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咦,这次好快哦。”
山橘站在门外拐角处，肩上突然多了份沉甸甸的重量，就是知道某个操心的人类回来了。
“嗯。”
陆峤为他理好披上的外套,眼神莫名多了几分异样，但依旧维持着面对山橘时的温和笑意。
“现在回家吗，还是想去逛逛什么地方？”
山橘仰起头看看他,又探出脑袋瞧了瞧立在店里，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黎花花,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是桥桥个死蚌壳肯定不会老实交代，“回家吧回家吧,反正我在外面久了你也要唠叨我的。”
陆峤想反驳,又觉得说得不错，搂过山橘的肩膀就把人塞进了车，临了也不关门，撑在车门外,安静垂着眼看他,说：“我刚刚差点被你店长骂一顿。”
山橘：“！！！”
“但是没关系，没有被骂。”
见小猫露出了担心又紧张的表情,陆峤心底膨胀起恶劣的满足感,脸上的委屈自然而然，连声儿都低下去。
“可以安慰我一下吗。”
“当然啦！”山橘不假思索,又往前倾身，“你想要我怎么安慰呀？”
陆峤掀开些眼皮,稍稍收起可怜相,半是无意半是引诱：“你觉得呢。”
山橘很单纯地眨眨眼，起初没反应，而后突然脸色爆红,一些不可说的回忆冲到眼前，支支吾吾几下。
细白的手臂搭上男人的脖颈，后者为了迁就又压了压身子，满意地收下小猫黏糊糊的一吻，眼睛半睁着欣赏小猫的番茄脸蛋。
“明明以前脸红的人是桥桥……”
一吻毕，小猫嘀嘀咕咕收回手，钻进后座不说话了，捂着脸滚来滚去。
陆峤笑了笑，当作没听到，起身反手将门关上，迈步走向驾驶座之际，眼神有意无意掠过透明门背后的一点，蜻蜓点水，很快便收了回去。
疾驰离开。
站在门里什么都看见，也什么都听到了的黎花花：“……”
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黎花花气得头晕眼花。
让你证明，没让你这么证明啊混蛋！！
几分钟前。
“你这是故意诱导失足少猫！”
面对黎花花的指责，陆峤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平静又冷漠，“我觉得你对他的保护太过，他是个有完全独立思想的妖灵。”
“哈，”黎花花嘴角抽搐，“在保护过度这一点上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我啊，还有，他是有独立思想，但难道你就看不出来他在感情这一块上根本就是个笨蛋吗？”
“恐怕他到现在都觉得你们是纯良的主人和宠物的关系吧！”
最后一句话宛如掀桌前的号角，彻底把陆峤无视已久的东西毫不拖泥带水地撕破，直直逼他面对这个事实。
换作以前的陆峤或许会因为这件事怀疑自己，怀疑山橘的心意。
但，“他只是迟钝，不代表对我没有感情，还没意识到和不存在是两个概念。”
眼神古井无波看过去，窄小的空间内膨胀起硝烟般的气息，压得黎花花皱起眉，“你别转移话题了，这不影响你就是在他完全不清楚的情况下，让他做了他不一定愿意做的事！”
“不愿意？”陆峤回味了下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他愿意。”
黎花花：“那至少因为他把你当关系亲密的亲人！”
“是吗，”陆峤现在才抬起眼皮正视她，神色好整以暇，“他有对你们发过脾气吗？”
黎花花愣住：“什么？”
看着俨然被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的女人，陆峤收回了身上针刺般的敌意，“他不敢，因为他怕又一次被抛弃。”
“他对我发脾气了。”
想了想，又说：“很多次。”
最后三个字落下，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陆峤看着黎花花恍惚的神色，一点少有的良心冒了尖，说：“抱歉，我并没有觉得你们之间感情不深的意思，只是山橘需要的是唯一的、绑定的关系。”
黎花花稍一思忖，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自知热爱捡孩子的自己满足不了山橘的这一需求，也不过多纠结，索性换了口风：“行，这点Ok我承认，但你说归你说，怎么证明小橘子对你的这些……”
她咬了咬牙，很不乐意说的样子，“这些无耻的举动是完全自愿的。”
提这茬本来是想为难一下陆峤，没料到他反而姿态一松，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你看着吧”，就扬长而去了。
接下来就是刚刚那令自己心塞的一幕了。
儿大不中留啊，黎花花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把儿留下的礼物给拆开了。
“啊。”
威风凛凛的狸花猫怀里抱着只幼崽橘猫。
黎花花捏起编织礼物放在手心，注视的眼神欣慰又有些酸涩，过了一会儿摇摇头，语气却是带笑的。
“臭小猫，就会哄我高兴。”
另一边的车上，现在才得知礼物是什么的陆峤眉毛一挑，再开口时又很平静，“你也送了他一只你自己？”
“对呀。”山橘也学他挑眉。
倾身扒到前座靠背上，歪着脑袋，一眼就看穿了陆峤的小心思，“你吃醋啦？”
陆峤瞥了眼后视镜里嬉皮笑脸的猫。
心想这是开窍了吗。
下一秒，“哎呀不要老争宠嘛，我送你的是翻肚皮的，肚皮哎！”
好，陆峤面无表情，还是没有。
“别不高兴别不高兴，最喜欢的是你呀。”趁着停车的功夫，山橘仰着脸又亲了陆峤一口，亲多了已经无师自通。
小猫热乎乎的气息凑近，嘴唇又被十分热情地亲了一口，陆峤再如何都被哄好了，脸色和缓下来，耳尖又开始冒红。
若无其事开门下了车，把后座的猫也给牵走，一言不发往楼上走。
山橘笑着盯陆峤，眼睛亮晶晶的，惊讶于自家人类的好哄程度，又心想，原来他真的比起被rua更喜欢被亲亲。
嗯……
亲亲怪。
看见陆峤不好意思的样子，山橘就特别来劲儿，但陆峤真要做什么，害羞得扑腾来扑腾去的人就得变成山橘了。
显而易见的，现在主导权在猫手里。
所以当高晏台摆好姿势，潇洒一转头准备跟自己亲爱的“养子”叙叙旧时，见到的是一颗爆红无比的番茄脑袋。
陆峤：“……”
高晏台：“……”
山橘：(⊙o⊙)
和陆峤阴沉无比的眼神碰触，高晏台咯噔一下，胳膊一抖差点没撑住门摔一跟头，讪讪笑了笑：“哈哈，哈哈，好像有点不巧。”
“是…是吧？”
高晏台打量着，小心翼翼。
山橘站在陆峤身后，探出个脑袋，雪亮的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把人盯得满头大汗了，才扭头问：“桥桥，这是谁啊？”
陆峤微微压着眉，脸上的颜色褪去，淡淡回：“不相干的人。”
听着陆峤急转直下的语气，山橘“哦”了一声，对高晏台投以好奇的目光，乖巧出声：“那可以请你让一下吗？”
他抿抿嘴，有点不好意思。
“有点碍事，我们要进去了。”
高晏台：“……喂。”
陆峤：“哈。”
浅淡的愉悦在陆峤冷峻的面容上浮现，低头吻了吻山橘的发顶，状似教育：“有礼貌一点。”
山橘不是很懂，“我说请字了呀。”
被这一幕狠狠雷到的高晏台：……
有气无力地开口：“您行行好放我进去，今天是真有正事要跟你说，你不听绝对会后悔的！”
瞥了几眼高晏台，似乎是认真的，陆峤这才收了笑，把他拨到一旁，带着山橘进了门。
高晏台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看没关上的门，一时半会儿摸不准主意，正在门口鬼鬼祟祟时，前面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叫唤。
“哎，”山橘侧身瞧他，没什么表情，在稀薄的日光下却莫名显出一点纯真的意味，“你不是要进来吗？”
高晏台：“啊？我能进了吗？”
山橘皱了皱鼻子：“不让你进那为什么他不关门？”
说完便转身跟上陆峤，嘴里还嘀嘀咕咕的：“没我了解桥桥，yes！”无需担心！
高晏台：……我听到了。
叹口气，抬步走进去，反手嘭地关上了门，大摇大摆躺进了沙发里，颇为大声地发出一声喟叹。
陆峤看得心烦：“有什么事，说。”
高晏台看了眼山橘：“去你书房吧。”
话落，便受到了陆峤的冷淡一瞥，赶紧解释：“不是什么要瞒着的，我就是觉得，如果这位要知道话，也得你亲自说会比较好。”
山橘见状，抬起眼，和陆峤对上了眼神，下意识对他扬起笑容，“没事的，你们说吧，我在外面自己待着就好。”
陆峤皱眉：“你……”
“真的，”山橘弯着眉眼，放轻了声音，“没关系，我只要保证你不会走就可以了，不是还有这个嘛。”
说完，细白的手腕举起晃了晃。
“！！！”
直到现在，高晏台才注意到两人手腕间连接的东西，眼睛瞪得要掉出来，满脸写着惊悚。
柔韧而纤细的红线轻轻摇晃，边缘散发着淡淡红光，眯眼仔细一打量，这红线并不是纯粹的红，掺杂着交缠难分的橘色毛发和银灰毛发。
高晏台：……我、靠！
接着震惊而不可置信地对山橘盯了又盯，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靠……”
“少在他面前说脏话，”陆峤上前把人拨到一边，对高晏台的反应置若罔闻，“那你在外边坐着，想干什么拿什么都可以，不用问我，这里也是你的家。”
山橘被陆峤眼底的温柔烫得一抖，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目送着两人去了房门。
然后默默捂上脸。
桥桥，真好！
咔哒。
“说吧。”陆峤大步走向书桌，腿一搭坐下了，淡淡看过去。
高晏台也不在乎，被挤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把胳肢窝底下夹着的文件袋一扔，下巴一抬示意，“有人拜托我查了点东西，我瞧着和上次那个大妖，就刚刚那小猫，有点关系，就查了——哎别看我，我一个字没看就给人送过去了。”
陆峤没碰那文件袋，“所以你要说什么。”
高晏台：“我寻思着和你经历还挺像，那小猫你也说过和你关系匪浅，就和那人联手一起查了，各拿各的结果，嘿你别说，那大猫还真挺厉害，动作可真利索。”
听到这里，陆峤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眼冷冰冰地看过去，“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多管闲事。”
高晏台也不惧，反倒把那文件袋往前再推了推，压低了声音诱导道：“我相信你会想看到的，这不是困扰了你很多年的事吗，你就当今天解个心结，腾出来给你那小猫宽宽敞敞地住，不好吗？”
果然，那猫才是关键，高晏台端详着陆峤的表情心想，真是难得见那么明显的情绪。
静默片刻，骨节分明的手搭上棕褐色的文件袋，解开丝线，拿出了薄薄几张白纸。
高晏台找了个地方随意坐着，也不跟陆峤搭话，随着时间推移，陆峤原本冷漠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高晏台明白时候到了，才悠悠开口。
“哎呀你那爹也算是正名了，没想到那么多年前的事还真有人见着了，也亏得那大雨天不常见，不说细节，大概是给人看清了，我也找人查验过——累死了你知不知道，灵力探测真不是人干的活。”
高晏台的声量并不小，书房的门也看着并不厚，但山橘把脸都贴变形了也没听到一个字，恨不得把自己给嵌进去。
“说什么呢……”
山橘扒着门，满腹疑惑。
虽然偷听不太道德，虽然要是有什么事桥桥会跟自己说，但是……
回忆了下刚刚陆峤见到那个人的表情，总觉得陆峤不太喜欢那个人，万一他惹自家人类不高兴、伤害自家人类怎么办？
山橘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合理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又趴了上去。
结果下一秒门一动。
“——咚！”
“我靠！”高晏台吓得飞起，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趴在地上的橘色生物。
陆峤已经先一步把猫扶了起来，皱着眉打量身上有没有伤口。
“啊哈哈，”山橘挠了挠头，讪讪笑了笑，“我是想来问问你们要不要喝水的，哈哈……”
眼见陆峤和高晏台的表情都变得一言难尽，山橘撇撇嘴噤了声，埋进陆峤怀里不说话了。
陆峤只觉好笑，“不用，我们说完了。”
高晏台站在一旁打量，眼睁睁看着满脸阴沉的人瞬间换上了温柔得鸡皮疙瘩掉一地的面貌，打了个寒颤。
啧，爱情真可怕。
干脆大摇大摆往外走，边走边说：“行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二位亲热了哈。”
碰触到陆峤淡漠的眼神，高晏台打着哈哈倒退，反手打开了门，“回见，电灯泡先走了。”
说完“嗖”地一下就溜了。
山橘挨在陆峤怀里，待门关上后才抬眼瞅他，“你们刚刚谈了什么呀，你要告诉我吗？”
装傻都不会装的傻猫，陆峤亲了亲他的脸颊说：“当然，我的一切你都有知情权。”
“是和我父亲有关的。”
山橘立时瞪大了眼睛，追问：“怎么了，你父亲出来要找你麻烦？！”又龇了龇牙，“没关系，他敢来我就挠他！”
陆峤想了想山橘那庞大的真正原形，觉得谁来了都得被挠死，“不是……正相反。”
“嗯？”
山橘被陆峤带着坐回沙发上，男人垂下眼，眉头很轻地蹙着，像在组织语言，又像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诉说。
猫最擅长的就是等待，愿意等待猎物露出马脚，同样也愿意等待心爱的人类措辞开口。
过了一会儿，就在山橘考虑要不要主动说算了时，陆峤张了张口，声音沉闷而平淡，缓缓把刚刚高晏台说的事给讲述了一遍。
删删减减一些有的没的，剩下的不过也就寥寥，却仿佛耗费了他许多力气。
陆峤的父亲当年并非抛妻弃子，由于母亲是人类，怀上妖的孩子终究困难，整日无法出门，所有工作都担在他一人身上，也是在一次夜晚高月悬挂时遭遇不测，被饿极的诡异杀死。
在父亲离去前又正好与母亲吵了一架，他希望她能放弃腹中那个犹如寄生虫般的孩子，可她不愿。
最终，母亲至死都以为，父亲是不想再承担这份压力才趁夜逃走了。
“听起来，”陆峤笑了声，很淡，“是不是很像狗血肥皂——”
最后一字还未出口，硬生生在看到山橘要哭不哭的脸蛋时咽了下去，他叹了口气，垂头抵额，放轻了声音说：“最近眼泪怎么这么多，要把家里淹了。”
山橘锤他一下：“才没有，还没哭呢。”
“嗯，没有。”陆峤看向他盈满水雾的眼睛，闪着剔透的光。
过了会儿，山橘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已经被眨掉了，此刻眼睛比平时竟还亮得多。
“桥桥你不要不高兴，这是好事情啊！”
陆峤闻言顿了顿。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这一遭阴差阳错实在是令人感慨，兜兜转转积攒已久的怨气竟没了可宣泄的地方，怪来怪去发现谁也怪不了。
真相居然是这样的狗血，比同事爱看的那些狗血小说都要离谱得多。
看完那份文件，陆峤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放下文件时，心里也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有些茫然。
可是，“为什么是好事情？”
“嗯……”
山橘说完也发现这个词似乎不太妥当，可已经说出去了，干脆眯着眼珠子转了转，斟酌着该怎么妥当地解释。
“如果没这一出，或许、或许我们根本不会见面呀——不对这么说感觉好对不起你母亲……”
山橘语无伦次，头次懊悔怎么没去好好念书，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陆峤静静垂眼看他，面上是一派的喜爱和纵容，小猫叽里咕噜的样子很可爱。
他明白山橘的意思了，但也乐得看小猫罕有的手足无措的小模样，几乎要把刚刚心里浮现的阴霾给一扫而空。
“啊！”山橘灵机一动，“至少，至少”
“至少我们中有一个人的爸爸妈妈都很好，不是两个倒霉蛋！”
山橘觉得自己找到了个绝佳的角度，一抬眼等夸夸，陆峤却是紧皱着眉看自己。
“怎，怎么啦？”山橘眨了眨眼。
他说得不对吗？
正想扯起嗓子问，突然就被陆峤一把摁进了怀里，任自己怎么呜呜叫也不撒开，索性身子一软，干脆赖在怀里当条死鱼。
当了几秒死鱼，脊背忽然被一片温暖覆住，很轻很轻地抚摸。
山橘微微抬起脸，想看看陆峤这会儿什么表情，脸抬到一半，又埋了回去。
……算了。
每次这样都是不好意思。
虽然不知道这次在不好意思什么，但是还是给人类留一点点空间吧！
猫宽宏大量地赖在怀里，舒舒服服打起了呼噜。
陆峤眼神些许放空，手还在自顾自安抚，冷淡的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拜托高晏台查山橘背景的人应该是黎花花，她手里有山橘的资料。
或许……
陆峤心里隐隐浮现一丝期冀。
看来得找个机会再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