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等你
窦吟的窗外载着几株山茶花，每到秋冬季，庭院就绽满霞云一般的花海。
他昨晚睡得不太好，起床后仍然能感觉疲惫，本来是不常做梦，但昨夜梦到许多过去的事。
早早起床后去家里的健身区运动了一会，这个时间，窦毅多半在用早餐，他想刻意避开。
窦吟并不着急去学校，他早早就拿到了江向逸的课表，对方今天的课在下午，如果贸然太早去找他，可能反而像是一种催促。
他不想催江向逸。
吃过早餐，处理了一会窦毅吩咐的事情，窦吟去到庭院散步。
这个时节，自然萧瑟，许多花草都枯萎，当初说想和江向逸去看径山的红叶，看西湖的雪，也不知道会不会错过。
山庄有极大的绿化面积，常有园丁来修剪整理，绣球花簇拥在假山流水前，山茶花也被修剪下许多残枝，刮过风后，偶尔有几朵碗口大小的花朵掉落到地上，鲜红层叠。
窦吟想随意捡起一朵，一旁的园丁小声道：“少爷，小心地上脏……”说着，就从树上为他剪下一枝。
窦吟微笑着感谢，带着那枝花漫步到庭院角落，园丁还没有工作到这里，因此没什么人。
他看着手里的山茶花，这一枝颜色偏粉，重瓣如莲，美得不可方物。
记得小时候，他也会摘花给妈妈，妈妈会将花插到一口浅浅的瓶中，笑着谢他。
窦吟再一次升起想抽烟的念头，自从上一次被江向逸点明，他就再也没抽过烟。
大抵是为了消愁吧，一个人憋久了总想通过某些方式发泄，他试过大汗淋漓的运动，试过冥想和弹琴，吸烟也是其中的一种，只是他抽得不多。
和江向逸待在一起，他就没有丝毫想沾烟酒的心情，很奇妙，仿佛这个人是他的灵丹妙药，不需要靠任何外力，心情自然变好。
可这里没有江向逸。窦吟摸出根烟夹在手指，清爽的蓝莓味，大半截都任其燃烧，看火焰焚烧尼古丁的刺目火光。
等他要熄灭烟时，一个蓝釉冰裂纹瓷碗被递到面前。
何叔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老管家自二十岁出头就跟着他们家，现在也年近半百。
“少爷，注意身体健康。”
窦吟将手中的烟摁到瓷碗中，那小半截烟顿时失了形状。
他看何叔欲言又止，道：“我父亲今天早餐时，有没有说什么。”
何叔摇摇头，“先生他关心你用早餐的时间，另外，下午会去疗养院看老太太。”
窦吟一怔，手里的烟都忘了松开。
“他终于舍得去看看了。”
大概是这句话中的情绪太浓，何叔忍不住替窦毅解释道：“先生这些年想过很多次，并没有不放在心上。”还有更多的他没有开口，也不适合开口。
窦吟冷哼一声，精致的眉眼带着锋利的美。
手中的山茶花枝快被他掐出汁水，窦吟顺道把那朵花也放在瓷碗，转身离去。
今天要穿的衣物已经被备好，他们家还沿袭着老几辈的习惯，不喜欢用香水，而是用熏香，洗净后将衣服一件件染上香气，过程繁杂缓长。
窦吟早早吃过饭，换好衣服，准备回学校。
他比任何时候都期待见到江向逸，也期待江向逸看见他的表情。
每一次江向逸在看见自己守在教室门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窦吟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欢喜。那人眼睛会微微睁大，有时心情好，会绽出一个笑。
和他说话的语调也会变得更有起伏，而当江向逸下一秒面对陌生人，又会切换回那副又冷又酷的样子，不对不熟悉的人投入什么热情。
窦吟喜欢他的区别对待，尤其是当自己被划为他内圈的人。
也许今天天气会好一些，窦吟看着窗外飞驰的云朵想。
……
今天这节课，课程难度大，老师又是个严厉的，每节课不仅要点到还喜欢抽同学回答问题，不久之后的期末考试题型多样，不好好准备一下，可能还真要挂科。
江向逸理解能力好，这节课主要是复习前面的内容，他就一边听一边梳理了下重点。
快要下课，郑一帆凑过来，小声道：“逸神，等你忙完了能不能把笔记跟我分享下？”
一旁的陈加加也连忙拍拍江向逸，“还有我，逸神你要不直接把笔记发群里？”
江向逸扫了一眼自己写得随意的字体，“嗯，我整理一下再发吧。”
周围几人小声欢呼，差点又被老师点名。
下课后，江向逸跟室友一起回宿舍，他出教室门时下意识往前看了看，空空荡荡，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默默沉了脸色。
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江向逸一直都有搬出去的打算，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他准备在下学期就搬出去。所以，这段时间室友总是舍不得他，也就更爱跟他一起去上学或者吃饭。
江向逸穿了身宽松卫衣，他肩膀宽，哪怕穿柔软的卫衣也可以撑起来好看的形状。他将手揣在兜里，指尖触到手机屏幕，微凉。
提醒着他昨日的消息。
窦吟明明表现出想见他的样子，还为此扯了个蹩脚的理由，但今天却没什么音讯。
他不去想这件事情，没多久，指尖传来屏幕的震动。
江向逸快到寝室楼下，才将手机拿出。
消息是窦吟在十分钟前放来的。
窦吟：【哥哥，我在你教室外，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没有看见你】
窦吟：【哥哥今天没上课吗？】
江向逸顿了顿。
他这才想起，这节课因为老师的安排，临时更换了教室。
肖岭看他站在门口，问：“怎么了逸神，有什么事吗。”
江向逸将手机息屏，淡淡道：“没什么。”
郑一帆还在问他一会晚饭想吃什么，江向逸却在想窦吟等在门外的样子。
十分钟，不知道窦吟是否离开了。
他又跟着室友走了几步，在迈入楼梯前停住。
“我发个消息。”
江向逸敲打屏幕，问你在哪。
窦吟几乎是秒回。
“在等你。哥哥是已经回去了吗？都怪我没有看见你。”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起窦吟靠在墙边，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人群，从茫茫脑袋里寻找他的场景。
像等待主人的狗，哪怕主人悄悄离开，也只认为是自己不够仔细，所以才错过。
江向逸抬头，看着几位室友探寻的眼神，道：“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去。”
“哦哦，好。”他们也不觉得奇怪，江向逸本来就是他们这些人里最忙的，只是跟他再嘱咐了一句记得发笔记，就先回去。
等江向逸再次绕回到原本的教学楼，再上五楼，整层楼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
拐角处，窦吟蹲在窗下，长发漫过膝盖，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
江向逸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软，小学弟朦朦胧胧的，看起来脸色发白，不知道是不是生病。
“窦吟。”
他面上镇静地走过去，等窦吟缓缓站起来。
“唔……蹲久了。”窦吟闭上眼睛，皱着眉往他那里靠了靠。
江向逸默不作声退了一步，手虚虚浮在空中，怕他真的站不稳跌一跤。
好在窦吟很快扶住了一边的墙，再次睁开眼时有些委屈。
桃花眼下垂着，微微撅起的嘴少了几分血色。
江向逸忍不住问：“生病了？”
他记得窦吟前两天才淋过雨，那天他走得快，也不知道窦吟之后有没有发烧。
窦吟眨眨眼睛，“我刚刚怎么没有看见哥哥。”
江向逸轻咳一声，“老师临时换教室。”
“噢，”窦吟弯起眼角，“还以为哥哥不想见我。”
江向逸忍不住问：“要是我不来呢？”
“哥哥不会的，”窦吟甜甜地笑，“如果不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哥哥。”
他说完就看着江向逸，也不催他回答，好像并不急于要一个答案。
窦吟轻轻勾起江向逸的手，不出所料被挣脱，撒娇道：“哥哥，我肚子好饿。”
江向逸将手揣在兜里，先迈步往前走了。
“走吧，去吃饭。”
窦吟跟上，五楼的电梯很快到达，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江向逸按动一楼，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下的速度不快，江向逸正抬头看着那栏数字减少，忽然感觉身后靠上一个脑袋，同时靠近的，还有那股熟悉的香味，只是今天，雨后茉莉的清甜多过了青橘的清新，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气味。
他不自在地抖了一下肩，忍着心中因窦吟靠近而狂跳的悸动。
“你干什么。”
“唔……哥哥别动。”窦吟的声音有一丝疲惫，“头晕，哥哥让我靠一会。”
江向逸倏地沉默了。
半晌，他问：“你真的没生病？”
电梯指向一楼，窦吟从他身上起来，刚刚贪婪地呼吸着江向逸好闻的气味，他都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精神。
就像吸猫一样，他总想吸两口江向逸。
窦吟咬着唇摇摇头，可江向逸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环顾一圈，周围没什么人，毕竟电梯是在这个拐角处。
伸手覆到窦吟光洁的额头，掌心下一片温热，不像发烧。
江向逸心里松了口气，立刻收了手，不去看窦吟亮晶晶的眼睛。
他淡淡吐出一句：“别传染给我。”
一句话听得窦吟哈哈大笑，他又黏上来，跟过往每一次一样，肩膀都快要撞在一起。
他声音含着笑，听起来语调上扬，“要是真的生病了，我是肯定不可能来找哥哥的。我可不能传染哥哥。”
跟在江向逸身边，窦吟心情极好，低头看见对方泛红的耳根，简直想不管不顾，就在这里按着人亲一口。
江向逸把他塞到车里，自从窦吟跟他隐晦地表达了心迹，他就不再想让窦吟开车。
主驾驶位可以掌控这辆车的一切情况，虽然他感觉窦吟也不会在自己没松口的时候做些什么，但还是希望控制权在自己手上。
不知不觉，脑子里又想起，之前跟窦吟说的“引领与被引领”。
没想到引领者原来是自己。
江向逸一路上没什么话想说，很快把车停在日料店，在进门处换了鞋，和窦吟走到一方私密空间。
四周围着帷幔屏风，他和窦吟面对面坐着，生冷点得不多，也没有点酒。
清茶上过，茶香弥漫，差点掩盖住窦吟身上的幽香。
江向逸看着窦吟脸上淡淡的愉悦，挑明：“你今天又抽烟了。”
窦吟表情有明显的凝滞。尔后才想起，他和何叔聊完后心情仍旧不太好，出门前又续了一根。
估计是染上衣服了。
虽然江向逸之前并没有对此禁止，他敛眸应了声是，等待发落。
门口的帷幔被掀开，一道道佳肴被送了上来，但没人动筷。
热气伴随着海鲜的香气缓缓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开了一道浅白色的轻纱。
江向逸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你还有什么是隐瞒我的。”
“我希望你对我坦诚。”
他发现，他还是对窦吟心软。如果窦吟只是没有告诉他，心上人是自己，他是能够理解的。
没有目的的接触，才最令人舒适，如果一开始就摆出非你不可的架势，恐怕自己也不愿意和他认识。
他自认态度在软化，已经没有一开始得知时那么冷硬。
甚至，内心深处的感受告诉他，并不抗拒他的示好。
江向逸明白，如果他对窦吟没有半分感觉，也就不会在意窦吟喜欢谁。对窦吟，就应该和街上随便一个人那样，是喜是悲，在感情中怎样的状态，全然与他无关。
但他还是会因为窦吟跟他去灵隐寺时，心里想着别人而生气。
也会在看见窦吟被雨淋湿，露出那双委屈的眼睛后放任他进入琴房。
感受是从心出发的，最最不能骗自己。
只是，他需要坦诚。
面前的窦吟闻言，睫毛颤了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语气太硬。
但，这对江向逸来说，已经是在交出投名状。
窦吟只是乖而已，他那么聪明，不可能感受不到。
想到这里，江向逸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试图挡住自己的神情。
“没有。”
窦吟撑起一边脸，露出一点婴儿肥，眼含笑意，看起来纯良无比。
江向逸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在空中交汇，碰撞出探寻的火花。
他试图撬开窦吟的外壳窥见真实想法，对面那人面不改色。
空气静默，只有白烟在缭绕。
江向逸最终不置可否地收了视线，将桌上的蒲烧鳗鱼推至窦吟面前。
“吃吧，菜都冷了。”
他语气平淡，接着动筷子，往一旁的脍鱼上夹了一点，送到口中。
窦吟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松开被他抓得皱紧的衣角，身体也随机调整为放松的姿势。
他重新挂上笑，面前的鳗鱼凉得快，刚刚放了一小会，已经有点冷，甜腻的酱料粘在一起。
他尝了一口，眼神在江向逸脸上滑过。
“很好吃，哥哥真会选餐厅。”
江向逸举起杯子，在他的杯子上靠了靠，发出一声轻微的清响。
“一会当着我的面，抽给我看。”
窦吟没控制住表情，桃花眼明显睁圆了。
那是他从来不曾在江向逸面前展示出的一面……
此刻被挑明，还要特意抽给他看，有一种突破禁忌之感。
周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刺激到，脑海里出现他夹着烟，江向逸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场景。
江向逸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种冷淡的，不屑的，或者是探寻的打量？
光是想象被那种目光长久、专注、一寸一寸地注视，简直像当着心上人的面纾解。
窦吟喉头一滚，嘴里的鳗鱼好像都失去了味道。
他脸颊红透，握起茶杯试图将躁动压下。
早知道就不该和江向逸面对面坐。
否则又可以坐在他身边，撒娇去勾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