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电话那头传来杜思铭拖长声音的“啧啧啧”,精准无比地剐蹭着江领的耳膜。
“你舌头是让门夹了么。”江领说。
“没夹，”杜思铭抑制不住地笑，“就是觉得你对家里那位越来越上心了,难道你自己没发现吗？领哥,你完了，你要坠入爱河了！”
江领觉得他是真得喝了不少,捏了捏眉心,语气漠然说：“你去吃点醒酒药吧。”
“你别岔开话题，“杜思铭直白,“我是喝了,但没喝多,我脑子这会儿还是很清晰的,倒是你啊还在当局者迷呢,领哥。”
江领不说话了。
“不过也没事，”杜思铭拖长了尾音，“这感情啊就像是后腰的那条神经，起初你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可当某个人的手掌一按上来,你的整片背脊都会颤抖着苏醒。”
“……行了,”江领打断他的话,不想再听他扯了,“酒吧位置发我，我现在过去。”
通话结束,江领按照发来的位置驱车去了酒吧。交接完手串,回到家已经快要9点了。
客厅被暖光灯笼罩，一股雪松的气息淡淡飘来。沙发上随意搭着裴南澈浅灰色的宽松卫衣，茶几上摆着他喝了一半的气泡水,地面上扔着一只淡粉色的乳胶球，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狗子的小牙印。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场景，却让江领在一进门的瞬间就把紧绷的肩线松懈下来了。
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暗流涌动的较量，仿佛只有在这里，他才是真正回了家。
裴南澈在客厅里逗狗狗玩，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男人高大的身影撞入视线。
但也同时带进来了一股甜腻的他并不喜欢的香水味。
裴南澈皱起眉，抬手悟了下鼻子。
这个动作被江领捕捉到，脑子里即刻浮现出之前他们因为“香水”事件闹过的矛盾。
他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停在玄关口把外套脱了，又打开空气净化器，这些都做完才走过来，跟人解释：“晚上去了趟酒吧找杜思铭，香水味是有人过来搭讪沾上的。”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顺带着想了想，如果裴南追问他去酒吧找杜思铭究竟是什么事，应该怎么说。
那肯定不能把母亲送了招桃花手串的事情给说出来。
然而裴南澈只是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头，专心逗狗狗。
江领往他跟前走了几步：“我说得是实话。”
“啊，我也没有不信啊，”裴南澈笑了，眨眨眼睛说，“一点香水味而已，我不会再瞎疑心了。你有你的社交圈，我也有我的，太敏感了对谁都累。”
江领怔了怔，眼底闪过一抹诧色，这些话就像一颗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投入进他的心湖。
你有你的社交圈，我也有我的……
他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目光坦然，情绪稳定的青年跟之前那个敏感多疑的作精不太一样了。
今晚明月高悬，终于没再打雷下雨。
江领洗漱完毕，还是像前几晚那样踏入了裴南澈的房间。
两人一狗依旧挤在一张床上睡。
时间还早，裴南澈抱着手机敲字，不知在发什么东西，江领则靠在床头，处理OA审批。
处理了几分钟，杜思铭的对话框从手机顶端弹出来。他掀了掀眼皮点进去，是张杜思铭戴着他送的桃花手串拍的照片。
江领扫了眼，回复了一个“嗯”，刚准备退出微信，忽然注意到裴南澈刚刚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求靠谱私人陪练[可怜][可怜][可怜]本人有驾照，水平新手村，要求陪练有耐心、水平高、不凶人、有保险。练车时间多在周末节假日，价格好商量，比心~
江领看完，目光朝着裴南澈瞄了一眼。
怎么突然就要找私教练车了？
之前从没听他提到过，倒是自己前几天提了一嘴。说身为秘书，不会开车是一大短板。以后如果公司团建，不想再一个开车回，一个打车回，那么最优方案就是“秘书开车送老板回家”。
所以裴南澈是把他之前说过的话放在心里了。
江领这样想着，手指移动到那条朋友圈下戳了颗小爱心。
裴南澈马上“欸”了一声，像是在监控似的转过了头。
“你看我朋友圈了？”他问。
“嗯。”江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啧，还点赞了，也不知道避嫌，”裴南澈轻轻抬眉说。
江领没接话，一抿嘴唇，转口换到另一个话题：“怎么突然想要找私教练车了。”他明知故问，其实就是想听裴南澈亲口说。
“嗯，早晚都得练啊。”裴南澈叹了口气，“不会开车太不方便了，抱狗去打针，叫车排了好久。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要练会开车，以后还能带狗子出去玩，你说是不是。”
江领：“………………”
江领不太想说话了。
这个答案跟他心里想得那个答案差距有点大。
还以为要练车是因为他，却不曾想是因为狗子……
“欸对了，”裴南澈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我发现，就这个私人陪练，要找个好的也蛮不容易的，你有没有……”
“没有。”江领没等他说完就扔出来几个字，“我没空。”
“……”裴南澈怔了怔，抬起腿踹了下他的脚踝，“谁问你这个了！又没让你当教练，我是想问你有没有靠谱的私教给我推荐。”
“没有。”江领依旧是毫不犹豫地甩出两个字，甩完翻过身躺下了。
裴南澈盯着男人的背影，这次是真有点不懂了。这狗东西，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呢。他是说什么了吗，他也没说什么啊。
低头再一看手机，好家伙，朋友圈那颗顶着江领名字的小爱心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哎，你什么毛病，”裴南澈举着手机，拍着床板在他背后抗议，“点了的赞怎么还带取消的！”
“避嫌。”
“………………”
裴南澈嘟囔了两句不美丽的语句，放下手机，也翻身躺下了。床头灯“咔哒”一声关上，江领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身后有细微的动静，是被子摩擦的声音，片刻后卧室重新陷入静谧，只剩下两道呼吸。
江领摸过枕边手机，调成静音，解锁屏幕，点进杜思铭的对话框敲了几个字。
【江领】：你入股的那家汽车租赁公司有没有私教陪练业务
对面回复得很迅速：
【杜思铭】：有，咋？谁要陪练啊？
【江领】：家里那位
江领撤回了一条信息。
【江领】：裴南澈需要
杜思铭的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一直闪烁，却没发过来任何信息。
江领等了一会，正要敲字，一条60s长语音从对话框弹出来了。
他指尖一顿，按了语音转文字，一个接一个的方块字逐渐浮出，是杜思铭罕见的长篇大论：
【杜思铭】：嗝，领哥，我这会儿是真有点喝多了，你刚才撤回了什么，我可是都看到了啊。反正我也上头了，那我就多哆嗦几句，你别嫌我管得宽。从小跟你认识，十几年了，我谈过的对象都快极集齐二星座了，你连恋爱那道门都没迈进去过。如果不是我跟你知根知底，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身体发育不全了……嗝，刚才你打出来“家里那位”又撤回了，我跟你说啊，人在无意识状态下流露出的言行，往往是内心最真实的投射。那，再说回你家里那个，当初我觉得裴南澈是真挺无赖的，仗着跟你一夜干柴烈火，就生生把你给赖上了，无中生老公，那会我还想来着，你们要是真在一起了那真是荒诞他妈给荒诞开门了。可这段时间我看到他让你发生的变化，我忽然又觉得你们如果在一起说不定真的会很合，你这种习惯了闷声不吭的人，不就是缺一个能把你从壳子里撬出来的人嘛？他对你的爱慕成天挂在嘴边上，而你对他也不是没那方面的心思，你这又是怕他吃醋，又是大半夜的找私教，这不是在意是什么？要我说啊，你就假戏真做，跟他在一起了得了，缘分这东西很玄妙的，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人就活这几十年，别顾虑那么多，做任何事，不让自己后悔就完事了……
江领滑动着屏幕看完了这段长篇大作文，黑暗中，手机的蓝光刺得他眼睛有些酸，但也还是坚持看完了。
【江领】：他对我的爱慕再挂在嘴边，他也是失忆的，这段感情都是记忆损伤后他脑子里构想出的假象
【杜思铭】：哎，角色是错位了不假，但关心是真实的吧？他看你的眼神也是假象吗？
【杜思铭】：算了，咱先别管他失忆不失忆，失忆是他的事，动心是你的事，你就说你是不是对他有感觉吧
这个问题江领没有再回复。
他也没法回复。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杜思铭刚说给他的话反复在大脑里回荡，跟他的脑神经碰撞。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领终于回过神来，忽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退出了微信，点进了浏览器。
浏览器搜索页面上显示着几个大字：【如何判断对某个人是否动心】
*
这一晚江领没怎么睡好。
次日晨光尚未浸透窗帘他就起床进了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去年合作方公司答谢会上送的小礼品，一对尚未拆封的双人心率监测手表。
手表表盘泛着淡紫色的光，江领同时按下两只手表的开关，又按下配对按钮。
这种双人心率监测手表不光可以监督自身心率，配对方的也可以监测到。数据会通过蓝牙实时传送到两只表盘，品牌语是让亲密之人共享彼此生命的跳动。
昨晚江领搜索【如何判断自己对某个人是否动心】，满屏的心理学名词和各种剖析看得他直皱眉，也没有看完，就只记住了最置顶的那个答案：当你和Ta对视时，心跳会不受控地加速跳动。
*
早餐桌上，江领看着裴南澈喝完最后一口麦片，若无其事地从口袋中掏出两只手表，其中一只推给了裴南澈。
“这啥？”裴南澈抓起来看了看，“小天才电话手表？”
“……这是心率监测手表，”江领说，“合作方公司托我帮他们做新品测试，需要一些用户体验数据。”
“哈？”裴南澈表示怀疑，“这东西……不是八百年前就有了吗？”
“这是双人的，互相监测心率，”江领看了他一眼，把手表的金属扣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品牌语是让亲密之人共享彼此生命的跳动。”
裴南澈不觉得这种手表设计成双人的有什么大必要，不过品牌语他倒是蛮喜欢的：“那行吧，这个新品测试要怎么做？”
“你先戴上手表。”江领说。
裴南澈就把手表戴上了，表扣“咔哒”扣紧，两只手表同步跳出了实时数据：裴南澈的当前心率是72，江领的当前心率是69。
“欸，我的心率要高一些。”裴南澈看着表盘上同步出的数据说。
“嗯。”江领也看了一眼。
“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我年轻呗。”
“………………”
江领垂了垂眼，没跟他无效探讨，话题回归到“新品测试”，抿了抿嘴说：“根据要求，一会你，跟我，面对面对视十五秒钟，看心率波动情况，记录数值反馈。”
“哦，是这样啊，”裴南澈明白了，“不过这种测试好奇怪啊，是正经测试吗？我之前在同性情侣的直播间刷到过，叫对视不心动挑战。”
“……你刷到的那是娱乐性质的，这是专业调研，”江领咳嗽了一声，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快点，抓紧时间。”
裴南澈就走过来，站到距离江领半臂远的位置。
江领点开手机倒计时，滴——
“准备好了吗。”他望进裴南澈的眼睛。
“嗯呐。”
“开始。”
晨光斜斜切进客厅，将两人手上的智能手表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对视仅仅持续了两秒——
“噗！”裴南澈笑出了声。
江领眉头微蹙：“你笑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裴南澈咧着嘴角，笑得肩头一抖一抖，“就，真是好奇怪啊，感觉咱俩好像两只大沙雕。”
江领：“……”
江领沉下眉，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别笑了，测试需要严谨的数据。”
裴南澈嘴上答应，心里却更想笑了，使劲掐了自己两把才勉强把情绪收住。
他歪了歪头，冲对方做了个手势：“来，重头再来一次。”
江领捞过手机，重新倒计时，随着“滴”得一声响，他的目光再次迎入裴南澈的眼底。
青年的瞳孔就像两颗黑色玻璃珠，瞳孔深处似有星辰流转，他敛了笑意，只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眸色好像比往日要深，却又在某个角度折射出晶亮的水光。
滴——
十五秒倒计时很快结束，两只表盘平静地显示着相同的数字：75。
江领垂眸扫过表盘，心里顿时感到一丝轻松：“并没有剧烈跳动，心率仅正常波动……”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裴南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轻轻环在他的腰上。
霎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距离。
“你想要剧烈波动的？”裴南澈仰起脸，吐息带着薄荷糖的清凉，语气却很灼热，带着烫，“那你应该这样测。”
他抬起另一只手，勾住江领的脖子，掌心贴上那片温热的皮肤，稍一用力将人带向自己。
鼻尖相抵的瞬间，江领的呼吸仿佛停滞了一拍，裴南澈的气息缠上来，唇瓣只差一点就要贴上他的嘴唇。
“滴——滴——滴——”
江领腕上的手表闪烁起刺目的红光，机械声紧随其后在空气中炸响：
“警告！警告！用户心率119，用户心率119，请注意心脏健康，请注意心脏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