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许轻漾感受到了手机震动,但鉴于田瑞还在跟自己有搭没一搭地聊天，所以他也没有贸然低头去查看消息。

直到影棚的侧门，走过几位人高马大的保镖——

“不好意思啊,许总。”田瑞忽然开口,“我这边先离开一会儿，送送人。”

许轻漾客套道：“行,田总先忙。”

能让田瑞压低姿态,主动快步上前相送的,也只能是对方先前提到的，奥列罗总部派来的高管了。

许轻漾远远望去,依稀辨认出被保镖围在中间的,是一名女性。墨镜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样貌,只能远远听见高跟鞋干净利落的声音。

“许总，好久不见啊。”负责今天拍摄的主摄影师走上前，跟许轻漾打招呼。

许轻漾弯起眉眼：“林老师。”

林云笙跟许轻漾同岁,是国内当今最炙手可热的摄影师,也是清姿工作室的老板,在含金量极高的1839摄影奖中，他是迄今唯一的特等奖得主。

千帧影视与他合作过很多次，包括电影《人间无色》的宣传海报拍摄,最终也是定下来由林云笙来完成。

许轻漾与他的私交不错。

虽然不像跟于薇、纪驰那样熟稔，但林云笙也是少数明确知道,许轻漾性取向的人了。

“我上次给你推荐的睡衣好穿吗？”林云笙眉头微挑，笑着问他。

“最近家里住了人，衣服买回来放在那里，还没来得及穿呢。”许轻漾说。

许轻漾不敢在季星野面前穿这套睡衣是有原因的——因为准确来说,林云笙给许轻漾推荐的，是一条吊带睡衣。

海岛棉的面料质感，摸起来就像浸泡在温牛奶里的天鹅绒。许轻漾都不用穿上身，就知道这件衣服肯定很亲肤。

虽然品牌的定制款，会赠送一件与吊带睡衣同样面料的披肩，但睡衣的整体裁剪还是偏成人的纯欲风格。

“你在家里，穿你自己觉得舒服的衣服就行了，管别人做什么？”林云笙对这条理念身体力行，顾虑很少。

许轻漾摇摇头：“再说吧。”

他是上市公司总裁，早就习惯了处处受限于外界的审视，一旦不好的、有争议的事情爆出来，例如性取向、包养实锤等等，不仅是许轻漾本人会受到争议，连他手下公司的利益都会受到牵连。

对于许轻漾来说，被季星野撞破穿绑带黑丁，已经是一场灾难级的意外。

即便后来事情被揭过去，季星野也没表露出什么厌恶，但出于安全感考量，许轻漾现在还不打算，把自己异于常人的穿搭习惯展现给对方。

没一会儿，季星野换好衣服、化好全妆，从侧门回到了影棚。

艺人到场，摄影就该去做最后的设备调试了，林云笙跟许轻漾道别，走到他工作室的成员身边，确认情况。

“许总，你跟林老师很熟吗？”季星野走进了后问。

许轻漾斜了他一眼，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认识林老师的男朋友哦。”季星野话里有话，“他男朋友跟我同届，也是中影的学生，不过是导演系的。”

这人每说到一个“男朋友”，都有一个似有若无的重音提醒。

许轻漾逐渐反应过来对方的用意。

“我知道啊。”许轻漾故意悠悠道，“他男朋友长得挺帅的。我原本还想签人家进千帧的，可惜……”

季星野：“？”

季星野：“有什么好可惜的。”

“不是已经有我签约千帧了吗！？”季星野瞬间破防，“而且我也很帅啊！”

许轻漾轻笑出声。

“行，你最帅了。”他用指尖推了推季星野的胸口，“快去好好干活吧，不然别人要催你了。”

时间紧迫，影棚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随着季星野的出现，彻底忙碌起来。

季星野坐在置景后的沙发上。

他按要求摆出对应的动作，辅助摄影师调试面光效果。

奥罗姆给季星野的是腕表线代言，含金量仅次于连瑾的成衣线，这对于一个非一线演员来说，已经尤为可贵的机会了。

季星野现在穿的西服，是奥罗姆当季秋冬款的高定，恰到好处的版型裁剪，轻易勾勒出他的宽肩长腿——季星野按摄影师的指示，整个人稍微往后一靠，手臂随意搭在沙发上，腕间百万级别的表盘瞬间他的沦为陪衬，神情间流露出来的松弛，有种领略过所有钱权名利后的厌倦感，仿佛任何稀世珍宝的价值，都只是为了讨得他的一点目光。

这种喧宾夺主的表现力，让全场所有人都哑然了。

但意外的是，负责确认宣传图效果的奥罗姆方负责人，并没有要求改变季星野的拍摄状态。

而许轻漾看着这样的季星野，却只能想起对方在床上，渴求的、压抑的，极具侵略性，却下意识选择仰望自己的视线。

其实，许轻漾一直觉得，这次跟奥罗姆集团的合作很奇怪。

连瑾作为堂堂亚太区的代言人，合约签得太顺利，顺利到仿佛对于奥罗姆集团来说，季星野才是他们的重头戏，类似先决条件一样的存在。

这时，许轻漾的手机震动。

是秘书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

只听秘书熟稔地汇报道：“许总，我按您的吩咐查了一下，季星野跟奥罗姆集团并没有特别大的关系。”

许轻漾静静地听着。

“硬要说的话，季星野在大一刚被嘉风传媒封.杀的那段时间，曾经在北淮市奥罗姆规模最大的旗舰店里，当过半年时间的CA。”秘书总结，“以及您之前特意提到的，给季星野提供公益资助的公司，它本质上是一家外资医药企业的附属公益组织，没什么有问题的地方，只是企业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难以追踪到企业高管的具体信息……”

开曼群岛是国外的避税天堂，如果企业没有上市，根据这里的保密政策，注册公司几乎不可能被人查出具体信息。

“我知道了。”许轻漾说。

他挂断电话，看见季星野一个小时前个自己发来的微信语音。

许轻漾点击语音转文字——季星野委屈巴巴求他帮忙系领带的话，就这样被翻译了出来。

许轻漾眯起眼睛。

可是，一个在奥罗姆的官方旗舰店里当过CA的人，怎么会连领带都不会系呢？

别说奥罗姆了，这应该是任何奢侈品销售在被允许上岗前，必须学会的培训内容才对。

许轻漾的心情忽然有些微妙。

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生气。

毕竟，许轻漾从一开始还没包养季星野，猜到是对方主动拿走他的领带时，就知道季星野是个会耍一些小心机的人。

可那会儿，许轻漾并不在乎这些。

他只管自己在这段包养关系里收获了什么就够了。

至于季星野怎么想、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只要不威胁到许轻漾的利益，他基本也懒的花心思去细究。

但现在，许轻漾的心态不一样了。

他会因为自己真的相信了季星野，于是在发现被欺骗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许轻漾下意识茫然起来。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直到拍摄结束，田瑞都没再回来。

趁着季星野换下衣服的时间，林云笙邀请奥罗姆的负责人与许轻漾一起审片，方便彼此都筛选出合适的照片。

负责人一边用英文向许轻漾感叹，你有很多优秀的艺人，一边连选了好几张季星野“喧宾夺主”颜值存在感力压腕表代言品的照片。

许轻漾对负责人的审美很满意。

照片有了结果后，摄影室和奥罗姆的一行工作人员，又开始布置新的置景，为下午连瑾的宣传照拍摄做准备工作。

许轻漾帮不上忙，自觉退到了影棚人少的角落等季星野。

很快，季星野就换好衣服回来了。

他手里握着领带，一路小跑到许轻漾面前，期期艾艾地小声道：“许总……”

许轻漾面无表情，一想到季星野骗了自己，而自己还真的信了他不会绑领带的说辞，心里就来气：“不准在工作时间跟上司调.情。”

忽然，影棚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季星野下意识回头看——

是连瑾在许多助理与工作人员们的簇拥下，走进了影棚。

连瑾的国民度很高。

不少工作人员都举着手机朝他拍照。

季星野眨了眨眼，有点难以想象自己爆火成为一线演员的样子。

可等他再转回来时，却发现就连许轻漾的视线，也径直越过自己，望向了远处的连瑾。

季星野抿嘴。

侧身一步，挡住许轻漾的目光。

“……就算不能在上班期间调情，那我现在也下班了啊。”他试图重新夺回许轻漾的注意力，“你就再帮我绑一次好不好，我这次肯定就学会了……”

许轻漾盯着眼前人，神色不变。

半晌，他从季星野手里拿过领带，像上次参加婚礼前夕一样，替对方竖起了衬衫的衣领。

只是这次，许轻漾的动作很慢。

他环过对方的脖颈，交叠领带，能感受着季星野热烈的视线、笨拙的手段、以及简单纯粹的目的……

可就在完成温莎结的最后一秒，许轻漾猛地收紧领带长度，猝不及防地勒住季星野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季星野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阻止许轻漾的行为，反倒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的发生。

“季星野，我们现在来重新明确一条规矩吧。”许轻漾抬眼看他，“从今往后，你不准对我撒慌。即便有不想回答的事，也不许找借口搪塞，只能如实告诉我‘不想回答’，明白了吗？”

许轻漾的口吻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季星野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许轻漾松开了手，却没有帮季星野捋平卡在脖子前，已经乱糟糟的领带。

他淡淡道：“所以，你现在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季星野低眉垂眼，“我其实会自己绑领带，故意装不会，只是想做点什么引起你的注意。因为七天的观察期，过了今天就只剩两天了，我舍不得剩下的时间，但你不许我接吻，也不愿意跟我上.床，我有些焦虑，迫切地想跟你留下一点特殊的相处回忆……”

“对不起许总，我知道错了。”季星野抿嘴，忐忑地看向许轻漾，“今天晚上，我还可以约你一起去影厅看电影吗？”

“……”许轻漾静了一会儿，把季星野现在的领带拆开，重新绑到了舒适得体的状态。

季星野不死心地追问：“可以吗？”

“不可以。”许轻漾说，“我已经生气了。”

季星野见状，眨了眨眼，轻声而笃定道：“你撒谎。”

许轻漾用鼻子呼出气。

决定接下来一天都不要理季星野了。

他抬手把人撇开，径直走向远处的连瑾。

中午一回到家，许轻漾也不要季星野煮饭了，拿着提前点好的外卖，扭头就进了书房。

他倒不是故意避着季星野，只是纪驰那边投资电影的钱款到位，接下去他就该跟内容部与郝佳剧组，推进项目接下来的诸多事宜了。

许轻漾打算让副总监牵头，在内容部里开辟一个女性题材小组，把属于女生的电影，交给由女性主导的小组，去商量、策划、拍摄……

但具体的细则，还需要再讨论。

毕竟许轻漾的这个决定，在公司内部肯定会引起争议。

十几个人聊了一个下午，才勉强有了个清晰的框架。

“许总，我可以让季星野出演我们的影片吗？”郝佳开口道。

她们的电影从短片改为长片后，在不改变主线的基础上，多设置了一位男性角色，更深入地讨论了两性关系。

“你们走公司的正式邀约，把剧本给季星野的经纪人评估吧。”许轻漾公私分明，“这件事我没办法一个人做决定。”

郝佳点头：“行。”

晚上结束会议。

许轻漾走出书房，看见站在门口季星野捧着手机猛打字，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入神得很，连许轻漾出来了都没注意。

“你站在这里干嘛？”许轻漾蹙眉。

季星野连忙慌张地按灭手机屏幕，抬头道：“想约你一起去影厅看电影……”

许轻漾闻言，轻哼一声。

他关上书房的门，双手抱胸，审视眼前人：“你刚才捧着手机跟人聊天好像很开心，看上去也不像有空跟我一起看电影的样子啊。”

“……啊，呃，那个，”季星野满脸难为情道，“我没有跟谁聊天……”

许轻漾没说话。

侧身又打算绕过季星野，往卧室走。

季星野大脑一空，猛地抓住许轻漾的手腕：“我真的没有跟谁聊天。”

说着，他就用面容解锁手机，把页面原封不动的递给许轻漾看。

许轻漾接过手机，看里面的内容：“这是什么啊？”

像是某个营销号的微博评论区，视频里在追忆千帧影视成立的点点滴滴，陆续盘点了贺川、连瑾两位艺人与总裁许轻漾的相互扶持、彼此救赎的过往。

季星野的微博小号，在评论区里打字打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没有啊，纯路人，我感觉许轻漾跟贺川和连瑾一点CP感都没有，就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吧？倒是跟新签的季】

打字框里的文字截然而至，明显是刚被吓停的状态。

许轻漾眉头微挑，把手机还给季星野：“没跟人聊天，但忙着在营销号评论区底下给自己炒CP是吧？”

“……”季星野的脸“蹭”得一下就红了，声若蚊蝇，“你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