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秋天来啦！”邱诺往田间的那边大喊。
秋天一般是悄悄来的，或者是偷摸着来的。等到所有人意识到稻田麦浪全部金黄，蝉鸣蛙叫一夜之间消失，最后是夜晚，全部的热气开始湍流，直到北部的寒流开始试探，冷风即将过境。
享受着片刻的干燥天气，让丰收的喜悦，盖过夏天的遗憾吧。
陈树苗嘟嘟嘟地开着三轮车，他来帮忙收稻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邱诺好像长高了。
他说出那句童年里听了无数遍的，现在轮到他讲的那句话：“我怎么感觉你比上次长高了。”
“是吗？”邱诺很开心，他熟练地把稻子捆好，举到头顶后往三轮车后面丢，“那真是太好了。”
“你喜欢长大吗？”陈树苗下车帮他一起捆，邱阿公在他们的很前面继续割稻，邱诺还太小了，他跟不上。
“喜欢啊，长大就可以帮阿公的忙了。”他擦擦汗，他的手套太大了，虽然是新的，不过很明显是大人的尺寸。
“而且我长大了。妈妈也放心把妹妹给我一个人看着了。”
这是长大的奖励还是惩罚啊，陈树苗没问。
不过他干农活很利索，很快就带着邱诺赶上了阿公，这让小孩很惊讶。
“小树苗，你为啥这么会干活？”他很好奇，“我以为你不会干活呢。”
“以前都是我哥陪我爹，等我长大了，就让我来陪了。”陈树苗允许邱诺不叫他哥，因为他不觉得当哥哥是一件有成就感或者幸福的事情，“后面我哥要读书了，让我爹一个人干太累了。”
“哇，小树苗，你和我一样懂事！”邱诺举起大拇指，他让陈树苗低头，他要按在额头上，就像妈妈奖励他那样。
“不过如果我以后长大了，我不想让妹妹干农活呢。”邱诺说，他把手套努力的往手里撑，“这里很晒，而且很累。”
“总有人要来干的，不是你的话，只能是妹妹了呢。诺诺，你喜欢农活吗？”
邱诺摇头，他们俩都放下了镰刀和手套，扶着腰在原地休息。
“世界上大部分要我们懂事的事情，一般来讲都是惹人烦的。我以前最害怕秋天，因为秋天就要割麦子啦，还要帮妈妈卖菜，有的时候呢还要早起烧灶啦。”
“总之秋天特别特别不好。”陈树苗总结。
“可是秋天丰收的话，家里就能赚到很多钱呀。”邱诺说，“有钱的话，买什么都可以了。”
陈树苗没有附和，他从小到大一直都很穷，丰收让他们家富裕不起来，因为哥哥一直要上学，上越来越多的学，上学当然就要花钱啦，补习班，校服，饭堂加餐，最后给老师送礼。
钱很少花在陈树苗身上，虽然他付出了很多。
但邱诺很兴奋，他不懂钱在大人的世界里流通，在孩子的世界里只是流经，没有办法长久的拥有和停留，如果你想要钱，必须得想办法让大人给你，或者爱你，才能有。
所以陈树苗现在只想告诉邱诺一些，让他更开心的事情。
“秋天结束的之后，我爹从打麦场回来，村里大家要去城里面交米，就会分钱。”
“因为人太多了，大家就按称来分钱，给到手就会有点零头，比如说一千零十一块。这个时候呢，如果我跟着一起去了，零头就是我的啦。”
“哇，十一块，那能买很多东西了。”
“是啦，我那个时候的话，十块钱可以买新疆大饼，我一般吃甜的，不过我哥爱吃咸的，那个老板特别特别好，愿意一半甜一半咸地卖给我。哦，还可以买汽水，还有巧克力豆子。”
“总之十块钱很万能的。”他鼓励邱诺，“能开心特别久。”
邱诺点点头，他已经开始期待了，然后他接着问：“还有其他的吗，还有其他的钱吗？”
陈树苗努力回忆了一下：“一般来说，家里的钱会分成几部分，先是存起来一部分，比如有人生病啦突然要用的，然后是哥哥的学费，最后是我们的伙食费。”
“剩下也许还有几百块钱，爸爸妈妈两个人平分。不过虽然说是钱给他们了，他们也努力花在我们身上。”
拿到各自钱的家长们，也有用自己的方式来奖励孩子们。
第一天如果是陈森上街，他会叫陈树苗悄悄起床，带他去徐舟的书店里面买漫画，因为陈树苗以前很少来，所以总是买不到连续的。
“上次是第几本来着？”陈森和儿子一起蹲在地上，“十七吗？”
“才不是。”很小的树苗说，“我已经看到二十了。”
“那你比你哥厉害多了。”陈森说，“话说我们这次买两本回去吧，封皮拆了就不知道我们买多了。”
“不是要给哥哥买辅导书吗。”小树苗噘嘴，“我才不要这样呢。”
“如果他知道给你买了漫画，他会开心的，苗。”陈森摸摸陈树苗的刘海，让他空出来点额头透透气，“哥哥其实最喜欢给你了，是上次我带他来，他说你看到十七了，说下次给你买。”
“那你上次怎么没带我来。”小树苗生气了，“你们背着我出来玩。”
“没有啊。”陈森冤枉，“那次不是人徐远一块在车上吗，你说你讨厌他，不要来了。”
最后买单的时候还是买了两本，徐舟在柜台，看到陈树苗只能堪堪冒出一个小脑袋，想要捣蛋一下：“谁来买漫画呀，火影忍者，谁这么厉害，看到第二十本了。”
“是我！”小树苗跳起来，“是我很厉害。”
“太厉害了，我们小树苗，要不要包书皮？”徐舟一如既往地打折，又从抽屉里面掏出自己的宝贝，“要不要喝狗奶？”
“要，都要！”
回家的路上，小树苗在老爹的车后座上面咬吸管，他很大声地说：“秋天你很好！”
“早上才说秋天特别坏。”陈森也跟着叫，“妈妈叫你起床，你说你困死了，秋天太坏了。”
“夏天就可以很晚起床呀。”小树苗说，“而且夏天不用种地，还可以吃西瓜。”
陈森沉默了一会，他张不开嘴。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小树苗，对不起。”
爸爸在对不起什么，小树苗不懂，他只知道现在他很快乐，干嘛要说哀伤的话。
“要是可以让你永远不种地就好了。”陈森说，“是我们太没有用了。”
如果可以的话，爸爸妈妈想让你永远不早起，不种地，买连续的漫画，吃无穷的西瓜。
小树苗不懂，他没有觉得自己在煎熬，他很爱他的父母，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叫他“陈森的儿子，陈玲的儿子。”
做爸爸妈妈的孩子，他明明很幸福呀。
晚上到了家，哥哥要做功课，陈树苗就躲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面看漫画，坐在两个枕头之间的凹陷处，放下他的小屁股。
妈妈的缝纫机声是最完美的伴奏，不过今天是断断续续的，没有很焦急的。
还没等小树苗反应过来，他就被抱到妈妈的怀里，小屁股放在妈妈的大腿上。
“小树苗，对不起。”陈玲在哭，她一点动作都没法继续，“我也爱你。”
“妈妈以前觉得，有两个孩子已经很幸福了，你和哥哥是我的最大的宝贝。可是世界上不允许太多有笨的孩子幸福，所以爹妈希望，我们的两个宝贝里面至少有一个是聪明的，可以改变以后的。”
“让你们的以后再也不用种地的。”
“很辛苦对吧，小树苗，我们再坚持一下好吗，马上哥哥长大了，他会照顾你的，等我们离开了，就去找哥哥，因为他最爱你，他一定会保护你的。”
“你千万不要怪他哦，他也很爱你。”
“你们要去哪里呢，妈妈。”小树苗问，他习惯性地摸上妈妈的耳垂，多少疲倦的夜晚都在母亲的怀抱里安睡，要离开这里，这是会发生的吗？
陈玲抓住他的手，放回陈树苗的怀里，她用最温和的方式解释清楚：“阿爹阿妈，他们都和秋天一样的，都要来，也都要走。”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下一个秋天？”
“对，没错的。”
“准时吗？”
“非常准时。”
秋天来了，久久没有出声的陈树苗站在原地，邱诺疑惑他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的秋天马上要走了，可上一次的秋天一直没回来。
但千万别错过这次。
“秋天怎么又来了！”陈树木大喊，终于开着自己家的破三轮车来到田野间，震得他屁股疼，“陈树苗居然不叫我，一个人收稻子累死你了。”
秋天一直在来。
【作者有话说】
陪你在秋天的诺言，一直有人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