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再度相见
陈评摇头:“未曾细问,不过……倒是听王叔提过一句,说他有一位名叫楚书的兄长。其兄平平无奇,远不及他风采。”
“楚……书……”离末心中默念这名字,眸中光亮骤生。
此刻,所谓规矩已然抛在脑后。他指尖微颤,将那紧握的画卷轴缓缓打开。
画卷初展,陈评瞥见那画中人的眉眼,瞬间屏住了呼吸。卷轴继续向下舒展,整张面容清晰呈现。
陈评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位公子……不正是租了泽清宅院的那位神仙公子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离末心头一紧,几乎将画举到他眼前:“看真切了?当真是画中此人?”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急迫。
陈评连连点头,语带惊叹:“嗯!千真万确!敢问统领,这位是……”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离末猛地攥住:“速速随我入宫面圣!你立下大功了!”
陈评满面疑问:“统领,此话从何说起?”
“路上细说!”离末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陈评手腕,疾风般掠出院门。
待林泽清惊觉回神,疾步追至院中,眼前却只剩空庭寂寂,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半分踪影?
马车疾驰至宫门方停了下来。
待二人下了马车,离末便再次攥住陈评手臂,几乎不容他喘息,便拖曳着他一路向前疾行。
御书房中,林枕书端坐其位,手中执一卷黄色书卷,目光却未落在书页文字之上。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卷页——这恰是楚卿辞带进府中的其中一卷,乃是一本农书。
得了通禀,离末如一阵风般步入其内。
林枕书并未抬头,语中带了些责备之意:“都是当统领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属下拜见皇上!”离末行礼。
“小…小人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评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他恭敬叩拜,身子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谁能料想!就他这样的小人物,若非机缘巧合,此生哪能有机会入了这皇宫,还得了这般近距离一睹天颜的机会?
听到一道陌生声线,林枕书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评身上:“起来吧!这位是……”
陈评这才壮着胆子,偷眼觑了觑林枕书——却不想这位皇帝竟如此年轻俊美!不知怎地,他脑海里愣愣闪过一个念头:恐怕也唯有神仙公子那般的人物,才堪匹配如此天颜吧?
这念头一起,他又慌忙摇头,心中暗斥:荒唐!他二人俱是男子,自己怎可生出这等荒谬的想法。
离末定了定神,开口道:“皇上,此人名唤陈评,乃林泽清同乡。据他所言,公子现今应在柳城。”
林枕书翻阅奏折的手骤然一顿,双眸却猛地亮起,声音微颤,透着不敢置信的急切:“谁?你再说一遍!”
离末冲着陈评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回话。
“画中公子确在柳城,”陈评眼神看向离末手中的画急忙开口,“现租住于林泽清的宅邸之中。”
林枕书恨不能将耳朵竖起来,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细细听进耳中。
良久,一抹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终是在他唇边绽放:卿辞!
这忽起的笑意,陈评看得一头雾水。未及反应,又听得皇帝朗声道:“赏!白银千两!”
陈评:……?!
林枕书目光倏地一凝,追问道:“慢着!你可在县衙见到画上公子的悬赏公告?缘何这么久竟无人来报。”
陈评面色登时青红交错,他惶恐不安地垂下头,嘴唇翕动,支支吾吾开口:“县衙确然贴了悬赏公告,可……恕小人斗胆……”
林枕书:“说!朕恕你无罪。”
“那画中之人,怕是与公子真容连五分神似也无!”陈评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况且那悬赏公告语焉不详……城中百姓私下都在揣测,这究竟是何等作奸犯科的凶徒,竟惹得朝廷这般悬拿……”
林枕书目光微凛,猛地扫向离末:“怎么回事?!”
离末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自己犯了大错,扑通跪下:“皇上恕罪!此事实乃属下疏忽!”
他深吸一口气,愧悔交加,“属下只道宫中画师皆为丹青妙手,哪知……其中竟有滥竽充数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低沉:“至于那布告内容……属下原想着不宜张扬,只言‘寻重要人物’,万没料到……竟会引致如此误解。”
“嘭!”一声闷响,林枕书将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如此关乎卿辞的要紧事,竟出此天大纰漏!”他眸中怒火翻涌,“待公子平安归来,自领五十杖!”
“……谢主隆恩!”离末喉咙发紧,极力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深深叩首。
林枕书斜睨了他一眼:“还不速去准备?明日……不,今日便随朕南下!命林泽清前来带路。”
“属下遵命!”离末躬身领命,不敢耽搁。
林枕书目光转向一旁兀自发愣的陈评,语气略微和缓,对离末说道:“带他去领赏。”
谁料陈评“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叩首道:“皇上!小人……小人不敢求赏!小人家中有事,正欲返乡归省,未知可否……斗胆恳请允小人随圣驾同行?”他声音忐忑,却又透着几分坚定。
“允了!”林枕书几乎没有犹豫,“至于赏赐,朕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收回?况,此乃你应得。安心收下便是!”
为保机密,林枕书此次微服南下,朝中唯太傅一人知晓。
两个时辰后,一应准备妥当。离末领着林泽清与陈评策马抵达城门口,扬鞭疾驰而去。
路上,林泽清与陈评二人不见圣驾踪影,满腹疑心:皇上贵为天子,岂会与他们一道骑马奔波?想必是乘坐金銮车辇随后而行吧。
三匹马疾行,待至京郊密林深处,却见前方一位身长玉立、如玉临风的翩翩公子等在道旁。
离末见状,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林泽清与陈评满眼惊讶,虽不明就里,亦连忙跟着下马。
离末快步上前,朝着那公子恭敬行了一礼:“主子!”
二人面面相觑,迟疑地看向离末:“统领……这位是……?”声音里满是困惑。
离末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晰了几分,带着点提醒的意味:“正是皇上!还不快行礼!”
话音未落,只听那位公子清朗开口,赫然是林枕书的声音:“罢了!免礼。事不宜迟,速速赶路要紧。”原来他早已易容。也多亏了张然的人皮面具,方能如此便宜行事。
夕阳西下,将远山染作一片赤色。
林宅的门扉忽被急促叩响。
楚卿辞端坐不动,本不欲理会——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奈何敲门声执拗不歇,不止搅扰了他,连邻舍也响起了咒骂。
“县衙办案!何人聒噪?!”门外衙差一声高喝,周遭的喧嚷顷刻止歇。
楚卿辞心下微沉:何时竟招惹了官府?莫不是……那张悬赏告示?
他正暗自拿不定主意,门外声音再度逼迫而至:“再不开门,休怪我等破门!”
楚卿辞暗自叹息——这门,看来是非开不可了。
门扉“吱呀”一声向内开启,衙差欲要破门的架势猛地僵在半空,显出几分狼狈的滑稽。
楚卿辞目光清寒地掠过二人:“不知在下所犯何事,竟劳烦二位如此破门?前两日贵县令不是才高悬起这林宅的牌匾?怎么,今日便转脸纵容你等来撞门了?”
两名衙差被他这番凌厉质问噎住,一时语塞。静默片刻,其中一人方勉强抱拳道:“楚公子见谅,并非您犯事。只是我家大人……想请公子过府一叙。”
“哦?”楚卿辞唇角勾起一抹冷厉,“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并非什么人来请,本公子都会给这个面子。二位,请便!”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反应,他已反手将门重重合拢。
庭院深深,楚卿辞背对紧闭的门扉,心中思忖接下来的路。
此处虽山色秀美,民风淳朴,奈何县令昏聩妄为,更对自己存了龌龊念头,终非久居之地。
且看县令今日这番强请做派,只怕明日就要强行发难。他眸色一沉,当即回房,连夜打点行装,决计黎明时分便拂衣而去!可……一时又想不出去哪!也罢,大不了换个身份。
至于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届时再思虑一番。
两名衙差无功而返,在楚卿辞门外稍候片刻,仍不见那扇门再度开启,只得匆匆返回县衙复命。
县令听完通禀,勃然大怒:“没用的东西!让你们去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回来都办不成!”
二人面露难色,辩解道:“大人恕罪。可……那宅院周围皆是民宅,若强行破门拿人,动静太大,只怕……只怕会惹人非议。”
县令冷嗤一声:“哼!一个外乡人,在此地无亲无故、举目无亲。纵使抓了他,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何可惧?”
两名衙差对视一眼,犹豫地开口:“据属下所知,楚公子似乎……并未犯事。不知大人要拿他,究竟是……”
县令斜睨二人,厉声道:“怎么?本官下令拿人,还需向你们交代不成?”话音未落,一抹令人不齿的猥琐笑意已爬上他的嘴角。
衙差顿时噤若寒蝉,心下明了:这位县太爷当真是仗着山高皇帝远,在柳城做起了无法无天的土霸王。
他们连忙躬身应道:“小的们绝无此意!大人但有差遣,我等自当尽力效命。”
县令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算他们还识相。“明日一早,再去找个由头‘请’他来县衙,就说……本官有事相询。若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哼,便是用绑的,也得给本官绑来!”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识抬举的东西,那就休怪本官无情!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时,林宅门口已围堵了十几名捕快。动静引得四邻百姓纷纷聚拢,人群里顿时议论声四起。
“咦,这位公子才来不到一月,怎地就招惹了县太爷?”
“小声点!听说昨儿夜里县太爷就差人来‘请’过,八成是吃了闭门羹,恼羞成怒了。”
“啧啧,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分明是垂涎人家美姿容!”
此言一出,现场的衙差和捕快们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领头的一声断喝:“都闭嘴!奉劝各位,闲事莫管,管好自己!再敢妄言嚼舌,休怪大刑伺候!还不快散开!”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邻近院子的大门豁然开启。王叔神色凝重,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他面向那帮气势汹汹的官差,声音带着强压下的怒气:“诸位差爷!敢问这是要作甚?退一万步讲,这林宅的主人乃是皇亲国戚!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擅闯民宅,强拿清白无辜之人,还有没有王法?!”
领头那捕快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狂妄至极:“王法?哼,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柳城地界,县太爷他老人家说的话,那就是王法!什么皇亲国戚?少拿这套糊弄老子!”
王叔气得脸色由红转青,胸膛起伏,却竭力稳住声调,猛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好,好得很!可你们打错了主意!那楚公子,昨夜早已向我辞行离去!此刻这林宅根本就是一座空宅!你们若不信——”
他说着,用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捕快,直接挤到林宅门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院门,豁然推开,“诸位差爷,请便吧!亲自进去瞧个分明!”
他这一连串动作果断决绝。院门大开,宅内景致一览无余。
衙差和捕快们被他这突来的一出弄得面面相觑,将信将疑。领头的一挥手:“进去搜!”十几号人立刻蜂拥而入,脚步声杂乱地在不大的宅院里翻箱倒柜,四处查看。
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又匆匆退了出来,个个脸色难看。偌大的宅院,果然早已人去楼空,不见半个人影,甚至卧房内被褥都叠放整齐,只余冷清,显然是昨夜便已悄然逃离!
捕快头领盯住王叔:“莫非……是你藏了他?”
王叔愤然啐了一口:“就凭你是官差,便能血口喷人?我与那人非亲非故,藏他作甚!倒是你们,他本就无罪,这般揪住不放,究竟是何道理?”
捕快冷笑:“心虚了?”
王叔侧身让开大门:“我这院门敞开着呢!诸位尽管搜查!也好死了这份心!”
片刻后,搜查的衙役折返禀报:“头儿,没人。”
人群中,指责和议论声渐渐高涨起来。
捕快头领见众怒难犯,只得对随从衙役一挥手:“撤!”
待捕快们悻悻离去,隐于人群中的楚卿辞已换装现身。他径直走向王叔,抱拳一礼:“劳烦王叔了!”
王叔打量着眼前的公子:“楚公子,您和令弟当真是神出鬼没!方才若非您提前知会,我还当是遇见了什么改头换面的仙术。”
而他心下暗忖却未说出口:这兄弟二人虽说衣着迥异,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混着雪松的清冽,却是一般无二;加之那双浅淡剔透的眸子……
楚卿辞闻言轻笑:“王叔说笑了。”
王叔面上却浮起忧色:“令弟生得极好,偏还菩萨心肠,救了我儿性命,王某感激不尽。故而……不知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楚卿辞心头一紧,暗道:果然被他看穿了。
王叔却压低声音,点到为止地提醒:“你兄弟二人身上皆有独特的香气,桃香温软,松香清冷,相伴而来。更别说那双浅淡的眸子,连说话声调都如出一辙的清冷。”
楚卿辞并未否认,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王叔好眼力,心思也缜密。”
王叔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县令那边,眼下应不会再起风波,公子可暂安心。”
楚卿辞正要开口致谢,背后蓦然传来一声呼唤:
“王叔!”
楚卿辞与王叔应声回首,只见四骑勒马驻足,齐齐望了过来。
分明戴着人皮面具,分明来人中仅认得离末一个,楚卿辞的心口却骤然如擂鼓般狂跳,弦音乱颤!
慌乱间,升起一个念头猛地:离末?他分明是林枕书的贴身侍卫!既在此处,那……莫非其余三人中……
思索间,四骑已至近前,众人纷纷下马。
陈评朝众人抱拳,恭谨道:“公子,各位,在下便先行归家了!今日有劳!”
被称作“公子”的那人微微颔首,以示告别。
离末与林泽清亦热情同他作别。
是他!就在那人下马走来的瞬间,那熟悉至极的身形轮廓,让楚卿辞几乎一眼便笃定了——此人正是林枕书!
先前种种不安与蚀骨思念,仿佛被这一眼冲散殆尽,心头骤然被滚烫的暖流撑满,楚卿辞的目光再也无法挪移,直直落在了那位乔装改扮的公子身上。
此时,林枕书的目光亦落在这位平平无奇的公子身上。陈评分明说的是一位绝色公子……难道……莫非……对方也如自己一般?
两道目光于半空无声交缠、探究,彼此心照不宣。
王叔率先打破沉默,看向泽清,温声问道:“你小子,不是说要往京城投奔亲戚么?怎这么快就折返了?”
话刚出口,他猛然想起什么,面露难色:“哎呀,你瞧瞧眼下的状况……你这宅子,我已赁给了这位楚公子……”
“不妨事。”林泽清连忙接口,目光却审视般掠过楚卿辞,“屋子够住。况且我只是回来小住几日,很快便走,定不会叨扰公子清净。”
比起宅子,他心中疑窦更甚——眼前这位,便是陈评口中的“绝色公子”?
他正暗自盘算如何旁敲侧击,却见一旁的“公子”——林枕书,已然不动声色地又向楚卿辞走近了两步。
林枕书身上的独有檀香与楚卿辞身上的桃花香、雪松香,猝不及防地交缠、萦绕,弥漫开来,盈满彼此的鼻尖。
林枕书目光灼灼,凝视着眼前之人。
是你,果真是你!我的……好卿辞!
彼此眼神交织,盛满无声的思念,分明想对方想到近乎疯魔,两人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任汹涌的情意在空气里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林枕书率先打破沉寂,嗓音带着一丝因压抑而生的沙哑:“敢问阁下芳名?”
楚卿辞定了定神,压下心潮翻涌:“在下姓楚,单名书字。敢问公子尊名?”
“在下姓林,单名辞字!”林枕书轻笑出声。他心下了然,对方显然还未准备好与自己相认。无妨,人既已在眼前,还怕日后不能重新讨得他的欢心吗?
“楚书?林辞?”离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他骤然反应过来:这两人可真会玩!
一旁的林泽清却是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这打哑迷般的对话,不明就里。
皇上不是火急火燎地来找那位传说中的神仙公子吗?如今神仙公子未见踪影,皇上反而丝毫不显焦躁。
不仅皇上稳如泰山,连旁边的统领大人也是一派淡定从容的模样。
“王叔,这位是林公子。”林泽清知道林枕书特意隐瞒身份,只以“公子”称呼,为二人引荐。
王叔只当他是寻常公子:“林公子,来者便是客,这几日可好好赏一赏柳城的湖光山色。”
林枕书拱手谢过,目光确始终落在楚卿辞身上,自他见到楚卿辞地那刻起。目光便黏在了他身上,竟再未移开过半分。
反倒是终究按捺不住满腹疑云,开口问道:“王叔,我听陈评说这镇上来了位神仙公子,未知……现下何在?”
他那疑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场中唯一陌生的身影——楚卿辞身上,仿佛在无声地寻找答案。
王叔摇了摇头,略带遗憾地说:“那位公子昨夜已经离开了……不过,怎么,你们几位是专程为他才赶回柳城的?”
林泽清坦率回答:“正是。不知……”他的话刚出口便被截住。
“不必再问了!”林枕书果断打断,随即转向楚卿辞,拱手郑重一礼,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恳切:“这几日,我们想在宅院中借宿,未知是否方便?”
楚卿辞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微扬,却缓缓摇头:“这宅子的主人虽是这位泽清小哥,可我在租期之内也算半个东道。院里统共只有两间厢房,恐怕难以再容下三位贵客。”
林枕书不动声色地向离末递了个眼色。
离末心领神会,立刻接口道:“楚公子说的是。我与泽清在客栈歇下便是,还望您能留我家公子在此叨扰几日。”说着便伸手去拉林泽清的衣袖。
林泽清下意识地想反驳,却被离末一句压低的催促打断:“边走边细说!”半推半就间,已被拉着往门外去了。
王叔见状,也跟着离开。
楚卿辞目送三人离去,眉头轻蹙:“这位林公子,”他转回头看向林枕书,“既然是同行,自然也大可去客栈住下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疏离。
林枕书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执拗——他此刻恨不能贴在楚卿辞身边寸步不离,如何肯再去住什么客栈?
若再让他寻隙溜了,岂不是……念头一起,他心下主意已定。
他深知楚卿辞向来嘴硬心软,林枕书复又抱拳,神色真诚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实不相瞒,在下……住不惯那客栈的嘈杂。”
楚卿辞被他这近乎赖皮的理由气笑了,扬眉反问:“阁下住不惯客栈,便要硬住在此处?这是何道理?”
林枕书并未直接回答,目光反而越过楚卿辞的肩头,望向院中。
小院清幽雅致,花木扶疏,显然被打理得十分用心。一丝倦意适时地袭上眉宇,他抬手轻轻抚上额角,声音低沉下来:“楚公子,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本人……思念成疾,日夜难安。此刻更是头疼难忍……”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赤裸的思念剖白,让楚卿辞心头猛地一震。原先盘桓在嘴边、打算再度婉拒的话语,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竟是为此……才这般憔悴?
眼见楚卿辞被这直白的情愫击中,一时怔忡无言,林枕书眸光一闪,趁其愣神之际,已语速灵活地侧身,灵巧地绕过,不由分说地抬脚便大步迈入了那雅致的小院之内。
楚卿辞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却只拂过他衣袖一角。
看着那人带着一丝得逞意味快速没入庭院的身影,他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林枕书望着款步而来的楚卿辞,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凝望着那张面具,不觉眼眶微红,心中翻涌:面具之下,他的容颜是否仍如初见?而那令他们隔阂、迫他远走的伤疤,如今可已恢复?
时至今日才终于明白,当年他看似平淡无波地问起自己是否在意那道疤痕时,自己那般含糊其辞、漫不经心,他眼中深藏的,分明是刻骨的落寞与心伤。
卿辞,终究是我太不坦诚。不知你……是否还会原谅?心口猛地揪紧,生怕被他看穿眼底的酸楚,林枕书慌忙又别扭地别过头去。
目光无处安放,却恰好撞上了庭院里那一树开得正盛的合欢花。
“瞧这花开得如此热闹,”他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楚卿辞身上,“倒真是好看。此花,唤作何名?”
“……合欢花。”楚卿辞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分明这便是这花的名字,可不知为何,对着他念出“合欢”二字时,唇齿间竟觉出几分异样的滋味。
更怕他看穿自己心底那丝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
“‘合欢’……”林枕书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那两字揉进心底,再开口时,话语里已饱含深情,“多美的名字!既有情人,便当如这合欢花般,炽烈而圆满,岁岁年年共此华光。”
他眼中映着盛放的合欢,似有万千期许。
楚卿辞眸光微动,望着飘落的花瓣,声音平缓清冷:“可花开得再盛,花期终究短暂。绚烂一场,终归于寂灭。世间欢好,大约……也都如这花事一般,转瞬即逝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人生天地广阔,值得倾心执着的,何止于此?又何须……耽于儿女情长。”
这话语悄无声息地落进林枕书心湖。他眸色骤然一暗,像被针刺了一下——他果然……还在介怀着那件事么?
强按下喉间翻涌的情绪,林枕书抬眼,目光直直探向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公子……可曾为情所伤?”
楚卿辞身形微微一滞,旋即坚定而轻缓地摇了摇头,声音竟比刚才柔和了少许:“不曾。只不过……”
他目光投向远处的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行路愈多,观遍红尘聚散,便……看得更淡些罢了。”
那些离别的缘由、留下的伤痛,从未让他悔恨过。而心底珍之重之的那份情意,也始终未曾改变。
不怨,更无悔。
林枕书目光灼灼,直视着楚卿辞:“楚公子恕在下直言,在下私以为一段情意之中,无论甘甜,抑或涩若,皆为此情应有之义。”
楚卿辞眸光微动,侧转向一旁:“林公子,你我同为男子,又方初识,倒在此论起情深似海,”
他轻笑一声,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避,“着实不妥。”
语罢,也不待林枕书回应,便径自转身前行。
林枕书望着他背影,脚下略作停顿,随即快步跟上,竟是半步也不肯落下。
楚卿辞耳闻那紧随的足音,直视前方的眸中似有星辰掠过,几分亮色悄然漫上唇角。他并未回头,只温声问道:“林公子,在下正欲去备些朝食,你也要同往么?”
林枕书闻声,嘴角瞬间漾开暖意,快步追了上来,与之并肩:“求之不得……正好向楚公子讨教一二。”
“哦?这么说,林公子此前倒是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
林枕书随他步入膳房,略带赧然道:“说来惭愧,但此刻开始学,应……犹未为晚?”
“自然不迟!”楚卿辞含笑赞同。
“公子可有想吃之物?”
林枕书唇角轻扬,眼中掠过一丝揶揄:“怎么?楚公子不仅厨艺精湛,还允人点单么?”
“倒也……并无不可。”楚卿辞眸光微转,带着狡黠,“只是……莫抱太大期许,并非天下菜式,在下皆能做得。”
林枕书心头一暖,话语脱口而出:“只要是出自公子之手,纵是难以下咽,在下也必……”
“林公子,”楚卿辞截断他的话,尾音微挑,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这话听着,倒不像在夸人?可要仔细斟酌了再说?”
“好……”
“好卿尘”这几乎要呼之欲出的熟悉的名字被他生生咽回,林枕书话锋一转,语气诚挚,“在下是真心信得过公子厨艺。能为在下洗手作羹汤,已是三生有幸,感激不尽。”
他这般口吻,倒叫楚卿辞心头微烫,暗忖:这人,还是这般没个正形,油嘴滑舌。
楚卿辞手下未停,熟练地处理着食材,抬眸道:“既然公子未谙厨事,不如劳烦生火?可能胜任?”
“自然!”林枕书应得干脆利落,人却杵在原地未动,对着那堆劈好的柴火犯了难。
楚卿辞专注于备菜,忽觉有异,抬眼望向他。
林枕书心虚地低下头,忙不迭去点火。
他总算引着了火苗,却因手忙脚乱塞进一把新柴,几下捣腾,刚燃起的希望便“噗”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他盯着那缕烟,满脸的难以置信。
好在耐心他从来不缺,尤其在楚卿辞面前——他暗下决心,定要好好表现。
思绪,却不受控地飘远了:
仿佛看见楚卿辞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含情,嘴角噙笑,由着自己一勺勺将温热的羹汤喂入他口中。他轻咽汤水,还不忘软语夸赞,而后双颊绯红,主动凑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柔软的唇瓣触到自己时细微的颤栗,不自觉地便想加深这个吻,辗转吮吸,纠缠不休……
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渴望悄然蔓延,他忍不住更放肆地幻想下去:若能就此横抱起他,纱幔低垂……将他压于身下,看他情动时眼尾泛红的模样,听他喘息着骂自己“登徒浪子”、“不正经”……
这念头一起,身体便有了反应,一股燥热骤然在下腹聚集。
灶炉里猛地涌出一股浓烟,迅速弥漫开来,顷刻间便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楚卿辞急忙几步抢上前,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利落地翻开炉门,拨弄柴薪,又熟练地扇了几扇。不多时,那方才偃旗息鼓的火舌复又蹿起,稳稳地燃烧起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楚卿辞身上那缕熟悉的、混合着清冽雪松的桃花冷香,瞬间盈满了林枕书的鼻尖。
方才脑海中的绮念尚未散尽,这气息和近在咫尺。
林枕书猛地回神,目光却已不由自主、赤裸裸地落在楚卿辞身上。
那眼神深处灼热一片,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
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蠢蠢欲动。他几乎要忍不住抬起手,去触碰那张脸,或是狠狠地将人揽入怀中,揉进骨血。
楚卿辞:“……”这目光太过灼热,他心尖忍不住一颤,胸口蓦地一紧,心悸得厉害。
他仓促狼狈地别开视线,心跳如擂鼓,刻意用带着点恼意的声音道:“爷!您还是去外头等用膳吧!这儿有我就够了!”
林枕书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神胶着在他忙碌的背影上,语气低沉而坚决:“我想留在此处……”
他想说的是“陪着你,看着你”,话到唇边却硬生生咽下,转而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说好了向公子讨教厨艺的。公子……这是嫌弃在下了吗?”那语气里的委屈,倒不似作伪。
楚卿辞微微斜睨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随你吧。”
得了他的应允,林枕书笑得眉眼弯弯,竟显出几分如稚子得了糖果般的纯粹天真。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锅中的粥已熬得米粒绵软,鲜香四溢,热气在膳房内袅袅升腾。
恰在此时,林枕书的腹中配合地响起“咕噜咕噜”的声响。
“饿了吧?”楚卿辞搅拌着粥锅,温声道,“再稍待片刻便好。”
林枕书含笑答得轻快:“无妨,倒还不甚饿。”
待到粥羹上桌,楚卿辞慢条斯理地用了一碗,便觉七八分饱意,他轻轻搁下了碗筷。
再看那位方才口称“不甚饿”的林公子,却已是风卷残云般地连尽三碗,眉宇间尽是餍足,全然看不出停下之意。
楚卿辞单手托腮,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即便食速颇快,林枕书的吃相依然保持着爽利,举手投足间煞是好看。
看着他略显疲惫却强自精神的侧脸,楚卿辞不经意般轻声问道:“林公子此行……可是日夜兼程?”
林枕书动作一顿,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碗筷,才点了点头,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笑意:“嗯,昼夜不休赶了两日两夜的路。”
一股酸涩悄然漫过心口,楚卿辞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途中……也未曾好好用过一顿饭么?”
林枕书眸中那强撑的笑意暗了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嗯。想见之人未能见到,如何能……定然是……寝食难安!”
楚卿辞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终究是生生忍了下来。
他不再看林枕书,只在跨出膳房的那一刻,缓声道:“在下突然想到还有未了之事,林公子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