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咳——咳咳！”
窗外夜色静谧,偶有几只麻雀叫唤几声，茉莉香在冷风中消散，飘进屋子时只余下淡淡香味,钻进昏黄的灯光里。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吓得窗外的麻雀都停了叫，一串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床边。
“橘子，是醒了吗,哪里有很不舒服的地方吗？”
温和而语速稍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山橘脑子晕乎乎的,眯缝着眼,熟悉的面容渐渐清晰，思维还混沌。
扯着沙哑的嗓子说：“我怎么了？”
我不是在等你接我下班吗？
陆峤顿了顿，在床边蹲下身，抑制住声音的颤抖,轻声说：“你晕倒了,在我面前晕的。”
说完见山橘惊讶得张大嘴的模样，抿抿唇,没忍住又追加了一句：“怎么自己发烧了也不知道？”
“啊……”
山橘眨眨眼,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
说实在的，他脑子还没恢复运转,处理信息的速度慢得出奇，唯一明了的就是自家人类现在看起来情绪很不好。
于是他张嘴就要哄,没想到陆峤连这功夫都不等他,自顾自又说起话：“不对，该怪我，我怎么没发现你有不舒服,我要是提早发现了就应该让你留……”
“桥桥！”
一声并不算严肃的历喝打断了陆峤的喃喃自语，错愕地抬起头，看见两颊泛红的小猫正抱着臂，盯着自己。
眼神里还有些不赞成的意味。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能怪自己呢？”山橘摆出副老成的神情，噘着嘴好不高兴，不明白为什么陆峤会怪到他自己身上。
“我是真的没有不舒服——好吧有一点，但是不碍事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小感冒呢。”
说完，山橘心虚抹抹鼻子，斜着眼偷偷打量陆峤的表情。
“就是这样你才老因为我受伤……”
低低的自言自语，轻得融化在夜色里。
男人静静垂下眼，眉头拧起，山橘往床沿爬，朝他睫毛吹了口气，看到自己想看的表情后，才笑了出来：“说什么呀，我没有听见。”
可男人并没有说什么，收起略显阴沉的表情后，凑上前吻了吻自己的嘴角，转移话题：“我煮了粥，发烧就不吃重口的了，嗯？”
尾音深沉醇厚，听得山橘心尖一阵酥麻，哪还顾得上什么其他的，胡乱点点头应过去了。
脑袋还热热地烧着，山橘抱着抱枕一滚，咕噜噜转到另一边床脚，把脑袋往下一吊，透过半开的门缝倒着注视陆峤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激灵一下，仿佛刚刚才从发烧的晕乎中清醒，想起身，又头晕得不行，索性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出溜到地面上。
陆峤端着碗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一滩猫猫人饼，黏在地面动也不动，光眨巴眼睛。
碰触到陆峤无奈的眼神后，山橘也没打算赶紧起来，因为头还是很晕，冲他傻傻一笑就算了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会儿的样子有多滑稽。
陆峤放下粥碗，慢慢把软得没骨头的猫饼捞起，重新放回床上，虚抱着他轻轻拍掉灰尘，末了往他额头上一弹。
“地脏，怎么躺地上。”
山橘摸了摸被弹过的地方，老实回答：“我想去找你，可是头很晕，我起不来。”
说到这，陆峤已经明白了山橘的话外音，叹息着为他补上：“所以干脆拱下床。”
“嗯嗯。”山橘点头。
陆峤拿他奇怪的坦诚没办法，“找我做什么，我去拿碗粥的事很快的，你躺着休息就好。”
还是说猫就是闲不下来的，陆峤沉思。
山橘歪了一下脑袋，摇摇头否认：“你跟花花姐待了很久，一定很累，说不定还被揍了，我可以自己做，你休息。”
陆峤眉头皱了几秒，不明白他是从哪得出的结论，“我们只是去谈话了，没有被揍，难道你在我身上发现什么证据了吗？”
谁知山橘当真耸了耸鼻子，倾身在男人周围嗅了又嗅，才狐疑抬起头，“你的痊愈速度很快，说不定在瞒我呢，人类就是这样的，很喜欢逞强。”
陆峤：“……哪得出的结论。”
山橘：“人类行为习惯手册啊。”
顿了顿，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他。
“桥桥你居然没看过吗？”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在把自己当没见识的文盲看，陆峤伸手胡乱揉了一把毛茸茸的橘发，边端起碗边说：“我就是人类，不需要手册。”
山橘：“哦。”
哼，是人类了不起吗，他看书也可以很了解人类。
陆峤不懂得猫脑袋里的弯弯绕绕，把勺子里的热粥吹凉，一口一口喂进了小猫嘴里。
温馨的房间内，一时只剩下瓷勺擦过碗底和小猫吞咽的声响，陆峤半跪在床前，深邃二专注的目光一错不错停在山橘的脸上。
长而浓密的睫毛，雪白的皮肤气色红润，脸颊肉咀嚼时会微微鼓起，嘴唇被烧得艳红，乖巧地咬住送来的粥，红舌在张嘴间若隐若现。
陆峤移开目光，没头没尾地莫名开口。
“你为我着想，我很高兴，但我希望那是在你能保证自己安全无虞的情况下，不要只看我身上的伤，自己身上怎么不看一下。”
闻言，山橘咀嚼的动作一滞，右腮鼓起，满脸写着不明所以，配上一头蓬乱的毛发，和极为不整的衣衫，像只呆傻小猫。
也的确是真傻了。
为什么突然开始说这么高深的话。
他没有不顾自己呀，他又不知道今天会发烧。
腮帮子重新开始运作，山橘慢吞吞咽下这口，拒绝了递到嘴边的瓷勺，看着陆峤的眼神很不解。
“你今天怎么了，很奇怪耶。”
“花花姐真欺负你了吗？”
猫很担心人！
可人没有反应，山橘头晕得连眨眼的速度都放慢，自然把眼皮子底下男人的反应收进眼底。
先是移开了目光，落在只剩一层粥底的碗里，接着把碗和瓷勺放到一边，发出一声脆响，最后才把视线放到了自己身上。
山橘是很有耐心的猫，就这么默默等待，等着自己的人类对自己诉苦、撒娇，想着想着竟还抬起了下巴，一派骄傲的神色。
说吧！人！
猫可以为你做主！
“我今天……”
嗯嗯！今天！
“找了个办法恢复了记忆。”
嗯嗯没事猫帮你打回——
？？？什么！
听明白话里的含义，登时头也不晕了，瞌睡也不犯了，瞪着俩大眼睛逮住了陆峤的两肩，脸挨着脸倾了过去，“你怎么恢复的？！”
陆峤一愣。
半晌，才问：“你不问我记起了什么？”
“这很重要吗，”山橘急得快淌出泪，眼眶红红，“是不是花花姐带你去的，我听花花姐说过，很痛的！”
陆峤眼珠一动，皱着眉回望过去，“她也跟你提过？”
黎花花不是亲手抹除掉山橘关于我的记忆的吗？
山橘红着眼点点头，“长大能化形后，她说有件事想了很久还是得告诉我，说完之后就问我要不要拿回记忆试试。”
“你拒绝了。”
肯定的语气。
山橘不否认，“她说太痛了，而且那会儿我已经习惯在她身边的生活了，留下的记忆也不怎么愉快，想着没了就没了……”
陆峤揪紧的心终于松懈，“幸好没——”
“早知道我就答应了。”
小猫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后悔。
“这样我就能早点找到你了，你和我都不用一个人那么久…”山橘抹掉眼角的泪，瘪着嘴巴，样子委屈极了。
陆峤心顿时化了一半，弯着眼就要搂过去哄哄，却立马被灵巧地避开了，抬眼看过去，只见猫猫压低了眉眼，眼神里透出股凶巴巴的意味，闷声说：
“也可以早点收拾你了，你这个抛弃猫的大坏蛋！”
陆峤：“……”
有些时候还在想为什么现在的山橘和以前认识的小橘猫很不相似，现在想来，偶尔还是会露出利爪，还是那只高傲的小猫。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收了爪子，用软软的肉垫哄人罢了。
想到这里，陆峤还是抱了过去，把整只猫拢在自己怀里，在耳边轻声说：“那时候我没能力救你，托付给特地来救你的黎花花是最好的选择，我用过灵力了，她的确是真心的。”
话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几秒，斟酌着措辞，“而且……我想她也应该给了你足够的陪伴，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山橘依旧闷闷不乐，他当然知道身边的人都对自己很好，“可是，我就想要一个只喜欢，只属于我的……他们都有好多好多人，花花姐也养了好多好多小猫。”
瘪了瘪嘴，语气略显埋怨，“她最近又捡了几只回去呢。”
啊。
这一刻，陆峤明白了，为什么山橘会这么怕自己离开，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三番两次跟自己强调，不论是严肃的，还是调笑的，不知说了多少遍。
因为被抛弃过。
未出生起被父亲抛弃，还没化形被母亲“抛弃”，最后遇到了人类，结果还是被“抛弃”了。
自己的选择无疑是最后一根稻草。
即使关于自己的记忆消失，这份恐惧依然如影随形，黎花花养了很多猫，自己并不是唯一的，没有他也可以，身边的好友更是各有的更亲密的人。
——山橘自始至终无法确定自己绝对不会被抛弃。
因此在与自己重逢后，即便不记得眼前这个人类，刻在心底的恐惧仍然占领了高峰。
自己不是根源，但绝对是诱因。
陆峤垂下眼，手心无意识地抚摸着山橘的脊背，一下一下顺着气。
可无力的是，再回到过去，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把他交给黎花花是最保险的选择。
男人的沉默让山橘有了独自平复情绪的间隙，伤心又警觉的小猫一下一下抽着鼻子，把通红的脸蛋埋在温暖的颈窝里，企图把眼睛里的水汽烧干。
山橘哪知道陆峤心里有多惊涛骇浪，情绪逐渐平静后，侧过脸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闷闷不乐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白眼狼。”
陆峤回神：“嗯？”
山橘瞪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白眼狼，花花姐对我那么好，我还这样说。”
“没有，”明白小猫在说什么后，陆峤立即否认，“你不用处处做个善良的小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有，”陆峤顶着张冷淡的脸说，“我才是白眼狼，你应该是白眼猫。”
“噗——”
山橘听着笑开了，眉眼憋着乐，心想这会儿为了哄猫都不坚定自己的人类立场了。
可他心里仍还是不安，迟钝的愧疚漫上心头，“我明天带个礼物给花花姐道歉吧，我明天不上班，你和我一起去，好吗？”
这声软绵绵的好吗，让陆峤怎么能拒绝，情不自禁吻了吻小猫红润的脸颊，温声应下，“好。”
“对了。”
灯光洒进男人浓黑的眼瞳里，闪着小心翼翼的光，又默了半晌，试探着把藏在心里斟酌了很多天的话说出口：“我想带你住进我家，你愿意吗？”
说出这话时，陆峤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带他走，要从一切地方弥补自己对山橘无意中造成的伤害，所以哪怕他不同意——
“好呀。”
“没事，你要是舍不……嗯？”
陆峤还想过要是山橘要是舍不得这里，他也可以买下来留着，结果
“你同意了？”
但没想到会这么干脆利落。
山橘两眼亮晶晶，“对呀，为什么不同意，我知道这里环境不太好，你跟着我住这里是有点委屈你了，你想回去也是正常”
“猫崽，”陆峤打断了他的话，望过去的眼神却充满着温柔和无奈，“我是想让你住得更好，我不委屈，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委屈？”
山橘懵懵地眨眨眼，没料到事实与自己想的大相径庭，又被最后一句话说得脸色一红，眼睫密密翻飞，小声说：“哦。”
桥桥对自己的称呼又多了一个，开心！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陆峤拉开了些距离，垂首在对方薄薄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情和怜惜。
山橘虽闹了个红脸，但还是黏糊糊迎合了上去，笑得清脆，重重道：“嗯！”
人心疼猫，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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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是你送我的乔迁礼？”
黎花花接过山橘递来的礼盒，稍稍侧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似笑非笑。
“对！”
山橘有些心虚，但仍挺起胸膛，摆出理直气壮的气势，咬死了这就是乔迁礼。
怎么可能说真相啊，山橘心想，那花花姐听了该多伤心，带大的孩子却说自己孤零零，没有大猫能受得了的！
黎花花了然，笑着收回目光，手指一弯，在蓬松的橘色脑袋上敲了个板栗，顺着他的话调侃：“好，那就谢谢我们小橘子了——啊，还有。”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倾身示意对方靠近些，神秘兮兮地附耳说：“对那什么……咳咳，同居，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姐经验丰富，可以教你，不要害羞！绝对不要，可千万不能让自己不明不白地受伤了！”
山橘扭头扫她，“同居不就是一起睡觉吗，睡觉有什么不会的，闭上眼睛然后抱在一起就好啦。”
不开窍的家伙，黎花花：“……行吧，对了，听说你发烧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下，送礼物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吧。”
她原本随口一问，结果问出口，瞥见山橘眼神飘忽，咂摸出了点不对劲，悠悠开口道：“恢复了……？我记得你自愈不强。”
面对黎花花凑得越来越近的脸，山橘一味后仰，企图通过拒绝眼神接触回避掉这个问题，结果后仰的劲儿没把住，脚跟一掉，轰然就要往后摔个后脑勺。
电光火石间，山橘看见黎花花的尾巴疾驰而来，还没捆到自己身上，自个儿就倒进了一块坚硬的“墙”上。
呆呆回头：“桥桥！”
就着这个姿势，费劲把脑袋后抬，倒着对上陆峤含笑的面孔，眉眼顿时弯成了月牙，“你又来接我啦。”
陆峤熟稔地捏了几把猫下巴的软肉，“你病还没好全，早点接你回去休息。”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漂亮的小脸却是顿住，随后长睫垂落，密匝匝翻飞几下，薄且白的皮肤晕出红色，小小声地说：“哎呀……没那么脆弱。”
陆峤不语，笑着摸了摸红润的脸颊肉。
站在一旁彻底被当做空气人的黎花花：“……”该死的。
无语过后，对在男人怀里娇羞的小猫投以探究的目光，似乎发生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小橘子什么时候有了羞涩这种情绪的？
黎花花匪夷所思，又翻来覆去扫了腻歪的两人好几眼，神情愈发古怪。
而且到底在羞什么啊，有什么好羞的，不就治个病到底怎——
噔。
有什么东西敲响了黎花花的任督二脉，刹那间想通了什么，惊恐的眼神飞到在陆峤怀里撒娇的山橘身上，又慢慢上移，最后死死盯着陆峤的眼睛里散发着哀怨和难以置信。
自愈能力的是狼族。
山橘突然自愈很快。
能力快速传播的途径之一是——
体.液交换。
“橘子啊。”
山橘闻声把头回正，歪着脑袋看了过去，雪白的小脸笑意盈盈，眼角眉梢都写着被好好照顾过的气息，“嗯？”
黎花花见状一哽，咬紧牙关憋出一个勉强的笑，放缓了语气说：“上次的事……陆峤应该已经跟你说了，我想跟他好好道个歉，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会儿？”
说完就见陆峤瞥了眼她，立即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看什么看！
陆峤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看到山橘的脸颊说着话一鼓一鼓的，“那你就说好了呀，为什么还要我出去？”
黎花花要撑不住了，憋了半天憋出：“呃，我脸皮薄，我想单独跟他说。”
虽然很不理解，但果然还是很心疼桥桥受了罪，于是慷慨点点头：“好吧，那我出去等你。”
最后一句话是扭头望着陆峤说的。
陆峤松开他，声音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昂贵的易碎品，“别太出去，吹着风又感冒。”
山橘睨他一眼，觉得陆峤对自己的保护欲有点太重了，自己再怎么也是厉害妖灵，这次发烧一定是意外而已。
但不得不说，他很受用。
他拽着陆峤的衣领，蹦跳起来在男人脸颊狠狠啵唧了一口，笑得像偷吃的狐狸，晃着手跑出去了，“等你~”
啪嗒。
门关上了。
黎花花幽幽抬高视线，盯着陆峤脸上那口新鲜的水痕，心情很是复杂。
而另一边意识到黎花花视线所在的陆峤，眼神微动，若无其事地擦掉了那点水痕，望过去的眼神恢复平静而冷淡。
似乎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可惜。
黎花花咬牙切齿，噔噔噔向前逼近几步，恨恨的指责从牙齿缝里被碾压出口，不要钱似的砸向眼前的人类。
“——你是不是哄骗了我们家小猫崽？！”
此时的黎花花像个白菜被拱的老母亲，痛心疾首地捂住心口，谴责的目光死死盯在陆峤被亲吻过的脸上，依依不饶。
“……没有。”
“装吧你就，我看到你避开视线了！”
黎花花环抱着胸，显然是防备的姿态，审视的目光长久地在他身上停留。
良久，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能力过渡的渠道是什么。”
“你这个拐走我单纯又漂亮的孩子的可恶人类！！！他才多大啊他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