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玫瑰
江向逸领着蔫答答的小学弟上了车。
他没让窦吟开车，他也不是医生，不知道窦吟现在情况怎么样。
窦吟没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坐在副驾，江向逸怕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又在忍着难受，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见他靠着车窗，露出一小截轻巧的下巴。
江向逸开车又快又稳，没多久就停到了附近的大商圈，熄火后不着急下车，转头看窦吟。
“要不要去医院。”
对方轻轻摇摇头。
江向逸也觉得他除了没那么精神外，脸色倒没之前那么惨白。
可能是刚刚在工作室用小面包垫了垫，恢复了一些，心里也松了口气。
“先吃饭。吃完饭去附近看医生，配点药备着。”
他声音放得轻柔，处处妥帖。
窦吟心头一动，感觉甜丝丝的感觉又开始蔓延。
越是对外人冷淡，这种区别感越强，仅仅只是被江向逸化为自己人范围，都能感受到这么笃定、强有力的爱。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能真正成为江向逸男朋友该有多幸福。
更不敢想象的是，好不容易才被江向逸化为自己人……万一以后失去了这份包容又该怎么办？
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难，难以复制，窦吟明白这是有天时地利的帮助。
要不是运气好、要不是恰好虞城复读，按照江向逸过去对他那么的冷淡态度，他都不敢想象，如果重新再来一遍，被江向逸接纳的过程会被拉长到几年。
所以他不能失去。
窦吟慢悠悠地将头发薅至脑后，丝滑的长发又随他的动作滑落。
“好，听哥哥的。”
江向逸将车锁好，选了家粤菜餐厅翠园。
翠园在全国一些大城市都有店，比如C市太古里，品控很好，出餐有保障。入座后选了个安静的位置，这个点，外加不是工作日，客人并不是很多。
江向逸不着急一次性点齐，按照窦吟情况点了几道清淡暖胃的菜，让服务员先上。
“我问问虞城来不来。”
江向逸这段时间忙，和虞城大半个月也没见几次，今天恰好把他也约出来见见。
“他应该在忙最近的青年艺术家比赛。”
“是吗。”江向逸的动作顿了顿，看窦吟说得认真，只是撑着脸，巴掌大的小脸被他挤出一小团软肉。
“是的呀，他告诉我的，最近逸哥太忙了，可能忘记了。”
窦吟想了想，露出一个笑，“逸哥能不能和我模拟约会？”
江向逸往椅子上靠了靠，“模拟晚餐？”
对方乖乖点了点头，连带着那撑出的一小团软肉跟着晃。
江向逸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就跟他昨天让窦吟开车一样，对之后的见面做出模拟。
和喜欢的人吃饭是最常见的约会内容，如果能让他这么个对恋爱无感的人满意，那窦吟和对方见面后，说不定真的会顺利很多。
“开始吧，把我当做她。”
服务员先将一小份温热的蛋白杏仁茶送上，那是江向逸点的，杏仁香甜，给窦吟暖胃。
窦吟肉眼可见地腼腆起来，轻轻饮一口，连嘴唇上都沾了一点白色。
江向逸伸出一根手指点点，示意他擦去，看得有些想笑。
这么内敛一乖小孩儿，要是现在不好好补补课，到时候怎么追人啊。
窦吟擦干净，叫来服务员给江向逸加了几道菜。
黑鱼子煎珍宝元贝，古法蒸东星斑。
看得江向逸挑挑眉。
“点得还挺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两款。”
窦吟笑道：“刚刚看哥哥视线在这两页停留了挺久，我猜是想等虞城到了再点，而且虞城吃不了辣，哥哥不爱吃刺和骨头。排除错误选项，应该就是这两道。”
江向逸也勾起唇角，赞许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也。
“这一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就按照今天的观察来，看看对方想吃什么。”
江向逸继续靠着椅背。
对方做完这一步好像又不知所措了，两只手默默撑着脸。
江向逸无奈，在脑子里疯狂检索这段时间恶补的谈恋爱桥段。
下一步该做什么。
如果是他回来，可能更想了解彼此错过的这段时间，对方发生了什么吧。
江向逸认真想了想，开口：“我觉得，你可以问问她近况如何，还有未来的安排。”
“你们很久没见了吧？你也可以和对方分享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窦吟像是被点通了一样，有些磕绊道：“嗯……对。”
服务员送上点好的菜，还有江向逸喜欢的古法蒸东星斑。
窦吟娴熟地为他分好鱼肉，放到江向逸的碗里，慢慢开口。
“我在你……离开后，在好好学习。”
像是乖宝宝会做的事情。
江向逸勾起唇角，示意他继续说。
“你离开后，我难过了一段时间，以前总是能在课间偷偷看你，但是后来却不能了。”
“她也是H中的？”
窦吟不好意思地笑笑，“对……”
怪不得是课间偷看。江向逸了然，这么一看也正常，H中很多本科出国的。
“继续。”
“不过后来有了个好消息，你被学校拿来做宣传，就放在宣传栏，我可以天天看见你，这样一来，我也更有学习动力……”
江向逸越听越不对劲，皱眉道：“听起来太暧昧了。”
窦吟的表情僵了僵，听江向逸继续道：“你们这么长时间没联系，说这些话不合适。如果是我，我会让你停住，结账走人。”
“哦……”窦吟委屈地趴在桌上。
头发也随着动作散落下来，像被打击到了，蔫蔫的，一双桃花眼敛着。
江向逸感觉像看见了虞城家那只因吃不到猫条而委屈的小布偶猫。
他没忍住伸手撸了把窦吟的头发，触感像丝绸一般冰凉爽滑。
“慢慢来。你可以分享一下别的，比如看看有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
窦吟接着说：“我有很多爱好，比如电影、音乐、读书，我喜欢小动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当过一些义工，平时也常去照顾老人……像运动方面，喜欢滑雪和慢跑。等冬天到了，可以带你去滑雪吗？”
“扑哧。”江向逸本来在嚼嫩滑的鱼肉，闻言没忍住笑了起来，“你之前加好友的验证消息也是这样。”
窦吟弱弱问：“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发在网站上的征婚启事。”
就差没说家里几口人，工作单位和收入了。
窦吟抿唇，“那哥哥会满意吗？”
江向逸顿了顿。
该怎么说……他好像的确不反感。
不反感，是否就等于窦吟过关了？
但听来听去，江向逸对一个问题渐渐有了眉目。
他坦率道：“我不太了解她的性格。但我觉得，或许你适合找可以引领你的对象。”
他这种直接的人难得说得委婉，且在说出口时已经做好了对面会委屈，或者受打击的准备。
毕竟对一个大男人说出这样的话，但凡对方敏感一点，无异于把尊严摁在地上狠狠碾压。
然而窦吟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
“像哥哥这样？”
他漫不经心，好像并没有急于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等江向逸反应，又接着问：“那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引领你的，还是被引领的？”
江向逸微微皱眉。
他性格对外人冷硬，对身边人要好得多，但也并不是常常撒娇粘人的那般好。
他习惯安排，也喜欢去安排身边家人好友，且从不示弱服软。
过去和虞城出去旅游，虽然虞城也参与了拟定旅行计划，选择酒店等步骤。
但最终拍板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就像爸妈希望他接手家业，他却硬凭自己杀出一条自己的道路一样。
江向逸习惯做决定，习惯强硬的作风。
所以他想不出来如果和一个同样强势的人结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真的碰到了，还阴差阳错在一起，可能也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没多久就分道扬镳吧。
他爸妈的脾气并不是互补，迥异于许多华国父亲，江父并没有那些独裁、大男子主义的毛病。
反而两个人脾气都挺好，拿人做比较的话，跟窦吟要相似一些。
不知道是怎么生出他这样性格的儿子的。
如果单从这一点看，窦吟反而更像江家父母的孩子。
江向逸平静道：“没有任何人能引领我。”
他语气古井无波，像是在谈论任何一个好天气，或是桌上的某道菜。
但却让窦吟的灵魂都兴奋得微微战栗。
对。和他想的一样，这样才是江向逸。
骄傲的，从容的，不被外界左右，也难以被征服。
既然江向逸无法被引领，他心甘情愿地为他送上自己的镣铐。
他甘愿臣服。
“有个问题。”
那位可以随意握紧他链条的人开口，“为什么一边说喜欢小动物，一边拒绝养小动物。”
窦吟感觉自己的脖子被缓慢地扼住了一下。
是和之前的问卷答案出现矛盾了。
他笑道：“是的，我喜欢小动物。但我更喜欢我的恋人，不希望我们被宠物打扰。”
江向逸点头，表明理解。
热菜已经上齐，江向逸也饿了，和窦吟先慢慢吃了一会。
这家味道是真不错，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对话，直到江向逸差不多吃到半饱。
今天吃的主要是鱼肉，跟上次在桂语山房不一样，味道各有千秋，但都不错。
“对了，”江向逸随口道，“我上次好像在桂语山房看见了付鑫。”
面前人吃饭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眨眨迷蒙的眼睛：“嗯？他和谁一起呀。”
江向逸耸耸肩，“没注意。和几个长辈在一起，可能是聚餐。”
窦吟点点头，又往江向逸碗里夹了一根凤尾。
“哥哥，再多吃点菜。”
江向逸接了凤尾，终于绕到了正题。
“他没找你麻烦吧。”
直到那天在二楼转角看见付鑫，江向逸才想起这个问题。
自从在AT故意将窦吟带走，又在付鑫敬酒时没给他好脸色，虽然江向逸单方面无所谓，但在付鑫心里，也许梁子就结下了。
江向逸我行我素，从不怕得罪人，那也是因为他清楚，别人眼里自己一直是个硬茬。
很少有人会想不开找他麻烦。
但这不代表，别人会轻易放过窦吟。
虽然窦吟家世好，但他脾气太软，又被保护得很好，简单纯粹，简直跟个小白花似的。
要是真被欺负，江向逸很难想象他会有多难受。
而且窦吟和虞城性格也不太一样，虞城情绪从来都是外露，开心大笑，伤心了大哭，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把自己当哥，过去上学但凡有人欺负他，转头就告诉家人朋友，坚决不故意受一点委屈。
但窦吟就不同了，脚踝痛会忍着，停电时自己扔下他一人在黑暗里，他也乖乖地一动不动等着，一句“快去快回”也没有，被付鑫耍心机骗到酒吧灌酒，之后一句告状也没有。
还比如今天，江向逸光是想想窦吟忍着胃疼等那么久，都难得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没问付鑫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他和窦吟的关系是在近期才变好，在那段窦吟和付鑫密切接触的时间里，他对窦吟的唯一念头是“自求多福”。
不过……江向逸抬头，看窦吟一口咬掉半个虾饺，吃得腮帮子鼓出一小团。
现在吃得这么香，跟个小猪一样，估计付鑫也没在之后找他麻烦。
听到自己的疑问，对面含着半个虾饺的小猪闻言眨眨眼，有些含糊道：“没有，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江向逸放了心。
“他要是找你麻烦跟我说。”
窦吟咽下虾饺，一张漂亮的脸笑得傻乎乎的，“谢谢哥哥。”
慢悠悠吃完饭，再把账结了，已经快晚上八点。
窦吟走出大门，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道：“哥哥，如果是模拟约会的话，应该是我来买单的！”
江向逸看他那紧张的小表情，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执着。
“以后再请吧。”
他没有拿出车钥匙的动作，“走，消消食。”
江向逸家里的习惯一向如此，吃完饭不马上坐下，最好是散散步。
出了翠园，对面就是一个偌大的绿地公园，水景潺潺，灯光明亮。没有那么黑，窦吟也许就不会害怕。
窦吟听话地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每年春秋的温度是最最适合，江向逸很喜欢这种短袖不冷，长袖不热的天气，连带着晚风也变得和煦。轻柔地拂在脸上，清新又盎然。
公园里有不少人在散步，带着小孩，或者是情侣在谈心，不远处的长椅上，甚至还有一对情侣像是吵架了，一方别扭地转过脸，一方委屈又着急地在哄。
江向逸不是很在意，自顾自走着，反而是窦吟好奇，悄悄扭头往那边看。
直到膝盖处撞上一片柔软，窦吟小声惊呼，看见是一个小女孩。
她被撞疼了也不哭，手里拿着许多支包装好的玫瑰，脆生生对江向逸道：
“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
小女孩扎着辫子，看着年纪不大，才到江向逸腰处。
他环顾四周，不远处的榆树下站了一个女人，面带微笑，在往这边看，模样和这个小女孩有几分相似。
视线和江向逸撞上，她小幅度挥手打了个招呼。
应该是妈妈陪着出来锻炼胆子的小朋友。
江向逸对孩子要耐心一些，他蹲下身子，和小女孩平视，道：“他也是哥哥。你有没有受伤？”
“啊……！”小女孩轻轻叫了一声，她个子太矮，看不清窦吟，只是懵懂地认为长头发的是女生，短头发的是男生，更何况江向逸还戴着酷酷的冷帽。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这才看清，好像那个长头发的哥哥个子真的很高，不太像姐姐哦。
小女孩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哥哥。”
“没关系，”窦吟弯起眼睛，“不是姐姐也可以买花。多少钱？”
小女孩眼睛像被点亮一样，开心地说了个数字。
窦吟扫了码，“全要了，早点回家吧。”
“谢谢哥哥！！！”第一次卖出去花，还一口气全卖完，小女孩高兴得不得了，蹦蹦跳跳就要把花往窦吟怀里塞。
“不用给我，给旁边这位帅气哥哥吧。”
窦吟起身，长发落了几缕在胸前，伸手将头发挽到耳后。
他看着小女孩欢呼着把手中的玫瑰递给江向逸，一向眉目疏离的青年，因这意外的馈赠而显得不知所措，从来都冷淡的眼睛流露出一刹那的慌乱。
看得窦吟几乎要心跳失序。
江向逸匆忙蹲下，从小女孩手中接过花束。他抱着许多支玫瑰，仿佛抱着一丛翩飞的红蝴蝶。
等小女孩高高兴兴地蹦走去找妈妈，江向逸早就恢复平日那幅酷哥的样子，哪怕抱着花都像是拍摄杂志海报的道具。
“去机场接她时，可以准备一束花。”语气冷静，刚刚的插曲好像是场错觉，花束也被换成单手拿。
窦吟失笑。
他还是清甜地应了下来，“听哥哥的。”
只是手却背在身后，用力克制着心里的欲念。
窦吟垂眸，看着江向逸空着的那只手，修长，骨节清晰，拨动吉他会露出一点青筋。
“下次，试试牵他的手吧。”
窦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