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家
柴雨生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两扇反着的门一合上，突然间就变成了柴雨生自家房门的样子。
柴雨生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走过去推开门，发现外面竟是他自己的院子，单独的小厨房就在那里，还冒着袅袅炊烟，好像他刚刚起锅做饭似的。
他甚至能听到院外雨前街上热闹的人声，对门的赵夫人正在训斥自己的两个孩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都给我从树上下来！！”
柴雨生整个人呆住了。
这……这真的是通天塔里幻化出来的吗？
柴雨生缓缓转头看向屋子里，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一点一点置办的，那么温馨舒适。桌椅是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软垫是他自己缝的，那条用作隔断的小布帘也是他精心挑选的花色。
还有墙上悬挂的木匣子，外面写了三个金色大字“鸳鸯谱”，进来的每一位客人都能看到这块招牌，这是他冥婚事业的保障和小小的里程碑……
柴雨生长舒一口气，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身边就有一张软榻，他一看见就想往上躺。
但就在他的屁股挨上去的一刹那，柴雨生视线一落，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那套枣红色的缎面长袄脏得像是滚了泥，腰间那条巴掌宽的狐皮腰封竟然还从中间裂了。
柴雨生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差错，怎么过年刚做的新衣服就成了这副样子，下一刻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对。
他是在七世轮回里，他在通天塔里。
这不是他家。
他家已经被狐妖砸了个稀巴烂了，甚至他赖以生存的鸳鸯谱也被撕碎了。
柴雨生顿时一身冷汗，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他被拖进塔里才一小会儿，记忆就已经模糊成这样！
不行，必须得想法子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在通天塔里迷失。
按照胡应物的说法，他进来先“休息”再“游览”，显然通天塔的第一层就是让他“休息”的，如果他在这里就迷失了，那还没等开始“游览”他就彻底死在这儿了！
更何况通天狐神拖他进来的时候还说多送了他一项“游览”，而具体内容他根本一无所知。这里危机重重，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柴雨生使劲拍着自己的脸，视线一动，瞥见手腕上缠着的红线。
红线蔫巴巴的，柴雨生用手指把线头挑起来，一松手，线头就又“吧唧”抱回他的手腕，一副没力气的样子。
柴雨生皱眉，使了点劲儿把红线整根扒了下来——
他之前又砸镜子又砸墙，手上伤口很多、出了不少血，但现在，他手上一丝伤痕也看不见了。
柴雨生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
他的红线第一次自己动起来的时候，他手上有血，现在是不是因为伤口都已经愈合了，所以红线才蔫了……？
柴雨生狠了狠心，把一根手指咬破了一点，然后把红线往上一放——
红线像条小蛇一样缠了上去，一沾上血，整条线就变胖了，线头贴住他的伤口，簌簌闪了两下金光。
柴雨生盯着吸血的红线，心中哀叹：“月老的法器果然不是我这肉体凡胎能随便驱使的……”
在通天塔外跟邪神交手的时候，邪神也说让他别太用力，他还是个凡人。
“……”
凡人是吗……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变成真正的月老吗……
柴雨生思忖半晌，突然紧闭双眼，虔诚大喊：“月老法力无边——！！！”
周围十分安静。
无事发生。
柴雨生看看周围，在幻化成自己家的熟悉环境里，他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反正也没人看他，遂张开双臂，又大喊了一次：“月老法力无边！！！”
但还是无事发生。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想是不是他没有好好体悟“气”的流动，就“吭哧”扎了个马步，双手平举慢慢推开，以太极内家拳的架势调整呼吸，放缓心跳，在心中默念：
“月老法力无边。”
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柴雨生一只眼掀起道缝，小声问天：“……月老法力无边？”
柴雨生放弃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长寿村的时候，多亏这句话让他觉醒，但在那之后，除了红线会变化以外，他没有一丁点要变成月老的迹象。
只有在很关键的时刻，柴雨生脑子里才会多出来几段记忆，比如用红线招魂的咒语，但那些记忆并不全，柴雨生光是急，可记忆的涌入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大哥……”柴雨生嘴巴扁了起来，眼睛红红的，“你说时候到了等我自己想起来，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啊……”
想到祝祜，柴雨生又委屈又不安。从长寿村的密室里消失之后，祝祜就不知所踪，直到刚刚在通天塔顶才似乎再度出现。
可那真是大哥吗？柴雨生不敢确定。
红线吸了点血，再度支棱起来，一道道裹住柴雨生的手指给他包扎好，顶上系了个蝴蝶结，线头也活泼地飘在空中，片刻后指向一堵墙。
“那墙怎么了？”柴雨生走过去，盯了这面墙片刻，忽然从墙上看出了那种繁复的花纹！
红线拍拍他的手，又指了两下墙。
“好嘛……”柴雨生凶狠地把凳子举了起来，使劲向这面墙砸去！
轰——
凳子碰到墙的一瞬间，这堵墙就哗啦啦碎了，一道向上的石雕阶梯出现在后面。
柴雨生把凳子随手一扔，得意地笑了下，通天塔一共七层，胡应物说钟声响起会开门，那他一层层上去，到顶上敲个钟不就能开门了嘛！
可以，不算难。他可以的。
“休息”结束，开始“游览”。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穿过碎墙，走上台阶。
走着走着，台阶到一扇纸门前就停住了。
柴雨生上下回头，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通天塔里面的楼梯不是连续的，必须穿过每一层才能找到继续向上的台阶。
柴雨生观察着这扇门。门是纸糊的，里面透出来明暗不定的光。
红线默默飘到了纸门前面，像跟小弹簧一样一缩再一弹，“噗呲”戳了个小洞出来。
一缕细细的光射了出来。
柴雨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从小洞里看向里面，呼吸猛地一顿。
那里面，是他小时候的家。
柴雨生不由自主地靠近，轻轻一推，纸门就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熟悉的背影，正围着一个木制小摇篮，笑着说话。小摇篮一摇一摇，挡住了后面的烛火，光线就忽明忽暗地打在了纸窗上。
柴雨生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模糊。他呆呆地站在门框里看了好久，才终于抬起脚步，一点一点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关于儿时的回忆就苏醒一分。柴雨生置身他从小长大的屋子里，余光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亲切。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两个背影。
越走近，柴雨生的脚步越轻，等看到他们正脸的时候，柴雨生的眼泪落了下来。
一人身穿灰布长袍，袖子挽起，另一人挽着头发，戴着绣花围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们一边轻声交谈着，一边手指在摇篮上晃，仿佛在逗婴儿玩。
“父亲……母亲……”
柴雨生张开口，沙哑地说出这两个久违的称呼。
他的父母先后离开了他，一次也没有入过他的梦，现在却这样鲜活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听到柴雨生的声音，他的父母抬起头来。
他们久久地凝视着柴雨生，半晌，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女人慢慢站了起来，眼里盈满泪光，“是……是小雨生吗？”
柴雨生颤抖着不住点头，泪珠噼里啪啦往下砸。“嗯……嗯。”
女人走上前来，认真地端详他，露出一个笑。
“我们小雨生，长这么大啦。”
柴雨生不停地擦眼泪，贪婪地注视着他母亲脸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条细小的纹路。
男人也走了过来，欣喜地望着柴雨生，“真的长大了。”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柴雨生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父亲的声音。他哽咽着，几下忍不住，终于放声大哭。
柴雨生下意识就要揽过父母使劲拥抱，但就在这一瞬，红线骤然飞起，拦在了他面前，左右开弓飞快地甩他的脸颊。
柴雨生被红线扇得闭眼直躲，激荡的心绪被打断，生气地把红线抓下来攥在手心，感觉就跟攥了条不停扑腾的活鱼似的。
他的父母笑着看他，而地上原先放置摇篮的位置，出现了一张桌子。
那是他们家的饭桌，上面摆满了他儿时常吃的家常菜。
“别哭了雨生，过来吃饭。”
柴雨生抽了下鼻子，笑了一下，刚准备坐过去，他的红线又开始作妖了。
“嗷！”柴雨生发出一声痛哼。
红线猛地勒紧他的手指，几乎发出了“咔吱”一声，柴雨生“嘶嘶”抽着气低头，就见指尖冒出了一圈血珠，而红线精神抖擞地往伤口上一贴，线头就猛地弹射出去，快速绕圈，满怀敌意地驱散着桌上摆的饭食。
柴雨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红线，一时间幻视菜场里卖肉的老板用转绳驱赶苍蝇。
“……”
但等他再一抬头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的“父母”见他迟迟不落座，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动容变为狰狞，伸长胳膊向他走来，要把他拉过去。
柴雨生就跟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骤然惊醒，立刻后退，同时手指勾了下他的红线，飞快看向四面八方哪里藏着上去的楼梯。
红线倏忽升在空中转了一圈，指向了一面屏风。
柴雨生确认了方向，深吸一口气，看回他的“父母”，缓缓伸手入怀，拿出了祝祜的那副血字。
“通天塔能幻化出我心中一切所想，可是，我想的人，扮演的却是狐狸精……”
“狐蛊果然厉害，我竟着了道，没能早点看出你们的面相。”
说着，柴雨生就哽咽了，把血字徐徐展开，艰难地抬起脚步，向那两个有着他父母面容的狐妖走去。
这幅血淋淋的“祭我”一打开，他的“父母”立刻就面露惊恐，他们互相扶持着，害怕地向后躲，不住哆嗦，好像柴雨生是洪水猛兽。
他们的神态和动作几乎让柴雨生心碎。
把他们逼到那堵屏风跟前的时候，柴雨生已经泪流满面。
听着“父母”的尖叫和求情，看着他们喊着他的名字跪地央求，柴雨生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颤抖着松手，让那张宣纸坠落。
又是一场无声的爆炸。
柴雨生呆愣愣地注视着屏风前的虚无，蓦然想起胡应物说的“他一定钟意”。
又是几滴泪滑了下来。柴雨生想，如果他没能识破，那他确实钟意。
忽然，红线把自己排成了一张帕子，“啪唧”飞到了柴雨生脸上，把他的眼泪尽数吸走。
柴雨生笑了声，把红线帕子拽了下来往手腕一扔，伸手收回地上的宣纸，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抄起把椅子，把屏风给砸了。
和第一层的那堵墙一样，屏风一碎裂，就露出了后面的阶梯。
柴雨生最后回头看了眼他曾经的家，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线，走了出去。
“走吧，继续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