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易之：“言乐，快拉住他。”
114是死在焚化炉里的，若他进了焚化炉，这个世界就会重来，他们又会回到刚穿进来的时候，然后陪着114继续轮回。
言乐不懂，但他师兄让干嘛，他就干嘛，飞扑过去，一把抱住114：“你不能进去。”
言乐一碰到114，隐身效果瞬间消失。
在场众人看见突然现形的言乐，都怔了一下。
女人手里的铜钱镖就要出手，一道电光打来，落在她的手上，冒起一道黑烟，她捏着铜钱镖的手瞬间灼成焦炭。
这些“人”看着是人，实际上没有实体，也没有重量。
江小北拽着电鞭，一扯一送，就把女人丢进焚化炉。
沈易之把焚化炉门一关：“好走，不送。”
焚化炉里传出女人痛苦的惨叫。
江小北放开沈易之牵着的手，也现身出来，手中电鞭快如闪电地抽出，被他抽中的“人”瞬间化成一道黑烟。
114看着突然出现的言乐和江小北，又看见八字胡和副官等人眨眼间化成黑烟消失，惊愕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说出话。
江小北一边继续解决围攻他的人，一边语速极快地说：“92就是红桃K，他的名字叫山本一郎。他刚才就在这儿，你早出来一步，都能看见他。”
他们在外面走廊里见到了92号，知道了他的身份，但114关在房间里，却不知道。
要破障，就得解开障主人的心结。
听了114和他哥的对话，他几乎可以肯定，114的心结是红桃K。
空间扭动了一下。
沈易之：“快没时间了。”
江小北补了一句：“革命成功了，中国已经解放了，中国现在不叫中华民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现在国泰民安。”
空间越加扭曲得厉害。
言乐对114的事知道的不多，但他和114一块蹲过走廊，知道114是在这里牺牲了的革命者，连忙掏出手机，搜了个升国旗的视频给114看。
言乐的反应，让江小北有点刮目相看。
一个头一次进障的老鼠胆，不拖后腿，还能合时宜地帮点忙，挺难得的。
114盯着视频看，江小北不去打扰他，回头看向沈易之。
沈易之斜靠在一边墙壁上，看着他们折腾，完全没有参与的意思，好像他只是来打了个酱油。
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对他似乎也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江小北想起沈易之提出要一起过来时说的话：“我就跟着。”
沈易之见江小北看他，也就把视线调了过来看着他，脸上表情没变，还是那淡淡的样子。
江小北心情突然有些微妙。
这人是天生的生性寡淡，还是见多类似的事，已经麻木？
空间还在变化，等114看完视频，整个人已经扭得快要看不出人样，他说：“谢谢你们给我带来这个好消息，但我感觉到……”
空间里的所有一切开始抽条拉丝，眼前所有景致和人全混在了一起，江小北感觉身体被一股不可以抗拒的力量使劲拉扯，剧烈疼痛充斥了他所有感官。
江小北忍着痛，急问：“感觉到什么？”
扭曲的空间里飘来114的声音：“红桃K还在……”
江小北眼前一黑，被气浪抛了出去，落地时，屁股落在一个有点软的东西上，不算太痛。
然后他听见沈易之的一声闷哼，还有言乐被摔痛的鬼哭狼嚎。
估计沈易之和言乐没他运气好，掉在了石头地板上。
江小北还没来得及庆幸，被人抓着兜帽，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拽。
“干嘛？”江小北凶了一句，打向拽着他兜帽的手。
他最烦别人碰他，何况是这种蛮横无礼的碰。
“屁股挪开。”黑暗中传来沈易之的声音。
江小北：“嗯？”
灯光亮起。
坐在地上的言乐抓着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荧光棒，呆怔地看看江小北，又低头下看。
江小北顺着言乐的视线，看见被他坐在屁股下面的沈易之。
沈易之阴沉着脸，一手护着要害，一手扯着他的兜帽，他半边屁股坐在沈易之小腹上，而另外半边屁股压在沈易之的护着要害的手上。
江小北：“……”
言乐连忙抓着荧光棒转身，假装自己没看见，免得他这不管什么时候都端着的师兄回神过来撕了他。
沈易之和江小北对瞪着，感受了一下，手下的祖宗应该健在，但砸到的滋味还是够他受的，没好气地又扯了江小北一下：“还不舍得起来？”
江小北坐人家身上，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但一看对方这态度，又有些不爽，没好气地怼回去：“要不要给你揉揉啊？”
沈易之瞪着他。
江小北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沈易之“啧”了一声，伸手向江小北。
“干嘛？”江小北皱眉。
“差点被你一屁股坐残了，拉一把。”
江小北乐了。
“笑屁。”沈易之骂完，也笑了。
江小北伸手把人拉了起来，往下睨了一眼：“没事吧。”
沈易之不想说话。
残是没残，但痛是真痛。
言乐咳了一声，拿着荧光棒到处照：“我们这是出来了？”
言乐举着荧光棒，看清四周破败的景象。
他天天在鬼播论坛混，鬼怪的事没少研究，等回神过来，也知道他们刚才是进了障。
现在回到了废弃医院的走廊里，应该是从障里出来了。
江小北“嗯”了一声。
言乐立刻把自己从上往下摸了摸，手脚齐全，长松了口气，“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凉在里面了。”
江小北：“有你师兄在，你凉不了。”
沈易之全程就用了两张符纸，但江小北能感觉到这人确实是有本事的。
即便他什么也不干，沈易之也能把他和言乐带出来。
江小北想到这儿，突然跑神去了沈易之百鬼宴的直播。
这人有这能耐，即便撞见百鬼宴，也不应该慌乱到连电筒都跑掉了。
那天，他看见了什么？
“那障破了？”
言乐的声音把江小北跑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没有。”
“那障还在？”言乐喊得嗓子都劈了。
“在。”
言乐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不会再被拉进去吧？”
“进不去了。”沈易之拍干净身上的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油灯。
“这地方，以后不会闹鬼了？”言乐激动了。
沈易之睨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只是我们进不去了。”
言乐“哦”了一声，问江小北：“那我们现在还能直播吗？”
他们到障里转了一圈，但也就转了一圈，直播的事一点没着落。
江小北没说话，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他们进障后，手机能用，但时间是停止的，现在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距离他上次看时间也就过了半小时。
离天亮还早。
他进障以前掉在地上的荧光棒被言乐捡了，从包里另外拿了一根出来扳亮，重新推开那扇有问题的门。
虽然沈易之说他们进不到障里了，但看着被江小北缓缓推开的门，以及听见门打开时发出来的吱呀声，言乐的心脏还是卡在了嗓子眼上。
“还……还要进去？”
他看见受过刑，浑身是血的114，打心眼里的佩服，但他只想在和平年代混吃等死，障里的经历，他真不想再来一次。
“你不想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江小北走进那间诊疗室。
沈易之慢腾腾地跟在他后面也进了门。
言乐一个人站在漆黑的走廊里，更害怕了，把心一横，追了进去。
要死就死吧。
诊疗室的东西被搬空了，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江小北出去把那条椅子腿拾回来，拔开蜘蛛网，露出墙上钉过钉子的窟窿，和被雨水洗刷淡掉的血迹。
言乐指着墙：“114他哥就是被钉在这儿的。”
江小北：“嗯。”
言乐：“所以，那照片上的……是114他哥？”
长发，白衣。
都对得上。
言乐觉得浑身发冷，“他……他该不会还在这里吧？”
江小北没说话。
能拍到，滞留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
他举着荧光棒四处照了照，天花板和两边的墙都有被拆过的痕迹。
当年黑桃K是被关在墙壁夹层里的。
114被押回地下的时候，黑桃K并没有被取下来。
他被在这里拍到，也说明他没死在地下，而是死在这里。
江小北伸出手，手掌按在墙上最浓的一团血迹上：“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死的。”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山本一郎从耳房出来，走到黑桃K面前停下：“你看见了，你弟弟也落了我们手上，你再强硬，又有什么用？”
黑桃K在山本一郎在他面前停下后，抬起头冷冷地看了过去：“我弟弟牺牲了，还有其他更多的革命战士站起来，你们赢不了，总有一天会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蛋。”
他明明虚弱地奄奄一息，但山本一郎在他冷厉的目光下却生生像是被压一头。
山本一郎被沈家的人摆了一道，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基地不保，还不知上头要怎么追究他，心头正窝着火，听了黑桃K的话，更是怒不可揭，拔出佩刀，狠狠地刺向黑桃K的心脏……
刺进胸膛的刀，没让黑桃K脸上表情有一丝变化，看着山本一郎的目光仍然带着轻蔑。
山本一郎当场发了疯，拔出刀，又刺进黑桃K的眼睛，把他的眼珠子挖了出来。
黑桃K在被挖下第一颗眼珠的时候断的气。
江小北从障里出来，心就沉着没上来过，看了这一慕，沉着的心更捞不起来了。
睁开眼睛，收回手：“你不肯离开，是因为你弟弟吗？”
黑桃K有一只眼睛是死了后才被挖掉的，应该能看见东西。
这里离外面也就是一墙之隔。
后来这里发生的事，他应该看得见。
江小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把手收回来，转身的时候，却隐约听见一句戏曲。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江小北站住，又等了一会儿，却没再等到下一句。
拿着荧光棒，走进耳房。
耳房里的东西也都被搬空。
江小北走到地道口的位置，用鞋底把地面的灰抹开。
露出被岁月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地面已经起了层，但整体是完整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这里进去的每一道门，都是从由里面打开，而暗道的门又做得十分精巧，如果不是下面有内部的人，或者进到过里面，绝不会想到这地下还有这样的一个可怕的试验基地。
也因此，解放以后，医院里的尸体被清理干净，包括黑桃K的尸体也被搬走，却没有人知道这地下还埋着无数惨死的试验体和革命者。
言乐蹲在地上，用荧光棒敲了敲地板：“这下头该不会真还埋着好些死人吧？”
江小北和沈易之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赏他。
言乐继续道：“我是不是得去向国家报个备？”
江小北：“让国家派人来处理灵异事件？”
言乐：“……”
如果下面的问题不解决，这地皮，就只能这么搁着。
沈家是圈里的大佬，沈老爷子和爷爷是发小，关系铁得不输给亲兄弟。
如果这里的问题是沈家能解决的，沈老爷子也不会死拦着爷爷，不让买这块地。
爷爷作死买下这块地，沈家能帮忙看着这块地四十年不出事，言家已经欠了沈家天下的人情。
他不能再得寸进尺地向沈家提无理要求。
他找上江小北，仅仅因为江小北能看见鬼，其他的真没想那么多，没想过江小北除了能看见鬼，还有没有别的本事，甚至没想过鬼除了能吓人，还能要了人的命。
现在他被江小北从障里捞出来，知道江小北是真厉害的。
但自从发现没有信号，他就觉得自己有了把人骗来白干活的嫌疑。
他对这种白嫖行为非常不耻，对沈家不能提的事，对江小北就更不能提了，也没脸提。
而且以言家现在的情况，他也没把这块地清理出来的想法。
想上报，不过是觉得114和他的战友们，被无声无息地埋在下面不得解脱，太憋屈太可怜了。
言乐心情复杂，忽地听江小北问了句：“你听见114最后说的话没有？”
“谢谢你们给我带来这个好消息，但我感觉到……”言乐把听见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句吗？”
“再往后。”
“没有了。”
“他说感觉到什么，你没听见？”江小北追问了一句。
言乐摇头：“我被丢出来了，后面的话没听见了。”
江小北又看向沈易之，沈易之提着油灯站在一边：“如果92还活着，得一百多岁了。”
这是听见了。
江小北抿紧了唇。
拿活人做试验，是惨无人道的滔天恶行，不会公开记录。
除了当事人和涉及到的相关人员，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山本一郎就算还活着，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活着，以什么样的身份活着。
仅凭着一个旧时的名字，和一张没到三十岁的脸，把这个人找出来，无疑大海捞针。
在线索约等于零的情况下找人。
人脉，财力，时间，运气，缺一不可。
而这四样，江小北哪一样都没有。
破障的事，基本不用考虑，一切随缘。
江小北起身：“走了。”
沈易之拎着油灯走在前面。
江小北看着沈易之的后脑勺，满脑子回放的都是从关公像里冒出来，横行肆虐的黑烟。
化身鬼王的言邪裹在一团黑烟里，而在障里看见黑烟肆虐的时候，很难不把那黑烟和鬼王联系在一起。
所以，沈家的老祖宗沈英杰献祭的是谁？
或者换一个说法。
这下面镇着的是谁？
沈家守着这块地，是因为言家的情分，还是在给他家老祖宗收拾烂摊子？
从废楼里出来的时候，沈易之让他们等了一会儿，他自己走进堆满煞的院子。
言乐老老实实盯着油灯灯芯。
江小北朝院角看去，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梅树。
沈易之在枯树下蹲了一会儿，江小北看见他从地下捡起一小团褪得看不出颜色的东西。
沈易之站起身，抖了抖那团东西上沾着的土，抬头看见看着他的江小北，把那东西揣进了兜里。
废弃医院离国道只有几公里路程，但原本就很窄的路还被芦草占了道，加上黑灯瞎火，不熟悉路况的人开着很吃力，一个不留神就能一头扎进旁边全是坑的草丛里。
沈易之是开了车过来的，从废弃医院出来，没半点诚意地说了句：“下次再见。”就和他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完全不管他师弟那矮脚车会不会冲进比人还高的草丛里出不来。
言乐扎扎呼呼的一个人，但有事的时候，却小心得一逼。
为了不把车开进草丛，压着车速，沿着路一点点往前爬。
出去的路只有一条。
沈易之和他们虽说是各走各的，实际上只能咬着他们的车屁股，慢腾腾地吊在后头。
江小北手撑着车窗，从后视镜里能看见紧贴在后头的SUV，感觉言乐刹个车，都能被怼上车屁股。
言乐对恨不得推着他走的SUV视若无睹，一直按不超过五公里的时速一点点往前挪。
后面那人虽然全程车头怼着他们的车屁股，却不按喇叭不打灯，没有因为不耐烦用更激烈的方法催他们快走。
从这点来看，这人的脾气是真的好。
但对沈易之这个人，江小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人看着挺好脾气，接触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也很有安全感。
但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和这人不但不会有走得更近的感觉，反而会有种很明显的距离感。
你站在那儿，再看对方，会发现，你和他之间隔着的距离看似不远，但他所站的位置，却可能是你穷尽一世也走不到的尽头。
言乐磨蹭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公墓管理处的一盏孤灯。
后头的SUV车灯突然闪了闪。
江小北转头看过去，看见SUV正在往后倒车，和他们快速地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车头一转，加速前冲，飚进旁边草丛，蹦蹦哒哒地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压倒的芦苇拍在他们车顶上，江小北连忙关窗，都没避免被扬起的芦蕠糊了一脸。
“我操……”
他那车能过去，咬着他们车屁股吭哧老半天，就等着糊他一脸？
江小北望着SUV快速远去的车尾灯，抹了把脸，对言乐说：“给他打电话。”
言乐：“啊？”
江小北：“我让你给沈易之打电话。”
言乐转头看向江小北，少年帅气的脸上粘着被搓成一坨一坨的白毛，压在眉眼间的怒意濒临爆发，“哦”了一声，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接通，江小北抓过电话，吼了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电话里传来沈易之一声“嗯”，电话挂断。
江小北再拨，电话接通，他一声吼：“有病就去治。”
沈易之“啧”了一声。
江小北抢在对方挂电话前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给言乐。
前面的车去得只剩下两点小小的红光。
言乐指指他前面的储物箱：“里面有湿纸巾。”
江小北打开储物箱，拿出里面的湿纸巾，抽了一张擦脸上的芦蕠：“你师兄平时都这么抽疯的？”
“他有事。”出了芦苇荡，言乐的车速提了上来：“我上车前，看了眼群消息，见群里有人说哪儿出事了，让他过去看看。”
“跟你车屁股后面跟那半天，若真有事，等他过去，要凉的都凉了。”
“他跟我们后头，是怕我把车开坑里，喊不到人来拖车，我们蹲坑里还得等他回来捞。到时候两头折腾，不如折腾完一边，再去另一边。”
言乐还有一个想法，就是他师兄最后那一下是在故意逗江小北，但他没见过他师兄对别人这样，这想法也就不敢确定。
车上了国道，就开得挺快。
江小北用湿纸巾擦了脸，还是觉得哪儿都是毛，拒绝了言乐说去吃点夜宵的提议，直接回了家。
回家已经快五点了，江大成还没有回来。
江小北把包塞进衣柜，扯了条内裤往浴室走，走了两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回去拿了套睡衣，才安心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