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通天塔
在胡应物又一次伸手要搀他的时候，柴雨生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等那阵头晕目眩过去，慢吞吞地抬手整理衣裳。
红线回到了柴雨生的手腕上，安静地盘住。
胡应物一直关切地站在旁边，但没过多久，他脸上的心疼突然消失了，妩媚的笑容又扬了起来，就和刚见到柴雨生似的。
“雨先生真是辛苦啦！”胡应物灿烂地拍着手道：“请随我来，在下一项游览里，你会得到充分的休息。”
柴雨生打眼一瞧，就知道胡应物这是进入提线木偶的状态了，说的全是既定台词。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痛得像要裂开。
“下一项‘游览’，是什么。”
胡应物抬起手臂，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这边请”的动作，笑眯眯道：“雨先生别急呀，马上就知道啦。”
柴雨生努力吞咽了下，喉结生疼，最后决定少去刺激自己受伤的喉咙。他琢磨了下胡应物的话，想不明白什么“游览”还能让他得到充分的“休息”。
在这个世界里，所谓的“休息”根本就是“游览”的一环。上一回从狐冢里出来，说是让他们“休息”，结果进了上房就见到了阿紫，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留给他们。
柴雨生抬起脚步，瞥了眼胡应物示意的方向，沙哑地问：“还是回原来的房间？”
胡应物情绪高昂地走在他身边，“当然不是！能从长寿村出来的贵客，都是宾中至尊，那七间房如何配得上？”
“这回带你去的，可是我们大当家的专门为最尊贵的客人预备的，雨先生一定钟意。”
走了几步，柴雨生就感觉喘不上气——刚刚邪神掐得实在是太狠了，他毫不怀疑他的脖子上已经一片青紫。他调整呼吸，继续问：“你们大当家的……那看来是要进通天塔了？”
胡应物惊讶地睁大眼睛，“正是！雨先生为何这样冰雪聪明？我太喜欢你了！”
柴雨生心情沉重，连翻白眼都懒得。
第一次听见“通天塔”的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他们狐妖老大通天狐神的地盘，现在他要直捣狐妖老巢了，在狐妖老巢里“休息”“游览”，实在是太令人期待了。
胡家大院被“东杏西桃，北枣南李”的四面花树包围。每项“游览”开始前，一种树就会开花，而当“游览”结束，有人成功出来，这种树就会结果。到目前为止，东和西的杏树和桃树都已经开花结果。
柴雨生被胡应物带着重新走回胡家大院里的庭院时，感到恍如隔世。
那七间上房安安静静，里面一点人声都没有。那棵被称为“圣地”、里面别有洞天的榕树也静谧地伫立在那里。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人都像梦中的幻影一样。
他们走过这一切景物，来到了整个胡家大院的中心——通天塔。
柴雨生站在塔外，一层一层往上看去，脖颈处的不适让他憋了口气。
塔一共七层，形制纤巧，轮廓优美，远看如画中楼阁。塔身涂着古旧的褐红漆，色泽沉稳，和树干的颜色相得益彰。
之前看见这塔的时候，柴雨生并未细致观察过，此刻再看去，竟发现了许多诡异之处。
首先，塔的第一层，门是反的。该在下的门槛在顶上，该朝下的铜环朝上。门上的花纹柴雨生倒是见过很多次了，就是胡家大院各样物品上都有的繁复花纹。
塔的第二层有很多扇纸窗，现在明明是大白天，但窗子里却总有光影摇曳，像是有人在那里点着灯慢慢走似的。
“塔里有人吗？”柴雨生问。
“人？”胡应物哈哈大笑，“当然没有啦！”
柴雨生并不是很信这个狐妖说的话。他凝重地望了会儿塔第二层不停歇的明暗交替，又往上看去。
塔的第三层完全密闭，没有窗，没有门，完全就是一层褐红色的塔身，外面却有一圈朱漆栏杆，像是个要把什么东西给困住的笼子。
第四层则有窗户，然而窗户却被厚重的铁网封死。那些铁网生了锈，在窗户纸上留下了斑斑锈迹，像是血痕似的。
柴雨生继续往上瞧，眉尾不自觉抽了抽。
第五层看似正常了点，有窗有门有围栏，但雕花窗户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露出来了一个“奠”字——那是个灵堂。
第六层就更离谱了，这一层通风特别到位，窗户处飘了两匹红色绸缎出来，柴雨生甚至瞧见了里头贴着的“囍”字——这是个喜堂。
柴雨生的红线似乎有点兴奋，在他手腕上抽动了好几下，非常想飞，被柴雨生默默按住。
而塔的最高层，第七层，是个空中楼阁，除了几根支柱以外，就悬挂了一口钟。
这就是通天塔的全部了。
柴雨生把通天塔从头到脚细细观察了一遍，心里疑惑这真的是他之前见到的通天塔吗，为什么之前竟没发现这塔这么奇怪，一扭头，却对上了胡应物探究的眼神。
他这才意识到胡应物一直在观察自己，不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往后退了一步。
胡应物忽然咧嘴一笑，“雨先生，不知你看见的这塔是什么模样的？”
柴雨生紧闭双唇，警惕地瞪着对方。
胡应物笑道：“不必忧心。胡家大院的通天塔，里面有我们的镇宅之宝，可以让整座塔幻化成你心中想象的模样，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比如我看见的通天塔就是七层的养鸡场呢，每一只鸡都珠肥玉润，呵呵呵呵……”
胡应物笑得忍不住捂住了嘴。
柴雨生：“……”这狐狸精怕不是在擦口水。
“镇宅之宝”八成是狐妖的什么法宝，既然能让整座塔都变成心里想象的样子，那就差不多是狐蛊的功效了。
所以，眼睛看到的，都是想象出来的，不是真的。柴雨生思忖着，斜了胡应物一眼，又仰头看向通天塔，突然间瞳孔骤缩——
塔的第七层，那口钟旁边，出现了祝祜的身影。
柴雨生当即就要喊出来“大哥”，但嘴巴刚张开，那抹身影就消失了。
柴雨生心脏猛地一跳，转头就问胡应物：“你说通天塔会幻化成我心中想象的样子，那要是我心里想的是人，它也会把对方幻化出来吗？”
胡应物无辜道：“人？雨先生你也太可爱了，这还真把我问倒了，毕竟我想的是鸡……”
柴雨生拳头捏紧了，非常想往胡应物脸上招呼一拳。
胡应物撅起嘴来，眼睛转了转，道：“你看到的人是不是幻化出来的我不知道，不过，塔里会发生很神奇的事，而且是你一定钟意的事，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只能你自己去探索啦。”
柴雨生眉头拧紧，烦躁地又抬头看向塔顶。祝祜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刚刚那惊鸿一瞥，柴雨生真的无法确定是不是幻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柴雨生把通天塔所有的窗子看了个遍，但都没找到祝祜的影子。而与此同时，胡应物嘴里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就颇有兴致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柴雨生又绕塔转了一圈回来，问胡应物：“所以现在到底要干嘛？就这么站着？不是要进去吗？还在等什么？”
见柴雨生变得焦躁，胡应物脸上的笑容变大了，慢条斯理道：“通天塔的门是不能从外面打开的，只有在钟声响起的时候，才能从里面打开。”
柴雨生皱起眉头。
胡应物接着道：“整座塔都是你的，等你休息好了，就可以自由游览啦，不用着急。”
柴雨生忽然产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什么？那这个‘游览’什么时候结束？”
正这时，当——
当——
当——
通天塔顶层的那口钟连响三次。
柴雨生浑身过电，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刚仰头看向顶层的那口摇晃的钟，前方又传来“吱呀——”一声。
柴雨生扭头一看，第一层那两扇反着的木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
完全的死寂。
最后一声钟响余韵未散，柴雨生再度飞快地看向顶层，见那口钟晃动得幅度越来越小，转头对胡应物急切道：“问你话呢！‘游览’什么时候结束？！”
胡应物盯着洞开的古老木门，笑得惑人心神，幽幽道：“随时都可以结束。不过……”
“就要看你舍不舍得离开了……”
柴雨生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他还记着胡应物说的，还没有人舍得从这一项“游览”离开过。这意味着，所有进到通天塔里的人，全部有去无回。这更意味着根本就没有人成功从胡家大院这一轮回出去。
柴雨生的呼吸急促起来，条件反射地又看向塔的顶层，那个祝祜曾经出现过的位置。
胡应物走近柴雨生，对着他的耳朵蛊惑道：“别想那么多了，先进去好好休息休息，等休息完了，你想要的，就都来了……”
胡应物话音落下，腐朽的木门里面忽然就亮起烛光。柴雨生视线一转，震惊地发现那灯盏、桌子，竟然和他家的一模一样！
烛火越来越亮，照亮了一块用来隔断的小布帘，柴雨生越看越眼熟——这里面一切的陈设，完全就是他的家……
柴雨生张开嘴巴，下意识就想抬脚往前走。
他太想家了。他太想回到那个温馨的、他自己一手布置起来的小窝了。好想回到没有被拉进这种世界以前的安稳日子，没有狐妖会来砸了他的家，他也不会……
等等。
柴雨生忽然停下脚。
他的家已经被狐妖砸了。
这里面的是假的。
柴雨生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加快，一回头就见胡应物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他。
“雨先生，可以进去休息了。等休息好，就可以开始游览啦。”
柴雨生浑身都凉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最后一项“游览”的可怕之处了，以“休息”的名义，让他去到他心底认为最能安然休息的地方，逐渐模糊七世轮回和现实的边界。
柴雨生下意识道：“我不想去游览了……我也不想休息，我想离开胡家大院……”
说着，柴雨生眼眶就红了，嘴唇也微微颤抖。
胡应物几乎被逗笑了，他几步走过来，揽住柴雨生的肩头，安慰道：“别哭，别哭，哎哟，这可真是我见犹怜……”
“不怕啊……”胡应物摸着柴雨生的脑袋，温柔道：“胡家大院多好呀……你在这儿会很开心的……”
胡应物以为柴雨生还委屈着，伸手入怀是掏手帕，却没想到柴雨生掏了个皱巴巴的纸团出来。
柴雨生仰起头看胡应物，眼角还带红。
“这么‘好’的胡家大院，我会一点、一点……”
柴雨生抽着鼻子，将手中的纸团慢慢展开，露出里面的巨幅血字。
“全砸了。”
柴雨生眼神突然一变，对胡应物恶狠狠地一笑，把血字猛地朝他甩去。
轰——！！！
胡应物脸上甚至还带着自得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
整个胡家大院发生了一场爆炸，地动山摇，漫天尘灰。
柴雨生静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七间上房尽数倒塌、榕树拦腰折断，但面前的通天塔却纹丝不动，甚至洞开的木门里的烛火都没有摇曳一下。
这时，一阵妖风忽然从通天塔里冲了出来。
一道不男不女、极为尖锐的声音从风中响起。
“口气不小啊……且看你能不能从这通天塔里出去再说！”
柴雨生浑身一震，这是通天狐神的声音！这老狐狸精已经被祝祜杀了，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影像！终于现身了！
柴雨生把宣纸举起，试图再次用这种方法杀掉狐妖，然而那妖风却四处躲避着这副血字，刁钻地扯住他的衣角，并极速把他向通天塔拉去！
柴雨生重心不稳地向后仰倒，却更方便了妖风拽住他的脚踝。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要被扯进那扇倒反着的门，拼命扭动挣扎，视线一动，却发现胡家大院北面的枣树和南面的李树齐齐开出了盛大的花。
枣花本是黄绿色的小花，但此刻却放大了数倍，李树的花则是雪白雪白的，两个方位两种花色骤然炸了出来，柴雨生嘴巴张开了。
两种花开，这是……
通天狐神桀桀桀地笑着：“你既然杀了我二当家的，我就多送你一项游览，好好招待招待你……”
下一瞬，柴雨生就被拖进了塔里。
门砰地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