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江领像被烫到似的往后退了一大步,一把扯下了监测手表，由于过于用力，金属扣针在腕骨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红灯马上熄灭,机械音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又下意识地去看表盘上显示的裴南澈的心率：91。
成年男性静息心率的正常范围值在60-100。
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数值。属于轻微波动的范畴。
为什么裴南澈就能保持正常呢……手表有问题？佩戴姿势不对？监测结果不准？
江领脑子里闪过十几种可能。
裴南澈站在原地没有动,微微偏着头,欣赏着江领眉心拧起的细小褶皱，绷紧的下颌线条以及因过度思考而加快眨动的睫毛……
嘴角翘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可以交作业了吧,”他指指自己表盘上还留有的江领的心率数据,“从69飙到119,这么大幅度的数据波动足以说明手表监测功能完备。”
顿了顿,“哦对,记得在产品用户体验里再加一句：对亲密性测试反应格外灵敏。”
“…………”
整个上午，江领的思绪都缠绕在“心率119”这个令他不怎么愉悦的事情上面。
他查了诸多资料，医学的、心理学的、精神学的……
最终冷静地下了结论：一组数据压根就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首先，肾上腺素在突发亲密接触时升高是正常生理反应。哪怕是陌生人,另一方突然靠过来跟你鼻尖相抵,还差点亲上你的嘴唇……换谁都会过度反应。
其次,早晨他在心率测试前喝了两杯咖啡,咖啡因摄入过量也可能是诱发心率速升的原因之一。
最后,根据资料显示，“心动”的生理特征除心跳迅速加快外,还包括口干舌燥,呼吸急促、体温升高……单一变量不具备统计学意义，因而也不能作为强有力的支撑。
嗯。江领有理有据地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关闭网页上一堆学术资料,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
上午工作不忙，裴南澈难得摸鱼。好几个人在微信上给他推荐了私人陪练教练，还有人自荐。
【霍扬】：我来！
裴南澈敲字：
【裴南澈】：你有本？
【霍扬】：当然，刚换完，最近闲得无聊，我免费带你练，不过练完车你要陪我各处玩玩转转
【裴南澈】：没问题，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转眼午休时间到，裴南澈伸了个懒腰，准备跟同事去餐厅，刚起身要走，江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来我办公室。”
裴南澈估摸着不是什么正经事，不是帮点餐就是跑腿买什么东西。
“你们先去吧，”他跟其他同事说，“江总又来活儿了，喊我过去。”
大家“啊”了一声，眼里饱含着同情：“真资本家啊，专挑大中午的让牛马拉磨。”
裴南澈笑笑，去了江领办公室。
一进门，江领开门见山说：“杜思铭之前入股了一家汽车租赁公司，有私人陪练业务。”
裴南澈愣了两秒：“欸，你还真去问了啊！”
江领看着他，一副“那不然”的表情：“不是你问我有没有靠谱的私教推荐？”
“我是问了，你明明说没有，”裴南澈挑了挑眉，又挠挠后脑勺，“那个，我已经找好了私人陪练了。”
这回轮到江领愣了：“哪家机构，有资质吗。”
“……没有，个体户，”裴南澈实话实说，“霍扬，霍教练毛遂自荐，我想着熟人相处起来会更自在一点，而且免费，这是重点。”
江领听完沉了沉眉，既没赞成也没反对，只说：“你怕是搞错了重点，天上不会掉馅饼，免费的质量都不会高，你自己想想吧。”
裴南澈：“。”
裴南澈最终还是选择了霍扬当私教。
第一次练车是在这周六。
霍扬上周已经随霍科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座高端居民区。江领公司凡符合人才引进家属安置条件的都住在这里。
裴南澈打车到门口时霍扬已经在车里等了，小霍教练自备车子，据说是他哥不常开的一辆高尔夫，几乎还是新的。
“你这车上保险了吧？”裴南澈问出关键问题。
“上了。”
“那你人上了吗？”
“……”
裴南澈不敢大意，强迫着霍扬打电话问了他哥，得知有上高额商业险后才敢正式聘用这位私教。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考出来的驾照，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也不确定现在他还会不会开车。
“咱们第一次练，找个没人的地方吧。”他建议，“我不想造孽。”
“行，那就去南城水库，”霍扬说，“那边人迹罕至，鸟不拉屎，当马路杀手都莫得机会。”
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如同离弦的箭“嗖”一声蹿了出去，裴南澈紧紧抓住车侧扶手，大腿肌肉骤然绷紧。
也太猛了。
“你在国外考得是赛车执照吧。”他问。
“不是，”霍扬咧嘴笑，“那边路宽车少，我一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飙车，有次失控了，撞上路基，车子直接报废了，我在医院昏迷了一个星期。”
裴南澈听着不自觉地将扶手抓得更紧；，另一只手指甲陷进座椅，“那、那你现在的心情没有不好吧？”
“没，”霍扬甩了甩头，“现在心情蛮好，”顿了顿，“哦，我心情好的时候也喜欢飙车，不对，是更喜欢飙车。你坐稳了。”
裴南澈：“……”
半个小时后，目的地终于到了。
宽阔的马路笔直延伸，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他们的车子在轰鸣。
霍扬把车刹住，裴南澈下车时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好像晕车了。
幸好那种感觉不是很强烈，吹了吹风，喝了几口水就给压下去了。
19岁，正是开车不要命的年纪，他揉了揉自己的五脏六腑腹诽，还是江领那种老家伙开车沉稳。
“欧克，现在可以练了，”霍扬同他交换了位置，靠在副驾驶椅背上调整出舒适的姿势，“先调座椅，再后视镜。”
裴南澈感受了一下座椅，合适，不需要调，后视镜的话……他的眼神突然就迷茫了。
后视镜应该怎么调来着？
脑袋里关于后视镜的记忆好像都锈住了，使劲想了想，他鬼使神差的，摇下车窗伸出手在后视镜上掰了那么一小下。
霍扬：“？”
“掰不动呢，”裴南澈又用了一点力，额头都冒汗了，后视镜依旧纹丝不动，“咋回事，你的后视镜不会是坏掉了吧？”
霍扬：“……”
那你要这么硬掰的话，它肯定要坏掉了。
“不是，哥，你真有驾照吗，”霍扬扶了扶额，发出灵魂拷问，“是正经驾照吗？不会是花钱造的吧，或者你老公托关系帮你搞来的？”
裴南澈：“…………”
裴南澈有被冒犯到，捞过后座的双肩包一通翻找，找到后直接拍在了霍扬的手掌上。
“如假包换，正经八本考出来的，只不过手脚协调性长期休眠，重新启动是需要时间的。”
“哈！这还没用到手脚协调呢哥，”霍扬嗤嗤笑起来，“喏，那里，”他指指主驾驶室的车门扶手处，“用那个旋转按钮调后视镜。”
裴南澈：“。”
裴南澈就这样遭受了练车之开门黑，之后也是各种不顺利。
这让霍扬再次怀疑起裴南澈那本驾照的含金量。不会是靠着颜值过关的吧。考官被美色迷晕，最后手抖着把驾照发了。
“……哥你这技术，还有相当大的提升空间啊，没有个一年半载练不出来……”霍扬开了个玩笑，只是不等说完，就感觉车子直挺挺地朝着路肩撞过去了。
“哎哎哎！歪了歪了！”霍扬猛地坐起来，眼疾手快往反方向推了一把方向盘。车轮贴着路肩擦了过去，所幸有惊无险。
裴南澈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啊！难道是我开歪了吗？”
霍扬捏眉心：“那不然？”
“有没有可能……是线画歪了。”
“…………”
练车第一课仅仅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终结在裴南澈侧方位停车，只差一个火柴盒的距离就要撞大树。
“……哥，辛苦了，歇会吧。”霍扬扭回头，看着那颗大树，在心里默默为它祈福。
裴南澈也出了一头汗，不知是吓的，还是吓的。再一听霍扬这样说，立马决定今天先下课。
不能第一天练就让教练丧失了信心。
两人再次交换座位，稍作歇息，霍扬摸出手机搜索这附近的吃的玩的。
“欸，距离这7公里，有一处农庄生态园，可以烧烤，看电影，喂动物，还有篝火晚会。”
“行，那走着！”裴南澈觉得他们俩人都非常有必要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治愈之旅”。
两人收拾好心情奔赴农庄，痛痛快快玩了一个下午。
又在农庄吃了特色烧烤，吃着吃着天就黑下来了。
“来，走一个，”霍扬举起冰啤酒，跟裴南澈碰了碰，“话说，你老公知道你跟着我大半夜的在外面疯玩，不会有意见吧？”
“不会，”裴南澈笑着摆摆手，“就是有，我该玩也还是玩，不耽误。”
“可以可以。”霍扬干了一大口酒，“刚认识你那会，我还以为你眼里就只有你老公，是个活脱脱的恋爱脑呢。”
裴南澈也喝了一口，“之前我可能真是，有段时间我脑子里就只有“维护感情”这一件事，后来嘛，嗯……也没喝中药，但不知怎么就调理好了。”
“哈哈哈哈哈！”霍扬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咱们拍个照呗。致友情，敬自由！”
“行！”
两人就在草地上坐着，紧挨在一起，霍扬一手搂着裴南澈的脖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了合照。
裴南澈看了，拍得相当不错，俩帅哥，360度无死角。霍扬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很纯真，比刚在酒吧认识他的那时候明媚多了。
“我发个朋友圈，你没意见吧。”他说。
“当然没有，我也要发，你会美颜不？”霍扬问，“给我美白一下，跟你一对比我这皮肤实在太黑了。”
“黑点好啊，健康色。”裴南澈是真的觉得黑皮挺酷，挺热辣的，有一种蓬勃生长的生命力。
想来他跟江领都是冷白皮，江领没有他白，但身上的冷淡气质太强，就觉得像是从南极冰川里刨出来的似的。
裴南澈下载了一个美颜APP，大体研究了一番，他其实也不怎么会，就直接用了一键美颜，又找个滤镜用上了。
只是他没注意这个滤镜带了两颗爱心小贴纸，是很小很小的两颗，粉色的，冒着泡泡，就飘在两人的头顶上方。
“你看看行不？”他把出来的片儿给霍扬看。
“行行行，太行了，”霍扬立马把照片保存了，“如果你没老公，我都想发天生一对儿！不加狗头的那种。”
裴南澈笑笑，没说什么，戳了戳屏幕发了跟霍扬合影的朋友圈。
配文：美好的周末就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江领看到这条朋友圈时刚从公司回到家。
目光在照片上定格，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里那个叫什么霍扬的小男孩亲昵地勾着裴南澈的脖子，两人头挨着头，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
头顶上还飘着两颗粉红色爱心，冒着泡泡，虽然很小，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非常刺眼睛。
江领盯着那张照片，指节微微蜷紧，胸口像是堵了团被柠檬汁浸泡过的棉花，酸酸的还很沉。
不是去练车吗，这叫练车？
这应该叫约会吧。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美好的周末……
他此刻就非常想要打个电话问问裴南澈，你做事就是这样不讲章法，一心二用的？
然而手机屏暗下去又亮起，反反复复三四次，最终他的指尖还是悬在裴南澈的号码上，迟迟未能落下去。
不能打。
江领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什么，强行压下那股冲动，把手机硬生生塞回到口袋中。
*
裴南澈到家时，已经快要10点了。
一推开门，就见江领端坐在沙发正中央，目光沉沉，脸黑得可怕。
“你们这是跨省练车去了吗。”江领声线低缓地开口了。他大致估算过时间，裴南澈今天这车练了足足10个小时。
比工作时间还要再多两个小时。
他起身朝裴南澈走来，眉骨投下的阴影将眼窝勾勒得愈发深邃，目光垂落在青年沾了杂草的裤脚，眉心不由得拧起来。
“还是跨到了一个有草原的省份。”
裴南澈低头看了眼裤脚，弯下腰把上头的杂草拍掉，下午在农庄里喂兔子，裤子和鞋子上都沾了不少草屑。
管家见到了，走过来帮着他一块清理，江领在一旁看着，嘴角抿得平直，连带着下颌线条都显得格外锐利。
清理干净后，裴南澈抬起头，看了看男人黑沉的脸色，又品了品刚才说得那两句话，唇角微微一牵。
他走过去，仰头看着江领，“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呢，怎么，我去草原练车你吃醋了？”
“没有。”江领直视着他的眼睛，果断否认，“我只是好奇，你去草原练得是个什么车，羊拉车？”
“噗！”裴南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地把“练车5分钟，玩乐2小时”统统都说了。
说得事无巨细，包括不限于跟霍扬一起烧烤、看电影、喂兔子、滑沙滑草、拍照……
江领听完脸色更黑了。
“照你们这种练法，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也别想开车。”
“……切，”裴南澈不服，“你又没在现场，不清楚情况。我技术也没那么差的好吧。、”
只是一般差。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这就不是练车该有的态度，教练也完全不合格。”江领严肃说。
“……？”
裴南澈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微微眯了眯眼睛。
“教练……挺好的呀，”他语气微妙，“人帅，年轻，有活力，情绪价值也到位，这波体验我给打满分。”
“……那些都没用，”江领环起手臂，颇为不屑地冷笑一声，“等你单独开车上路了，情绪价值没办法帮你踩刹车，关键时刻也救不了你的命。懂了吗。”
裴南澈：“。”
啧，这话虽然听着酸溜溜，但道理也不是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想让我换教练？”他扬起尾音。
“是，”江领垂了垂眼，滚动了一下喉结：“那句老话你没听过吗，严师出高徒，硬功保平安。”
哈！裴南澈又想笑了，还老话呢，是狗话吧？这狗东西，什么时候说话能不绕圈子，还绕得一套一套的。
不过话说回来，刚在回来的路上，他也的确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霍扬是他朋友，他们平日里玩玩乐乐，这都完全没问题。
但当免费教练或许并不是很合适。
毕竟他练个车太费车了。
今天练完他过去检查了那辆高尔夫，发现车尾赫然多了几道划痕，还挺明显的。虽然霍扬摆手说不用管，但那些划痕实在很刺眼，裴南澈心里挺不是滋味。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也试探性地提了一嘴，要不下次还是收学费吧。
霍扬直接拒绝了。
裴南澈其实不喜欢欠别人什么，特别是这种容易损耗实物的事。
思绪回归，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江领脸上，抿起嘴唇：“换的话……也不是不行，那你把之前帮我联系的那个机构地址给我？我去实地考察一下。”
“你不用考察了。”江领顿定半秒，视线避开裴南澈探究的目光，语气依旧严肃，说道，“你这个人玩心太重，机构里的私教根本管不住。”
“……”what？！
裴南澈有种听了个笑话的感觉，眉毛高高扬起说，“机构私教都管不住……那谁能管得住？”
江领转回视线，眸色比平时深了几分，他直视进裴南澈的眼睛，声音低磁而清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