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又是一天。

许轻漾从公司下班回到家。

他关上门,客厅里的智能家居自动拉上落地窗的帘子，灯光调到合适的亮度。

许轻漾站在玄关处，视线瞥见茶几上的花瓶,里面摆放的那几束花,已经因为疏于打理，彻底枯萎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去,拿起花瓶,拐进厨房，把瓶里两周没换的水倒掉,又把所有花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许轻漾垂眼盯着花,神情恍惚。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这间屋子，根本留不住日常鲜活的生命力。

自从上周与季星野解除包养合约后，对方忙于拍戏,许轻漾与他没再见过面,微信上也没有了任何消息往来。

话虽如此,但许轻漾其实一直不善于跟别人分享生活，所以以前每次聊天，都是季星野先孜孜不倦地挑起话题。

说到底,“没有任何消息往来”也只是季星野不再主动联系许轻漾了而已。

许轻漾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阵孤独。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是戒断反应。

但许轻漾知道,影视公司总裁和签约艺人之间的关系，确实也就这样了——除了节日祝福和重要工作事务，其余时候几乎不会有什么契机，展开一段闲聊。

许轻漾的大脑昏昏沉沉。

可能他是白天忙于处理公司危机,神经绷得太紧张，这会儿直接失去了弹性。

许轻漾简单洗漱后，窝进了家庭影厅的沙发床。

认真做出的决定不能轻易后悔，这是他的处事信条之一。

许轻漾现在尽量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沉溺在过去的包养关系里。

荧幕上播放着《哆啦A梦》的动画。

他看得索然无味。

很快就走神了。

不觉间，许轻漾又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聊天页。

季星野没有给他发消息。

许轻漾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觉得对面真的有些过分了。

自己送了生日礼物，季星野拆开后，难道不应该对他说一声谢谢吗？

怎么会连一条消息都不发。

许轻漾的舌尖舔过后槽牙。

两个人只是解除包养关系，又不是谈恋爱分手了，至于这样吗？

真的很没礼貌！

许轻漾抬手点进季星野个人主页的备注栏，忿忿地把“puppy”删掉，改成了“王八蛋”。

可在最终按下确认键的时候，他又蓦地把指尖停在了半空。

十秒后，许轻漾划走了页面。

没按确认键。

他转而点开季星野的微博。

最新一条博文，是季星野在他生日的那天晚上发的，郝佳剧组帮他准备了生日蛋糕，一群年轻人开心地聚在一起合照。

毫无征兆的，许轻漾鼻尖一酸。

他点开图片，放大，去看季星野的脸——他笑着，眼睛乍看之下有点肿，可能是在合照前，被大家准备的生日惊喜感动到了。

季星野微博的评论区里，也是粉丝们留下的生日祝福，连瑾也来帮他撑场面。

许轻漾熄灭手机。

抬头看向荧幕上正在播放的动画。

人越年轻，接受能力越强。

况且季星野本身也是热爱生活，生命力满满的人，他身边有那么多能力出众、长相优越的朋友……

许轻漾迟钝地眨了眨眼。

他心想，季星野现在大概已经顺利回到正确的人生轨道上了吧。

也是在这一刻，许轻漾真切地意识到季星野那天晚上说的话——

他们两个人，真的没有以后了。

一切都点到为止。

关系也会逐渐变得泛泛之交。

不会再更加亲密了。

很突兀的，许轻漾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之前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小满。

当初，许轻漾把小满从宠物医院接走的时候，小满身上因为车祸受的伤，已经痊愈了。

那时的小满还没有名字。

许轻漾只是“小猫、小猫”地喊它，但狸花猫也能听懂，有所回应。

小猫有很强的分离焦虑。

许轻漾没办法把它简单安置在家里，只能在确认总裁办没有对猫毛过敏的员工后，每天上班时，也把小猫带去公司。

许轻漾特批了一个会议室，作为小猫的基本活动区域，猫砂盆、猫爬架之类的日用品，都放在里面。

他还专门从公司的艺人助理里，找了个曾经养过狸花猫的员工，晋升为特级小猫秘书——就是后来季星野助理的小陈。

在她的建议下，许轻漾买来了宠物交流按钮，用行为引导教小猫记住每个按钮的意思，帮助它更准确地表达自身需求。

小猫学的很快。

然后总会趁小陈不注意，偷溜进总裁办公室里找许轻漾要摸摸。

如果顺利要到摸摸了，它就会竖起高高的尾巴，跑回会议室，找小陈炫耀——接连按下“许轻漾”、“喜欢”的按钮。

但许轻漾要是碰巧不在办公室里，小猫没能顺利要到摸摸，它就会板着张脸，用按钮告诉小陈——“生气”。

小猫很聪明，可能知道总裁办里的人都很忙，所以从没给大家添过麻烦。

半个月过去，小猫已经彻底征服了总裁办的所有员工，也在公司内网中流传出诸多照片和事迹，逐渐声名鹊起。

那段时间，许轻漾每天哪怕再忙，都会抽时间陪小猫，用按钮和海龟汤跟它聊天、温声夸奖它，忍不住拍好多照片。

有时下班得早，许轻漾也会给小猫套上牵引绳，带它去公司附近的便利店消费、去花坛、或者公园散步，像人类刷视频一样，接触纷繁不同的气味。

等许轻漾确信，自己能承担起“主人”的责任之后，他才动了给小猫取正式名字的念头。

对起名这件事，许轻漾慎之又慎——

笨拙地去网络上搜索好听的名字，亦或是确认宠物取名的忌讳，迷信到连“诨名好养活”的警示都铭记在心。

家庭也好，恋人也罢，许轻漾对爱并没有太多指望，但他曾经真的很认真地研究过，该如何去爱护一只猫咪。

但有天临开会前。

秘书汇报，说公司前台来了个女生，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千帧员工分享的小猫照片，很像她走丢的那只狸花猫……

许轻漾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在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他确实有过置之不理的念头。

但许轻漾好像也能理解，女生丢失宠物的焦心与无助。

他抱着“帮女生在找猫过程中，排除一个错误选项也没什么”的念头，让前台把人领到了总裁办。

只是谁也没料到，一向对陌生人警惕的小猫，在听到女生呼喊的瞬间，就立刻朝她跑了过去，尾巴高高竖起，扑进她怀里，兴奋得喵喵直叫。

许轻漾远远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

小满是个好名字。

许轻漾想，比他在本子上涂涂改改的那些，听起来好很多。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许轻漾没有擅自霸着小满的道理，而且他看得出来，小满挺喜欢这个女生的。

许轻漾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他这会儿要去开会了，只能安排小陈去对接这件事，把公司里能用得上的宠物用具一并送给对方。

后来小陈告诉他，女生的家里也有一大堆猫咪用品，沿途进小区的道路上，还能看见很多小满的寻猫启事……

“许总您放心，那个女生人挺不错的。”小陈宽慰道，“我觉得，她应该能把小满照顾得很好。”

许轻漾那时垂着眼。

他说，那就好。

那就好。

……

公司目前情况严峻。

不容许轻漾有太多的时间，为自己的私人关系伤春悲秋。

音频被送去鉴定，却没能发现什么额外的线索，只能说爆料者很老练，明显不想引火上身，把这一切处理的很干净。

但许轻漾也有办法，直接让手下的人去查相关会议纪要，虽然有点费时间，但能有效缩小的范围……

事实上，许轻漾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嫌疑人了，只是缺乏实际证据罢了。

“你私底下去查查内容部总监，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他吩咐秘书，“主要查他最近这段时间的银行流水，以及没有没跟天裕集团、嘉风传媒的人员走动。”

秘书连忙点头：“好。”

许轻漾有条不紊地调出电脑的数据。

在许南峰宣布收购计划的二十四小时内，许轻漾立刻向证券交易所申请了临时停牌，避免股价被恶意消息操纵，出现剧烈波动，又对外公发布公告，说明公司尚未收到任何正式的收购要约，指责许南峰为恶意收购，为公司争取反应时间。

但持有公司股票的散户们，还是会因为个人利益，在交易日复牌后，迅速倒戈，将股票溢价卖给了许南峰。

很快，许南峰手里的股票就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触发国家的保护制度——许南峰在公开持有的股票数额后，两日内，不得再继续买千帧影视的股票。

这些都在许轻漾的预料之中。

他并没有自乱阵脚，因为千帧影视剩下绝大多数的股票，都是由机构投资者持有，他们交易股票比散户更加理智、注重长远利益，还在观望许轻漾的动作。

现在，许轻漾身上的舆论争议已经得到控制，当务之急，还是要处理对赌协议造成的公司财务危机。

或许是有贺川从中作梗。

过去一周，许轻漾并没能找到适合签订对赌协议的制作方。

但他手里还有没动用的筹码。

许轻漾已经约了徐峰明天见面，打算倒逼对方签下《人间无色》的对赌协议。

这时，手机的闹铃声响起。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于薇见他这几天情绪不对，今天特地约了他下班去野岫酒吧小酌。

十一点半，许轻漾驱车到达野岫。

于薇在卡座里恭候多时，还帮他点了一杯常喝的长岛冰茶。

上酒的侍应生，在看到许轻漾的那一刻，眼睛立刻就亮了，下意识兴奋地脱口而出：“许总，您来啦！”

许轻漾一愣，慢半拍地认出眼前人：“是你啊……”

侍应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今晚值班，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再来找我。”

“好，谢谢你。”许轻漾莞尔一笑。

忽然，他身形微僵，猛地回头朝某个方向望去——许轻漾总感觉有道视线正在紧盯着自己，但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

点开季星野手表的定位软件。

系统显示，季星野在溪义市。

许轻漾微微蹙眉。

他收起手机，觉得应该是自己最近思虑过度，产生错觉了。

“啧啧啧。”于薇调侃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忙着招蜂引蝶吗？”

许轻漾坐到于薇身边，拿起桌上的高烈度酒，小抿一口，还以为她在说侍应生的事：“什么招蜂引蝶，我就是上次跟人家聊开心了，送过他一枚胸针而已。”

于薇摸了摸下巴：“怪不得刚才那个侍应生见到你，眼睛里都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期许，渴望跟你亲近……”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常被人告白吗？”

“因为我有钱又好看？”许轻漾随口道，“其实我感觉我的性格也不错。”

于薇：“……”

说的倒也没错。

“但正常来说，向某个人告白，不应该都会评估对方接受告白的可能性吗？”于薇尝试举例，“可是好多人明知道你不会答应，却还是前仆后继地向你告白，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许轻漾歪头：“是有点奇怪。”

“是吧！我也是最近才有了点头绪……”于薇侃侃而谈，“因为所有人进了社会，都将逐渐意识到，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但你足够强大，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简单可靠的价值体系，类似做错事了会惩罚，做对事了有奖励，于是所有人都想留在你身边，依赖你的奖励。”

许轻漾垂下眼帘，思索着这番话。

“但季星野是例外。”于薇给自己的结论打补丁，“他曾经我问过，能送你什么礼物，我给他推荐了一些价格合适的，但季星野都嫌配不上你，最后自己想了半天，又跑来问我‘许轻漾会不会喜欢翡翠手镯’……”

许轻漾愣住。

而那条手镯，完全罔顾了季星野的经济情况，几乎花光了季星野的所有存款。

于薇总结道：“所以，季星野曾经打破过你的奖励机制，反倒成为了那个给你奖励的人。”

许轻漾闻言，缓缓垂下眼帘：“但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你跟季星野闹掰了？”于薇猛地反应过来，然后没忍住讶异，“可他不是还没到二十五岁吗！？”

许轻漾：“……”

许轻漾：“不是因为这个闹掰的。”

于薇叹了口气，没去追问具体原因，只感叹：“我就说季星野昨天交声乐课的作业，怎么忽然改唱苦情歌了……”

许轻漾一怔：“听着很伤感吗？”

“不好说。”于薇表情复杂，“唱的太难听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玩抽象呢。”

许轻漾：“…………”

许轻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