云珩半跪着以剑抵在地上,他五脏六腑移位一般的疼,眼前模糊不清，只是凭着本能去护柳栖山。
雷声响起的那一刻天衍宗的人都围过来，掌门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寒意，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正常的雷劫。
“我不，云珩，我说过的，如果有一天我也拿起了剑，那一定是我想保护你。”
这哪里是雷劫啊，这是杀招，招招致命。
柳栖山这一百年修炼的功法和云珩同宗同源，只是他是妖，不是自小修炼的修士，只能勉强替云珩挡上几击。
雷太强悍到，柳栖山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渺小，在天道面前，他们如蝼蚁，碾死他们和碾死臭虫没什么两样。
“柳栖山，让开。”
柳栖山受了重伤，还是固执地挡在云珩面前。
“要死一起死，你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动力就是有云珩在，没有这个人，他宁愿只是一颗普通的槐花树。
“云珩，你给我撑住了，你不是总说还没见过我开花，说不定我明年四月就要开花的，你得看，我想让你看。”
雷劫忽然一停，在这个间隙里，云珩以命护住柳栖山，果不其然，下一刻，杀招悍然而止，连带着整个天衍宗都震颤起来。
“柳栖山，我爱你，下辈子……”
云珩狠狠吻在柳栖山的唇瓣上，他喉间尝到了一股儿腥甜，他抿着唇，眼底满是不舍。
“算了，柳栖山，你忘了我吧。”
神魂俱灭。
柳栖山抬起手，只抓到云珩一片衣角。
雷声散去，天衍宗的丧钟突兀的响了三下。
云珩，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柳栖山瞬间难受起来，他嘴角的鲜血直流，跪坐在地上，捂着心口无声的痛哭。
寒霜剑的最后一道剑意落在柳栖山的发顶，像是温柔的抚摸，跟着云珩一起散了。
云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落了阵，云霞山天衍宗的人都进不来，包括掌门。
柳栖山混沌的脑袋想起之前有一次的对话，云珩说，天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分分合合，和他在一起过，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如果真的到了分别的那天，云珩会笑着送他走，让他也不要哭。
怎么会不哭呢，他和云珩无数次设想过这个画面，唯独没有神魂俱灭这一种。
以后，再也不会有云珩了。
掌门悲痛欲绝地站在屏障外，说了什么柳栖山已经听不见了，他把云珩仅有的一片衣袍抓在怀里，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久，一抬头，槐花开了。
“云珩，我开花了。”
泪像是流干了，柳栖山跌跌撞撞进了屋，属于云珩的东西似乎都蒙上一层灰，雾蒙蒙的。
一连几十天，柳栖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明明是树，可唇干裂起皮，树皮也一层一层的脱落。
他站在云霞山，满脑子都是云珩，妖是不做梦的，可他总是梦到云珩，梦到他踏剑而来，朝着他伸出手掌。梦见他柔情蜜意的喊着卿卿，说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云霞山太大了，大到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没有云珩的影子。
云霞山又太小了，小到处处都是他和云珩相处的痕迹。
那张榻，他和云珩抱过，吻过，抵死缠绵过。他甚至不想闭上眼睛，总觉得眼睛闭上，云珩回来他就错过了。
柳栖山时常靠在他的本体槐树上发呆，手指摁着手腕，念叨着云珩的名字。
“骗子。”
云珩说只要一想他手腕是会发烫的，有他的分魂在，云珩能知道在想他，他念着想着，云珩一点反应都舍不得给他。
时间久了，柳栖山也成了云珩，他不哭不笑，身上全是云珩的影子。
某个夜里，柳栖山会装出云珩的样子出现在云霞山，会语重心长地和本体交流，会温柔地喊卿卿，喊夫人，会抱着自己发呆，坐在云霞出的山道上一整天。
等云珩，等云珩再喊他一声卿卿。
时间久了，柳栖山都知道自己疯了，他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想替云珩活着，想和云珩永远在一起。
柳栖山最后一次看了云霞山，他不想待在这了，到处都是云珩，又不是云珩。怕自己某一天疯的厉害，会把云珩忘了，他接受不了，折磨着自己，就是不能忘了云珩。
柳栖山掐算了一个地方，离云霞山有千里，却能“看见”云霞山。
“云珩，我来找你了。”
柳栖山自封了五感，又变回一颗沉默的树。
太疼了，心脏被整个揉捏过的疼，每提起一次云珩的名字，柳栖山就像是被凌迟一次。云霞山很好很好，好到柳栖山想忤逆云珩的想法离开，是他不好，不想忘了云珩。
不听，不看，不尝，不闻，不想。
柳栖山把自己放在茫茫的不周山，遥遥望着云霞山，替云珩守着云霞山。
***
柳栖山从梦中惊醒，眼角湿了一片。
他下意识摁在手腕上，冰冰凉凉的，他眼底一片空茫，半晌才自嘲地扬了扬唇角。
“云珩，你可真小气，三千年，只舍得来我梦里一次。”
太想云珩了，以至于总是要不经意和沈君澜提起，他喊云珩剑修，说他修的是无情道，说他总不在云霞山，两人相处时间太短。
相爱了短短一百年，要用往后三千年来回忆。
柳栖山慢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他又幻化成三千年的样子，抬手抵着白玉簪子，慢慢阖上眼睛。
就好像云珩还在，他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柳栖山。”
柳栖山阖了下眼，林珩推门而入，兴奋的邀请他出门逛街。
心脏骤然抽疼了一下，他见林珩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云珩的转世，其实用转世这个词也不太准确。
云珩神魂俱灭，转世的是他灵魂的碎片，不是云珩。
越是相处，柳栖山就越是确定，林珩是林珩，不是他的云珩。
“你……”林珩整个人呆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柳栖山，眼角挂着泪，穿着素白色的衣衫，支着脑袋，美的不可方物。
“你以前是这个打扮吗？”
柳栖山没说话，云珩的审美一般，每次下山都会给他做一堆衣服，各种各样的颜色都有，他最爱的是绛红色，好像每一天都在和云珩大婚。
“不，这是丧服，我给一个人守孝。”
柳栖山以近乎决绝的方式告诉自己，云珩不在了，思念没有可以安放的地方，柳栖山能做的，就是平静的发疯。
林珩愣了半晌，慢吞吞嗯了一声，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等你收拾一下吧。”
[林珩：君澜，你的消息有误啊，你哥说他给人守孝呢，他有提过是谁吗？]
[沈君澜：啊？]
沈君澜举着手机递给霍宴池看了眼，轻声道：“哥哥，我感觉林珩可能是没戏了。”
白月光的魅力谁都知道，更何况还是死了三千年的白月光。
[沈君澜：不太清楚欸，要不然今天的告白取消吧。]
[林珩：不！爱就是要大声说出来，不说我不甘心。我已经按照你说的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晚上一举成功。]
[沈君澜：加油。]
“乖宝，哥经常提他和那个剑修的事情吗？”
“怎么说呢，隔三差五吧，我感觉挺复杂的。”
爱里夹杂着恨的，恨意从哪来的，沈君澜也说不清，大概是太爱了吧。
夜幕降临。
林珩把柳栖山约到河边，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打算来一次轰轰烈烈的告白。
他没有认真地喜欢过谁，柳栖山是第一个，他见第一面就喜欢。
两人沿着河道往前，一路无话，林珩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直接开口：“柳栖山，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柳栖山看向他的眼神是复杂的，含着说不清的情绪，林珩直觉这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情愫。
“没有。”
在小河的尽头停下，林珩按了一个按钮，无数的烟花在同一时间炸开。
烟花摆出柳栖山的名字，他抬头望着，眼底湿漉漉的，他想要的还是和云珩一起放河灯看花灯的日子。
“柳栖山，我喜欢你。”
举到柳栖山面前的，是大束的糖葫芦，有各种样式，林珩的手指发颤，尽量用平静的目光盯着柳栖山。
“抱歉。”
柳栖山拒绝的干脆，没有给林珩一点想法。
“为什么，我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要不然你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
“林珩，我三千年前就成过亲了，从那会儿开始我就只喜欢他一个。我的心很小很小的，小到只放得下他。很抱歉，眼神不一样是因为你算是他灵魂碎片的转世，答应住在你家里，是我都快忘记他的模样了，想他，每天都想他。”
林珩的心骤然碎了，沈君澜骗人，柳栖山不喜欢糖葫芦了。
“你是你，他是他，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他的替身。当然，我也不会喜欢你，我放不下他。”
好久之后，林珩找回自己的声音：“是那个剑修吧。”
柳栖山毫不犹豫的点头，“我们约好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你很好，但我拥有过更好的人了。”
“你是人，以后还会遇到跟你一样的人，我是妖，注定没有结果的。”
柳栖山是被天道盯上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护沈君澜得来的机缘，这辈子是没有再化形的机会了。自封是他自己选的，断了所有的修行路，只要灵智开着，就没有一刻是想忘了云珩的。
“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也是可以在一起的。也许，也许某一天你就会感动，跟我在一起的。”
“不会。”柳栖山斩钉截铁的回答，斩断了林珩所有的幻想，他依旧温柔，语气却极其坚定。
“林珩，我也希望你可以幸福的。只不过不是和我，我真的再也不会接受任何一个人了。糖葫芦自他死后我就不喜欢了，林珩，我的心早就困在三千年前了。”
三千年啊。
林珩失落地把糖葫芦放下，但凡是活着的人他都觉得有希望，死了三千年，他怎么跟人家争。
“我跟他……”
“完全不一样。”柳栖山飞快打断云珩的话，“你们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他沉闷孤冷，唯独把温柔给了我，在他那，我就是最特别的存在。林珩，我马上搬到小澜的房子里，真的希望你也可以幸福。”
柳栖山连拒绝他都那么温柔，林珩苦笑着，默默看着柳栖山离开。
[林珩：君澜，他不喜欢我。我是那个人的转世，就这样的关系他都不喜欢我。]
沈君澜猜到了，不过转世还是挺意外的，他不知道安慰林珩，只好把手机给了霍宴池。
[沈君澜：转世就不是那个人了，林珩，你想开点，就你喜新厌旧的样子，很快就忘了。]
[林珩：霍宴池你起开——]
林珩没再说话，只是几分钟后，房门忽然就敲响。
“哥。”
沈君澜拽着柳栖山进来，他没说话，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事先知道啊。”
“嗯，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是林珩要给你惊喜。”
沈君澜挠了挠头，就是成了惊吓。
“没关系，以后要打扰你们了，霍宴池，有没有闲置的房子，我住过去。”
“有，我明天就让人收拾出来。哥，这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着。”
柳栖山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他轻轻抱着沈君澜，哑声道：“小澜，我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他，已经放不下任何人了。我们成了婚，拜了天地，是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哥，没关系的。”沈君澜抱着柳栖山，心疼的不得了，那得是多么刻骨铭心的爱啊。
“小澜，他分过魂，就藏在我手腕里，他回来我会知道的，我等他回来。”
霍宴池眼睛瞪大了几分，怪不得柳栖山知道那么多秘法，原来是曾经有那么一个人这样做过。
沈君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他还去跟柳栖山要分魂的秘法，是在他心上插刀子啊。
“哥。”
“小澜，很晚了，休息吧。”
柳栖山回了自己的卧室，他关上门，躺在床上悄悄红了眼眶。
云珩，好想你啊。
房子收拾出来柳栖山就搬走了，他删掉了林珩的联系方式，偶尔会和沈君澜说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就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望着云霞山的方向。
等云霞山的风，等云霞山的云，等云霞山的云珩。
***
后来的后来，柳栖山握着滚烫的手腕，盯着面前言笑晏晏的男人。
他叫云珩，乘着风从云霞山来，来赴三千年的约，来赠柳栖山一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