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徐远早上接了个电话，穿的人模狗样的出门了，走之前让陈树苗别乱跑。
“我要去见前天说的几个领导。”徐远来不及打发胶，刘海松散着，穿着西装也像刚毕业的大学生，“晚上就回来，中午你点外卖吃，刷支付宝里的钱就行。”
顺手把在床边摇摇欲坠的陈树苗推到最里面，窗帘拉开一小条缝，洒点阳光进房间，看了好几眼才离开。
确认大门关上的碰撞声后，陈树苗睁开一只眼，鬼鬼祟祟的光着脚走到阳台，看着徐远的车开出去。
确认完后，陈树苗在徐远的衣柜里穿了件旧外套。接着把电饭煲的保温键关掉，随便拿了张纸巾把馒头裹好放兜。
这样偷偷摸摸的动作，都是因为陈树苗要不听徐远的话，独自回到村里，想在熟悉的家里待一会而已。
自从和徐远住在一块，他就很少一个人出门，久违的独立居然让陈树苗有种很自在的错觉。
很快，这种独立就演变成了“好孤单”，陈树苗来到镇上的集市，这里摆着所有来自村里人摆的小摊位，都是自己家的农作物或者手工制品，殷切地要喝，热闹地招揽，把独自前来的陈树苗包裹在内，有些走投无路了。
回村里打车很少，没有电瓶车开回去，就只能等有在这里卖菜的熟悉老乡有三轮车，趁人家卖完菜坐后面一块回去。
在犹犹豫豫经过很多看似熟人的摊位之后，插着兜的陈树苗还是不敢主动上前，问他们能不能搭自己一趟。因为和这些人熟悉的不是陈树苗，是陈老妈。
和蔼又亲切的陈老妈，是这条街上很多人都认可的。无论买不买她的菜，她都让你摸让你选，你请她帮忙换零钱她也二话不说，让她帮你看会小孩，也绝对妥当。
她还在的时候，陈树苗会被周围很多人友善对待，因为他的妈妈是很值得帮助的人，连带着她的儿子也是很好的。可是她已经离开了，没有人会主动上前帮助他了。
就在陈树苗兜第五个圈，想要回到徐远家里时，有人叫住了他。
“小树苗，你要找谁？”邱阿公挥挥手，让陈树苗过去他摊位上。
找到了救星的陈树苗三步做两步，赶紧跑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回村里，不知道有没有人带我呢。”
“我们有车，你等我把这边的枣子卖完，我捎你啊。”邱阿公比陈树苗矮一个头，力气却不小，直直把陈树苗拖到他的摊位后面，又拉着自己的孙子，放在陈树苗旁边：“你和这个小哥哥坐一块，你教他写字好吗？”
于是正低着头数蚂蚁的邱诺，和尴尬的陈树苗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哥哥，你坐。”邱诺拿出两个小板凳，让陈树苗坐在自己旁边，背对着邱阿公的摊位，两个人面对着墙，什么也不干。
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冬天的太阳挂的高，却没什么温暖可言，陈树苗兜里的馒头变得硬邦邦的，很硌手。
他把馒头拿出来，撕开一半递给了旁边的邱诺：“给你吃。”
邱诺已经很努力的控制住了自己，不去偷看陈树苗，递过来的手却打破了两个人沉默的边界。
半个馒头而已，邱诺收下了，却没塞进嘴里。
“哥哥，你的眼睛好圆哦。”
“我吗，我的眼睛？”陈树苗放下了试图塞进嘴里的僵尸馒头，有些不好意思摸头：“很奇怪吗？”
邱诺摇摇头，“一点都不奇怪，像龙眼核一样，圆圆黑黑的。”又说：“我妹妹的眼睛和你一样，这是很漂亮的眼睛。”
“你是哥哥哦。”陈树苗转过来面向邱诺，把自己的圆眼眯起来问：“你有一个妹妹，多大了？”
“她八个月了，我十岁了。”邱诺对这些数字很清楚，回答起来也很响亮。
陈树苗看着他挺起的小胸脯，嘴角扬起来，露出了很少被人见到的虎牙。
“我也有一个哥哥。”陈树苗告诉邱诺，两个板凳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他的眼睛是扁扁的，还是单眼皮儿的。”
“那你的哥哥怎么样，他对你好吗？”邱诺很好奇，他也要做哥哥了，他也想当一个好哥哥，他的妹妹还很小，志向却很远大。
“他……他挺好的。”
如果是以前的陈树苗，他会理直气壮的回答：“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可现在的陈树苗，已经没法再那么告诉自己了。
“唉。”邱诺的叹气让陈树苗从黯淡中回神，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却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捧着下巴忧愁。
“所有人都说，我要当哥哥了。可是我没有准备好，我还没有当够宝宝呢。”邱诺的粗眉毛变成了一个八字，“大家都变得更喜欢妹妹了，好像没有人喜欢我了。”
陈树苗顿住，头顶好像被谁敲开了一下，脑袋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是无穷的恍然。
是的，哥哥也不一定想做哥哥呢。他们也从唯一的宝贝，变成要保护其他宝贝的人，那么谁来继续无微不至的关心他们呢？
“我有点小难过，哥哥。”邱诺没法和别人说这样的想法，会被说是不听话的小孩。
陈树苗没忍住，问出了这个他瞒在心里很多年的问题：
“你会不会希望没有妹妹出生呢？”
“我有偷偷想过。”邱诺很诚实，也很内疚，“要是妹妹没有出生，现在我还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家里面也不会那么缺钱，爷爷也不用一直还摆那么久的摊。可是妹妹什么都不懂，我不能怪她。”
“这样不好的，要是被妹妹知道了，她会难过的。”
陈树苗低头想了一会，缓了缓神，最后还是张嘴了：“我们家也有两个小孩，小时候家庭条件很不好，我和我哥住在一个房间里面，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写作业都要轮流用。我们家的邻居，他们家很有钱。他的房间很大，可以放下两张桌子，墙壁也很刷的很漂亮，粘地图上去是不会掉下来的。”
“我小时候觉得，如果我没有出生的话，也许我哥哥就会有一个这样的好房间，也可以很轻松的读书上学了。”
“现在我也经常这样想，没有我的话，会不会我们家幸福很多呢？”
邱诺听完，发现这样沉重的问题，被轮到的时候是如此难回答，他年纪还太小，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安慰陈树苗：“不要这么想，哥哥。”
“你是爱你的哥哥，对不对？你替他难过呀，我不要我的妹妹这么想，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妹妹生下来之后，我也有幸福过。妈妈说，只有我哄她，她才不哭，而且我老是能逗她开心。妹妹还很可爱，眼睛大大圆圆的，像娃娃一样，很多我的朋友们都说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呢。”
“比起难过，妹妹给我的快乐是很多的很多的。”
看到信誓旦旦的邱诺，陈树苗感觉鼻子酸酸的。最后只是摸了摸邱诺的头，告诉他：“你是好哥哥呢。”
被摸了头的邱诺有些害羞，被陈树苗这样有些温柔的看着，居然有些无地自容，不敢动作。
卖完枣的邱阿公凑上去，告诉他们俩可以走了。
邱诺熟悉的把两个小板凳拿起来放在自己家的三轮车上，还让陈树苗坐在靠里的位置，说要保护他。
“我是好哥哥，我要保护你。”邱诺是认真的，无论陈树苗怎么劝说，都没法把仰着头的邱诺给搬开。
只好就这样落座，邱阿公在前面骑着，旁边的其他车经过，看到他车上多出来的人，还认出来了：“小树苗，怎么坐邱公的车。下次来坐我的车啊，我们家的是电的，可快了”
旁边一辆电动车的阿姨，掀起头盔上的眼罩，也应和着：“坐阿姨的，我的保暖。”
接二连三的邀请让陈树苗应付不过来，只好挨个答应，甚至有人现在就要拉着他上车，要带他回家吃饭。
邱阿公看着手忙脚乱的陈树苗，乐呵呵的说：“小树苗，大家都喜欢你。”
“哪有啊……是因为我妈妈和她们关系好，连带着对我好吧。”
“不是的，树苗。”邱阿公摇摇头，他的毛线帽掉了下来，露出了白花的头发，“你小时候可讨人喜欢了。”
他回忆着：“陈玲生完你之后哦，好多人搞不清，以为她生了一个女儿。抱着你在门口晃，大家都想来看你，你一点也不哭，眼睛水灵灵的，在谁怀里都乖乖的，就差把你抱走带回家了。徐远他爸也没弄清楚，你妈让他帮忙取个名字。”
“就叫树苗吧，怎么样？”徐老爹扶了扶眼镜，凑近看襁褓里的小孩，“哥哥是树木，妹妹就是树苗，都是好生长的，坚强的植物呢。”
陈玲这才知道大家误会了，告诉他们是男孩的时候，人们都还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名字却这样定下来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是邱阿公少见的清晰回忆。回头看向现在的陈树苗，恍若隔世。
坐在三轮车上的少年，保留着几分稚嫩，初现清晰的轮廓，总是低垂的眉眼，还有抿起的嘴唇，拘束底色下是无人知晓的柔润。黑色的外套衣领下藏着不算明显的喉结，可性别的模糊逐渐消失，长大两个字，开始在他身上焕发了。
他明明就在那里，却离所有人印象里的陈树苗越来越远了。
这样大的变化，其实让很多熟悉他的人无从下手。
村里面都知道陈家的悲剧，唯一能帮那对和善夫妻的，就是力所能及的拉一把他们剩下的孩子们。就在陈树苗不断原地兜圈，迷茫的时刻，无数的摊贩们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打转，期待着陈树苗的上前。这样无声的关心，在村里人的对视中迅速蔓延，直到陈树苗抬起头了，大家才都心照不宣，当无事发生。
邱阿公停在陈家门口，陈树木已经回到城里，大门紧锁着，陈树苗也不着急，从大门旁边的玻璃窗缝里摸索几下，钥匙就被扣出来了。
就在他想和邱阿公说再见时，却被对方拉住了手臂。
“树苗，我想和谈个事情，关于你们家的地。”邱阿公知道自己没法再从陈树木那里说通了，只好转向了陈树苗。他不是想要霸占陈家的地，他确实需要一些资源来养活家庭，更重要的他们不可能看着两个年轻人在村子里耗一辈子的，陈家的父母知道了，在天之灵也不愿意。
“种地很辛苦，不谈起早贪黑的，就说以后吧，挣钱也是要紧事，你还年轻啊树苗，哪怕是去城里打工，也好过在村子里一辈子，是吗？”
“徐家的儿子，他父母很早的就想好了，家里什么地都不要，让儿子早些走出去。你爹妈肯定也这么想的，是吧，树苗？我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我还能干，种地我不嫌辛苦，得把他们养大送出去呢。你好好想想，对吗？”
陈树苗没有立刻回答，眼睛却看向还在三轮车上坐着的邱诺，他还小，坐实的时候几乎会被车筐挡住一半，时不时回头看看阿公，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低声下气。
家门口的对面，是一片又一片的青色麦田，收获后的稻麦们没法摇晃，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春天的重生。
陈树苗不会忍心，让童年里老爹心爱的土地继续贫瘠。
“给你吧，阿公。”
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任何一片荒芜，不要再让过去的无力重演，“你会好好照顾那块地的。”
邱阿公的感谢他没有回应，邱诺的挥手他也没有理会。陈树苗就这样呆坐在家门口，眼睁睁的看着太阳陨落。
就在他想要埋头躲起来，掩饰一些悲伤的时候，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陈树苗，你又乱跑。”
徐远气死了，忙了一天到家，发现陈树苗又不见人影，问了一圈才知道他一个人回村里了。着急跟上的徐远把外套都丢在了家里，领带也不知所踪，不顾任何的体感温度，穿得单薄就急匆匆的跑来，抓住溜走的陈树苗后，又有些庆幸。
难得这样失态的徐远，就这样气喘吁吁的，蹲在愕然的陈树苗的面前，又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
“幸好我总是找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