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八字胡看着言乐，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副官在他身边蹲下：“长官，您的手。”
八字胡抓着手腕，压住伤口，没回答副官，仍盯着言乐：“去让山本查查。”
副官离开。
八字胡盯了言乐一眼，不再问话，让人把114和言乐押去他的办公室，又叫来一个人给他包扎伤口。
江小北看着一步一回头的言乐，抿紧了唇，他不知道山本是什么人，但把言乐直接搁这儿，多半出事。
得把言乐弄出去。
但他手上就一支用来干架的电鞭。
要把言乐弄出去，只能强行破障。
但强行破障，114会跟着灰飞烟灭。
知道了114的身份，又亲眼看着他受了那么多酷刑还坚持着，实在不愿再看见他灰飞烟灭。
专业的事，还得专业人士来干。
“有没有办法把你师弟弄出去？”
“办法是有，但你想要什么效果的办法。”
江小北懒得跟他废话：“不伤114。”
“就这？”
江小北想说“对”，听沈易之的语气，可能不止这点能耐，于是立刻改口：“保住所有枉死在这里的革命者和无辜百姓。”
“简单。”
江小北刚到地方，看到那一院的煞，想的是沈家的人拿钱不办事，煞挤成那样都不清一清。
但看到这里，他知道不是沈家不干活，而这活真没法干。
卡在这缧障窝里的怨魂，除了带着无辜百姓，还有无数革命者，估计搁在当年都没有人能数得清。
数百上千的人惨死，积下的怨气肆虐开，能毁了整座城。
有些障，不是来的人水平高就能破，而得讲究机缘。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果仗着艺高，不理不顾地强行破障，怨魂带不走的业障就会落到他们身上，报应也会接踵而来。
因此圈里人遇上这样的缧障，人品或者能力不好的，基本拍拍屁股走人，人品和能力好的，会尽自己所能的把破不掉的缧障封一封，少一点人受其所害。
沈家能把这些怨气归拢在这废弃医院的一方小天地里，不往外泄，已经相当厉害。
若有人陷进这样的障里，九死一生，运气够好，能捞个活人出来，至于其他就真顾不上了。
据江小北所知，这种障窝，把人活着捞出来，保住个把障主已经是玄学界的极限，要保住障窝里的所有障主，只能做做白日梦。
换成平时，江小北肯定送他一记白眼，但这会儿，听见沈易之吐出的：“简单”二字，却长松了口气。
“要怎么做？”
沈易之冲架着言乐的两个士兵睨了一眼：“一人一个。”
“OK。”
二人上前，同时出手，手掌分别切向一名士兵的颈侧，那两名士兵眼皮往上一翻，“噗噗”两声栽倒在地上。
沈易之手不停顿，反手把一张符纸贴在言乐的脑门上。
江小北注意到，两那名士兵倒下去的时候，言乐隐了身，却被拽得差点跟着摔倒。
言乐只是隐身了，没有像他和沈易之一样被完全摘了出去。
连忙把言乐往后一拽，接着又是一推，还没反应过来的言乐离开原来的位置，被推进已经打开的门。
走在前面的八字胡听见动静，转头过来，看见的正是两个士兵倒地，接着那个革命者就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脸色一变，飞快地伸手向言乐之前所在位置抓了一把，抓了个空。
抓空以后，又极快地左右晁晃手臂挥了几把，没碰到人，立刻拔出枪，对着言乐刚才所在的位置，“砰砰”几枪。
子弹打在对面墙壁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言乐捂着耳朵蹲到地上，抖着声音小声开口，说了个“我”字，连忙闭嘴，往门外看了一眼，不见那些“人”听见他说话，才又再压低声音问：“如果我没被江小北拽开，还杵在原地，会被打死吗？”
沈易之和江小北异口同声：“会。”
这二人的眼晴里，一个写着：“费话。”一个写着：“所以你别拖后腿。”
言乐憋屈得要命。
他就是想打来个酱油，拿点视频回去给他爸，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如果知道，他这种菜鸟肯定不会来凑热闹。
言乐往后缩了缩，免得自己碍了这两位的眼，又被甩了。
但一转头，对上一双怒目而视的眼，怔了一下，再一看发现只有一颗人头，吓得一嗓子：“嗷”了出来，顾不上被嫌弃，转身抱向站在一边的两个人。
那两人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同时后退。
言乐扑空，一抬头看见满墙的人头，养了二十几年的胆子都吓破了，两眼一翻，就要昏过去。
江小北眼疾手快，抓住他头上黄毛，提住下滑的人：“别昏。”
言乐又是一声“嗷！”，给痛清醒了，一手撑地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滑，免得连头发带头皮被江小北扯掉，一手去拍江小北的小手臂：“头皮要掉了，快放手快放手。”
走廊另一边传来一阵骚动。
八字胡命女人看住114，往走廊另一边赶去。
江小北放开言乐的头发：“去看看。”
说完往外走，和他牵着手的沈易之也就跟了过去。
二人速度极快，转眼已经出了门。
等言乐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甩了，扫了一眼两边摆满人头的墙壁，头皮瞬间麻了，“嗷”了一声，追了出去。
沈易之一边跟着江小北跑，一边回头调侃：“就你这老鼠胆子，等毕业了，就得了业吗？”
“这副本下得我都有阴影了，还就个屁的业，出去就我退学。”言乐一边追着跑，一边絮叨：“你们不知道我刚下地方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按言乐出现的时间来算，差不多能猜到他看见了什么，沈易之和江小北谁都没搭理他。
言乐没管这二人想不想听，自说自话：“我看见他们正把两个人往焚化炉里丢，那两人被人的肚子被划开，里面内脏被掏了……”
沈易之纠正：“是胸膛被剖开，掏走的只是心脏。你好歹上了一年的医科大学，胸膛肚子都分不清？”
“我操，你们看见了？”言乐震惊，惊完发现自己被带歪了：“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关键是被划开肚子……剖开胸膛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之前还跟我蹲一块，我和他就隔了两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工夫就被人剖得血淋淋的，然后塞进了焚化炉……我一看到焚化炉，就想他，那活以后肯定干不了了。”
“92号呢？”沈易之问了句。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江小北回头看了言乐一眼：“有什么问题？”
“我和他本来关一起的，但他等那些人走了以后，就一直在门口晃，不知道干了什么，突然来了两人，把我拽出来，送到这地下来了。我被拽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我的表情特别平静……要说他有什么问题，我也说不上来。按理他们这种搞革命的人，理智冷静是必须的，但……我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战友，像看将死的鱼……”
这人看着憨，神经倒是敏锐。
他们已经看见“闹事”的人，江小北不再跟言乐说话。
引起骚动的人是和江小北他们一起进房间被划“√”的115号。
115号的脸和身上全是血，身后追着一群实习生。
江小北往前面走廊看了一眼，有一间手术室门开着，115号应该是从手术室里跑出来的。
115号跑到关公像旁边停下，不再继续往前跑。
实习生们手上都拿着枪，但似乎对115号十分顾忌，没有靠近，冲迎面赶来的副官说：“他杀了左藤医生。”
副官抬手，用枪指着115号就要开枪。
旁边一人连忙制止：“不要开枪。”华国话说得非常标准。
副官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人。
言乐“靠”了一声：“是92号。”
站在副官身边的，正是92号，不过他身上不再是蓝白条的病号服，而是一身岛国军装，肩章显示的军衔比副官还高。
江小北猜到92有问题，却没想到这人会是岛国军官。
92号盯着115号：“你是谁？”
115号冲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你不是一直在找我，见到我，却不认得。”
92号脸色变了变：“你是沈英杰？”
“你现在才认出我，是不是有点晚？”沈英杰扭头打量着身边的关公像：“山本一郎，你以为哄着史密斯砸了关公像，拆了关公庙，把仇恨拉走，自个却暗搓搓地仿造了个关公像摆在这里，就能舒舒服服地在这儿安家了？”
山本一郎眼睛眯了一下：“你们沈家的人一直藏头缩尾，不敢跟我比试。现在被抓了，怎么还好意思说风凉话。”
沈英杰：“我自己不愿意来，你们能抓到我？”
山本一郎：“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自个来的。”沈英杰说：“我们沈家的人以前避着你，是因为我们学本事，是用来为民除害，而不是与人斗法。”
山本一郎警惕地看着沈英杰：“你来干什么？”
“来让你知道你在华国偷师来的那点玄学东西屁都不是……然后……来送你们去死。”沈英杰说完，手腕一转，手里多了张符纸，拍向关公像。
山本一郎脸色骤变，用岛国语急叫道：“快阻止他，不要让符纸和血沾到关公像。”
沈英杰就站在关公像旁边，用枪直接击毙，手上符纸仍然会碰到关公像。
两枚铜钱镖飞出，在沈英杰的夹着符纸的手腕上飞过，瞬间削断他的手筋，手垂了下来，没能碰到关公像。
在山本一郎刚要松气的时候，却看见沈英杰嘴角一勾，露出的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山本一郎突然感觉不对，但没等他继续反应，沈英杰突然扑倒在供桌上，在他倒下去的瞬间，一口血从他口中喷了出去泼在关公像上。
言乐看着掉在供桌上的一截舌头，打了个哆嗦：“他这是咬舌自杀了？”
沈易之说：“他嘴里藏着刀片，切断了自己的舌头。”
江小北看着掉在桌上切口完整的一截舌头。
这人应该是用藏在嘴里的刀片杀死了医生，然后跑出了手术室。刚才跟那个山本东拉西扯，是不给实习生说话的机会，让人知道他嘴里有刀片。
言乐：“他刚才说要送这些人去死，是吹牛的？”
沈易之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他人都死了……”言乐话没说完，突然看见无数黑烟从关公像上冒了出来，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煞。”江小北吸着鼻子闻了闻，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点犀牛角的味，恍然大悟。
沈英杰用犀牛角引煞，然后用自己的命和血献祭。
噬了血的煞，会吞噬掉能吞噬到的所有活物。
沈英杰把犀牛角粉藏在嘴里，用犀牛角引煞需要时间。
在他把煞引出来之前，即便把血弄到关公像上也没有作用。
他做这许多，防的不是拿枪的这些人，也不是山本，而是站在女人手里的铜钱镖。
在这段时间里，如果那个女人出手，她手里的铜钱镖能不流一滴血地削断他的咽喉。
他把煞引出来以后，再拿出符做障眼法迷惑女人，让女人的铜钱镖削的是他的手，而不是他的脖子。
江小北用手肘碰了碰跟他并肩站着的沈易之：“你家老祖宗？”
“不……”
沈易之刚说出一个“不”字，言乐已经抢着给江小北做科普：“那是我师兄的曾曾曾祖父。”
“……”
沈易之在江小北的注视下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把“是”字咽了回去，改口：“嗯。”
这位不是他家的老祖宗，却是沈家的老祖宗，供在沈家的祠堂C位上。
“我们上当了。”山本一郎看见那些黑烟，脸色瞬间惨白：“乘它还没变强……快离开这里。”
黑烟开始的时候只是丝丝缕缕地漫出，但很快变得粗壮，卷袭向周围所有人。
被黑烟圈住的人，只片刻间就被撕成碎片，血肉被黑烟吞噬而尽，只剩下一具光秃秃的白骨。
众人吓得拔腿就跑，跑得慢的，均被黑烟吞没。
黑烟没有去追那些跑远的人，而是撞开最近的门，袭向里面躺着的十几名剖腹的伤员，惨叫声从房间里传出。
八字胡和山本一帮人跑出走廊，也不管后头还没有跟上的人，立刻按下墙上的一个开关，从头顶落下一道铁门，走廊封死。
逃出来的人松了口气，山本一郎却道：“它把里面的人吃完了，就会往这边来，这道门顶不了多久。我在这里做一道封印，能多挡一会儿，你们去把这里毁了，赶紧撤。”
八字胡看了山本一郎一眼，带着女人匆匆走向他办公室。
江小北三人跟着八字胡回到办公室。
言乐偷偷往左右瞄了两眼，没找到看不见人头的地方站，为了避免自己在那两人回来以前被吓昏过去，把看着鼻尖，生生把眼珠子对成了对眼，然后蹲到被绑在椅子上的114身边。
114听见了外面的惨叫声，乘着没有人在，自设法自救，但他被注射了软骨药，没有力气，只折腾翻了椅子，却没能弄开绑着他的绳子。
八字胡在114嘴里抠不出东西，又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终于拿出了杀手锏。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想找红桃K和你哥哥黑桃K。我可以让你见见黑桃K，但你得告诉我，你们的据点在哪里。”
一直不给反应的114抬头起来，重新扫视了一遍陈列架，直视向八字胡：“他叛变了？”
如果他哥死了，一定会出现在这些“藏品”里。
但这里面没有他哥。
所以他对他哥活着并不意外。
“NO。”八字胡竖着一根手指摇了摇。
“这里面，谁是红桃K？”114朝两边陈列架睨了睨。
“红桃K不在这里。”
114瞳孔猛地一缩。
江小北心跳也跟着跳了一下。
按这个八字胡的变态嗜好，红桃K死了，脑袋也一定会收进“藏品”。
这里没有红桃K，说明红桃K活着的几率很大。
黑桃K和红桃K都活着。
女人从门外进来，对八字胡道：“山本说我们只有半个小时时间。”
八字胡点头，令副军去销毁其它东西，而他则带着几个人押着114往外走。
路过焚化炉的时候，江小北没看见山本一郎。
顺着他们进来的路，回到地面。
114被带回诊疗室。
不知道是没有“出诊”，还是收到了消息，没再让“患者”进来。
诊疗室空无一人。
八字胡在插着小太阳旗的底座上扳了几下，墙壁滑开，露出一个比一个人宽不了多少的暗格，里面钉着一个瘦骨如柴的人。
那人双手被钉在墙壁上，铁钉和肉已经长在了一起。
手掌下方拖着两条陈旧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地上。
灰白的长发粘着的不知是血还是污垢，乱七八糟地挂在头上。
他耷拉着头，也看不出是活的，还是死的。
八字胡冲旁边士兵打了个手势，士兵上前抓住那人的头发，提起他的头，把脸露了出来。
114看清那人的脸，眼圈瞬间一红：“哥。”
那人听见声音，抬头起来，看见114，苦笑了笑：“你也来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说什么。
八字胡坐到一边：“你们聊，我给你十分钟。”
他知道即便让114见到黑桃K，也不可能让他供出什么，只是想从二人谈话中得到信息。
114说：“他们说你叛变了，我不信，所以来了。”
黑桃K：“谁说的？”
“红桃K。”114看着他哥现在的模样，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他叛变了吗？”
“他不是叛变，是卧底。他放出消息就是引你来。你来了，他们会杀了我。无论你是死是活，红桃K都会再骗人进来。你只要你不开口，他们就会让你一直活下去，你只要撑住了，就能把红桃K是卧底的消息传递下去，总有一天能让外面的同志知道红桃K的身份……”
114听完，心下黯然。
他虽然不知道外面的那阵喧闹是怎么回事，但从八字胡和女人的对话听得出来，他们要毁掉这里撤离了。
他们建造这个基地应该不容易，能放弃，一定是遇上了他们不能解决的麻烦事。
东西都不带走，何况是人。
他活不了了。
他哥被关在关在墙壁里，撑到现在，不过是为了把红桃K的事告诉来人，希望有人能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如果他哥知道这个消息没有机会传出去了，而红桃K会继续卧底在革命同志中间，会有多绝望。
他和他哥都会死在这里，他不想他哥绝望地死去，点头“嗯”了一声。
黑桃K还看着114。
114唇动了动，迟疑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阮玲没了，我去到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她妹妹阮钰也不见了，我没能找到人……那朵花我埋在外面的老梅树下了。原本想找到你以后，再去拿回来还给你。我现在这情况，可能拿不了了。”
黑桃K轻点了下头，闭上眼睛。
江小北看见他眼里闪过的泪意。
副官进来：“都已经处理完了。”
八字胡问：“留下来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副官又手捧过一把军刀：“已经安排好了，我们离开，他就会把门锁死，让我们把他的刀带给他的父亲。”
八字胡接过刀，看向114：“你告诉我据点在哪里，我带你离开。如果你不肯说，我就烧死你。”
114问：“谁是红桃K？”
八字胡：“你告诉我据点位置，我告诉你谁是红桃K。”
114可以瞎说一个地方，但他无论说哪里，那里的百姓都会受到迫害。
他不能为了临死前得到一个答案，让无辜百姓受难。
114深吸了口气，把眼睛一闭，不再说话。
女人又来催：“山本已经把外面的封印做好，让将军尽快撤离。”
八字胡对左右道：“烧了他。”
114被推回地下，他不等人拽，自己走到焚化炉前。
八字胡挥了挥手，有人上前拉开焚化炉。
114一眼不再看那些人，向焚化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