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门内宇文令则的哭闹声始终不绝，殷迟在门口守了一刻多种，他当然知道里面的人是不会再让他进去的，守在这里倒也不是为了碰运气，而是哪怕离那团可爱的温暖近一点，他的血好似也能稍微暖一些。
一刻钟后，他还是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门内站着的宇文晟便挑眉，宇文晟出生即是太子，君子六艺无一不精通，他还练内家功夫，光从气息都能辨得出来人到底还在不在。
苏澄儿立即问：“人走了？！”
宇文晟点头。
苏澄儿生气：“我还当有多忠心呢！也就等了一刻钟而已！”
这时，门内宇文令则哭喊：“宝宝要吃吃，吃吃揉揉肚纸就不疼了，呜呜呜……”
宇文令则的声音已经非常沙哑，云晓晴额头沁出汗，他立即出来，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问道：“殷迟呢？”
“走了。”苏澄儿耸肩，“大姨跟大哥问他几句话，一句老实话也没有，叫他走，他就真的走了，努力都不努力一下的。”
云晓晴拧眉，大家此时都能听到卫生间宝宝喊着要吃吃的哭声，也都很惆怅。
苏女王道：“这个殷迟身份非常可疑，我们不清楚的事情太多，确实是有历史书可看，可关于咱们大兴的，你们也都知道，太多胡说八道的，根本不可信，书上还说我们是被起义军亲手杀的，还说我们宝宝20多岁才死，有说是被新朝皇帝杀的，又有说是火烧死的，可我们宝宝明明是六岁就来了，真真假假的。我还是不建议让他跟宝宝多接触，谁知道他是忠是佞。”
苏澄儿跟宇文晟还没说什么，爷爷宇文哲气得怒拍桌子：“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明显是他给我们宝宝下毒！朕要砍他脑袋！”
他还要再骂，苏女王翻白眼：“陛下，您可少说几句吧，大兴亡了。”
“……”
云晓晴苦笑：“那怎么办？宝宝还在哭，我这心里太难受了。”
“长痛不如短痛，小孩子记性差，久而久之就好了。”
云晓晴也只能先点头，况且他也对宝宝突然拉肚子这件事存疑，几人又一齐回到卫生间，继续哄宇文令则。
殷迟从电梯出来，门口等着的乔治，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怎么样了？”
“吃坏了肚子。”
“那就好，不是特别严重。”乔治松了口气，又担忧道，“是不是我那杯奶茶的缘故？”
殷迟缓慢摇头，他觉得应该是那顿西餐的缘故。
虽然他特别给宇文令则要的全熟牛排，也只给吃了几口，可小孩子到底脾胃弱，又还吃了海鲜，总归是他的错。
他以为吃少点就没有t关系，都是他的错。
多年以后，初次见面，不过几个小时，他又害了宇文令则。
殷迟痛苦地慢慢蹲下，用手撑住额头。
乔治见状，跟着蹲下，小心翼翼地问：“话说，那小朋友到底是谁啊？”
殷迟没有说话，就在乔治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甚至已经站起来，往内打量时，他听到殷迟低声道：“他是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人。”
“……”乔治惊诧地低头去看，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殷迟却是也站起身，往前走几步，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乔治没有看到他的脸，也无法确认刚刚的话是否真的出自殷迟之口。
那样冷漠，连自己的病都懒得治的殷迟，真的会说这样的话？
正想着，殷迟挂了电话，回头来跟他说：“你叫人去泰安接几个人，手机号码我发你微信上。”
说完，他已经匆匆往内走去。
乔治追上去问：“要不我去接吧？”
“你在这里等我。”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你再叫人另外开辆车来，就停在医院大门口的停车带，找辆便宜又普通的车，你在车里等我。”
乔治一头雾水：“这又是干什么？还有——”
乔治没说完，殷迟已经又进了电梯。
宇文令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拉了多少次肚子，又吐了好多，肚肚太疼了，他一直缩在爸爸怀里，他太难受了，也很害怕，好怕要打针。
特别难过的时候，痛苦间，不知是做梦，还是想起什么，他似乎看到了一点过去的事情。
他也不知那时候的自己有多大，那个自己好像肚子也很疼，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蜷缩着身体，缩在角落，全身都在冒冷汗，在颤抖，但他在咬紧牙关，一句不发，大有宁可死了，也不出声的架势。
现在还小小的他看在眼中，是觉得那样的自己有点奇怪的。
肚纸疼，为什么不哭出来呢？不哭出来，谁会知道？不哭出来，谁会哄宝宝呢？
可那个奇怪的宇文令则就是那样蜷缩着。
甚至就连现在的宇文令则都能感受到那份疼痛，肚子好像就更疼了，他甚至分不清是他的肚子疼，还是那个自己在疼。
好像过了好久，又好像很快，他听到连串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小小的宇文令则看到更多记忆中的场景，熟悉的花瓶与屏风，那不是他的寝殿吗？
他是在睡觉？他睡觉的时候怎么会没有宫女与太监守着？吃吃呢？吃吃不是他的太监大总管嘛，怎么会不在？
宇文令则只觉得更奇怪了。
脚步声后，十多名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有人揭开明黄色的帐子，看到他的样子，似乎是吓得厉害，接着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恐怕是要叫御医过来？
很快，又有人进来，却不是暗紫色的御医服饰。
不是去叫御医了吗？
小小的宇文令则很好奇。
他的视线清晰许多，他也终于能够看清床上的人，熟悉却又无比陌生，那人好像是宇文令则，又好像不是，因为那个宇文令则是青年模样，比自己大好多好多！
这是他长大的模样？
不等小小的宇文令则想明白，他看到进来的人。
进来的是个穿明黄色服饰的人，宇文令则更为纳闷，穿这样的衣服，代表这个人是皇帝，可是，他不是才是皇帝嘛？
怎么会有两个皇帝？
难道这个人是爷爷，或者伯伯？
那就更不对了！
他当皇帝的时候，爷爷跟伯伯都已经不在了。
那这人到底是谁？
宇文令则努力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那人好高，走得好快，剎那间便到了床边，那个人在低头看缩在角落里的人，身后的人跪了一地，都在磕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全部都是极度恐惧的样子。
那个人伸手去安抚床上的人。
宇文令则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温暖的安抚。
此时的宇文令则已经哭得一点儿劲也没了，软在爸爸宇文晞的怀中，双眼紧闭，快要睡着的模样，他突然猛地一颤，大家都吓了一跳，宇文晞更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叫他别怕，家人都在哄他。
宇文令则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听不到。
他只能看到记忆中的那个自己，被那个奇怪的人抱到怀中，那人竟然也在颤抖，很害怕的样子，那人颤抖着手，同样轻拍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的后背。
那人还在青年耳边说话。
在说什么？
宇文令则努力去听，听了好半晌，也没听明白。
他的肚纸还是很疼，他也终于感受到爸爸温暖的大掌，爸爸在摸他的肚肚啦！暖暖的！很舒服！他快要舒服得睡着啦！
在他快睡着时，记忆中，那个人也终于用掌心去轻抚已经痛得蜷缩起来的青年的肚子。
而他这个小小的旁观者，也终于听到那人说的话。
那人道：“令则，我错了，是我错了，你要杀我、剐我都行，只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床上的青年却是没有反应，并且嫌恶地推开那人的手。
那人沉默片刻，爬起来，一身明黄，双腿并拢，跪在床上，跪在青年面前，乞求道：“吃药吧，我求你，宝贝，我求你。”
小小的宇文令则听得很是懵懂，但他真的太疼了，这奇怪的记忆也戛然而止，他也终于在爸爸的怀中睡熟。
瞧见宝宝睡着，大人们集体吐气，几乎人人额头上都是汗。
云晓晴低声道：“药恐怕已经起效，宝宝也没劲了，估计不会再拉肚子。”他又道，“先前医生也说，可能还会发高烧，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大家都点头，宇文晞便轻手轻脚地抱着宝宝出门，云晓晴再用毛毯将他裹紧，宇文晟轻声道：“我去跟刚刚那位院长打声招呼，多亏人家，我再问问能不能请两个医生跟我们回家。”
苏女王赞同：“是这个道理，最好能在咱们家里住几天！”
话不多说，他们这就离开回家。
宇文晟跟苏澄儿留下来，将刚刚他们坐过的沙发，和卫生间稍作收拾，一同去找陆院长，出门后找了位护士小姐询问，陆院长刚刚就是从这间办公室出来的，护士小姐姐以为他们是认识的人，又被宇文晟那张脸迷得晕乎乎的，立即给他们指了个方向：“院长在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谢谢你。”宇文晟微笑。
护士小姐姐脸都红了，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宇文晟跟苏澄儿顺利找到陆院长，表达过谢意后，陆院长也笑呵呵的，并不在意，但在宇文晟询问能否请两位医生一起回家时，陆院长还是拒绝了。
他们这才知道，现代跟古代的又一不同。
这里的医院，医生是从来不会出诊的，尤其第一儿童医院这种级别的公立医院，每天光是坐诊，号就不知道排到哪里去。
陆院长当然不认识他们是谁，也没有听说过本市权贵圈里有哪家是姓宇文的，但看先前殷迟着急成那样，再看面前这对年轻男女也好，刚刚那几人也好，气度超然，都明显不是普通人。
人脉这种东西，显然是越多越好。
到陆院长这种地步的，早就成精了，他又道：“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他姓许，你去找他，他是另一家私人医院，泰安儿童医院的副院长，那里的医生可以出诊。”
宇文晟感激不尽：“实在太感谢。”
也不知为何，被一个小辈感谢，陆院长竟然生出受宠若惊之感。
又寒暄几句，宇文晟跟苏澄儿匆匆离去，路上他给那位许副院长打电话，对方听说他是陆院长介绍的，非常客气，但听了他的要求，很抱歉地说：“宇文先生，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我们这里最好的两个儿科医生，刚刚已经被别家给接走了。”
宇文晟拧眉，看病这种事又不是可以让的，也许人家家里孩子也很着急，他们早就不是皇族，当然不能要求医院紧着他们，更不能直接砸钱破坏秩序。
他只好道：“其他儿科医生还有没有？”
“有有有，还有两位经常出诊的护士，都很会照顾小朋友。”
“我们想都请到家中，稍后我把我们家的地址发到你的手机上，你看是否可以？”
“当然。”
宇文晟又问清楚付款方式，挂了电话，他也刚好跟苏澄儿从电梯出来。
结果就看到站在大门口还没上车的家人们，以及那位过于显眼的大总管。
苏澄儿惊呼：“他竟然没走！”
殷迟当然不可能走。
宇文晞他们刚从电梯出来，就被电梯口一直守t着的殷迟给拦住了，宇文晞比较单纯（蠢），没有想太多，还挺高兴，停下来问了句：“你刚刚哪去了？！宝宝一直哭着要你！”
殷迟则是盯着他怀里的宇文令则瞧，见他小脸已经被擦过，看不出泪痕，但脸蛋却红通通的，眼睛也是肉眼可见的肿，小手握成拳头，缩在宇文晞的怀抱中。
睡得香香的，呼吸有点急促，乖乖的，可怜又可爱。
这么一看，殷迟心中更是觉得愧疚，总归是受了大罪。
小孩子身体太弱了，生起病来格外难受。
爷爷宇文哲难得凶神恶煞一回，往前一挡，不让他看。
殷迟这才回过神，苏女王抬了抬下巴道：“看在你还是个孩子的份上，我们也不想多跟你计较，今天这事也就算了，你让开。”
殷迟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非常温和地低声说：“医生说陛下可能会发烧，我请了两位医生和两位护士，让他们跟你们一起回去，您看是否可以？”
大家都很惊诧，没想到他也会想到这一点。
苏女王拒绝：“我们也早就想到，自会去请医生！不劳你费心！”
“让开！”
“医生不嫌多，您就让他们去看看吧。”
不等苏女王说什么，宇文哲已经怒道：“你这小子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怎么的！还想知道我们家住哪儿，追过去要给我们宝宝下毒？！”
他太激动了，说到后来语调太高，身边的人纷纷惊吓看来。
苏女王阴着脸，将他直接往外扯，丢下一句：“我们去门口说！”
所以这会儿他们就是在门口扯，殷迟坚决要让他们带医生走，他那个外国人的同伴还在一边瞎帮忙，见他们想走，就帮着拦，医院门口的几位保安已经不时打量他们。
除了反应比较慢的宇文晞，大家都是怒火中烧，这是医院门口，又不能直接大吵大嚷。
见宇文晟也来了，苏女王指着就道：“看到没，那是宝宝他大伯！早就把事情办妥了！”
宇文晟走过来，眯眼打量看似老实的殷迟几眼，问他：“医生哪里请的？”
殷迟低眉顺眼地说：“您好，从泰安儿童医院请的。”
“什么破医院！一听就不是正经医院！”宇文哲差点跳脚，又问宇文晟，“老大！把你请的医生亮出来给这小子瞧瞧！”
宇文晟面无表情道：“我也是从泰安儿童医院请的，这里只有私人医院有医生愿意出诊。”
众人：“……”
宇文晟又问：“那两个已经被请走的最好的儿科医生，是你请的？”
殷迟更老实：“是的。”
宇文晟就冷笑。
话音间，门口停下辆黑色奥迪，司机下车来，找到殷迟眼睛就是一亮，大步往他走来，欣喜道：“少爷，我把医生接过来了！”
大家听到这里，除了宇文晞跟宇文哲父子俩，几乎都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云晓晴还好，其他人都憋着股气。
乔治把那司机给扯远，殷迟这时终于让开了，他往后退一步，卑微又真诚地说道：“我先走，我一定谨记各位对我的教训，继续改进。”
说完，他就真的走了，直接朝着医院的大门走，很快人就没了影子。
说走就走？
大家纷纷眨眼睛，苏澄儿打破沉静：“这回真的走了？”
“……”
“他是不是有病啊？”苏澄儿再问，“莫名其妙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云晓晴道：“还是先回家吧，那几位医生都带回去，坐咱们自己的车。”
“是是是！宝宝的身体最要紧！”
目送几辆车子开出医院，一直停在路边等着的辆普普通通的国产五菱车这时也静静启动，悄悄跟上那几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