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睡着了吗？”陈树木问从房间里出来的徐远。
“嗯，不肯盖被子。”徐远把灯关了，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
陈树木终于放松，靠着沙发上仰着头，长叹一口气。
“在你这睡挺好的。”陈树木把裤兜里的双喜掏出来，先递给徐远一根，再送一根到自己嘴里，摸了半天找不到打火机，就这么叼着。
“平时不敢放他一个人睡，半夜做噩梦老惊醒。有次把我吓个半死，睡着睡着开始哭，找我老爹老妈。”说着陈树木眼神也有些涣散，哀愁就这样爬上他的眼眉，露出深深的疲惫。
“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放着，可是他也不跟我去城里，工作又不能一直不管，唉。”
徐远把桌子底下用来点香的打火机找出来，先把自己的烟点上，又抛给陈树木：“有送去看医生吗？”
陈树木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摇了摇头：“不肯去，说自己没病，送去就哭。”
徐远不赞同，皱了皱眉，却也没发话。安静横在两人之间，烟雾在不断缭绕。
“那天谢谢你啊，来医院里帮我看小树苗。”陈树木说，“我不敢让他跟我一块送我爸妈去火化，他又要人陪着睡，只好叫你帮忙。”
“没事。”
“那天我老爹，在病床前抓着我的手不放，让我好好照顾我弟，他要和我老妈一块走了，不安心我们俩。可是小树苗却病倒了，好不起来。”很快烟就燃尽，陈树木迷茫的神情也一览无余，嗓子眼干巴着，“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徐远撬了瓶新啤酒给他，他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用做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喝着，房间里却传来细碎的声音。
“妈，妈。”陈树苗喊着，“带我一起走啊。”
这话把陈树木吓了一跳，惊的不行，酒是彻底醒了，想起身却摔了一大跤。
“我去看看，没事。”徐远先把他扶起来，跑到卧室里去，把灯又开开了。
陈树苗睡得不安稳，之前徐远好不容易把他头放在枕头上，被子压着盖好了，现在是那里都位置不对。
“你要去哪？”徐远把陈树苗的头放自己腿上，手抹去他额头上的汗，轻声回复。
“对面，他们都在对面。”陈树苗这样说，然后把脸埋进徐远的小腹上，呼出短促的气，露出消瘦的下颌。
徐远“嗯”了一声，拍拍陈树苗的背。直到他呼吸变得绵长，手也不再握紧，才把他放回枕头上。
他这回没关灯，就把门关上，安慰陈树木：“说了两句梦话而已。”
陈树木算是清醒了，摸着胸口后怕的说：“下次还是陪着他睡吧，我真怕他……”
徐远不可否置，转问：“你女朋友呢，你之前不是和她谈结婚了吗。”
“甭提了。”陈树木挥了挥手，“她要送小树苗去精神病院，不送就分手。”
徐远这才有些不满情绪：“直接分手得了。”
陈树木不知道怎么回复好，摇了摇头，不做多的解释，其中的两难他知道的最清楚。
“今天谢谢你了，再不说出来我真憋死了。”陈树木笑了笑，“等小树苗再睡会，我背他回家去。”
“你回去吧，他留在在我这就行。”徐远收干净桌子上的垃圾，又给了块毛巾陈树木擦脸。
“弄醒了又不好睡。”
仔细想想也是，陈树木感激道：“谢谢你啊，兄弟，最近真是麻烦你了。”
徐远摇了摇头，不把这些放心上。送陈树木出门后，他也回房间，把陈树苗往床里面推了推，然后躺下。
不敢关灯，只好拿手臂挡在眼前，数着陈树苗的呼吸，就这样睡着。
第二天清晨，鸡开始打鸣，路上有人走街叫喊卖甜糕，陈树苗迷迷糊糊的推着身边的人：“哥，我要吃糕，你去买。”又把被子扯过盖头上闷着。
徐远起身看了看床头的表，现在还不到六点，把被子都堆到陈树苗身上后买糕去了。
叫住买糕的叔公，切了块红薯的，又切了块玉米的。
“这个好吃，香的。”叔公笑呵呵，门牙光秃着，问他要不要切小块的。
“不用。”徐远没扫他的收款码，掏了零钱给他。
回去洗漱完，陈树苗还在睡，徐远也没叫他，把糕放锅里温着。
过了会，陈树木开着小电驴来了。把车停在门口，把车钥匙晃得响。
喊了一声徐远，又跑进他房间里头，做床边摇了摇还在昏睡的陈树苗：“要不要和哥一起去镇上？”
陈树苗一听，醒了。
“去，我也去。”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又抓了抓肚子，一头乱发问他哥：“我的糕呢？”
“啥糕呢，我没买啊，来的路上没看着。”陈树木把他身上被子扯干净，“快起，你睡人家这一晚上了。”
陈树苗终于清醒过来，难以置信的问：“你昨天不在这，你回家了怎么不叫我啊！”
那早上的“哥”，不就是徐远吗！
陈树木觉得他大惊小怪的，拍了拍陈树苗的头：“人徐远心地善良，看你睡死了，收留你，快谢谢他去。”
陈树苗赶紧拖鞋一穿下床，要质问陈树木为什么丢下他一个人，徐远探出个头，看着陈树苗说：“你的糕在锅里。”又从衣柜里扯出件旧旧的校服外套，丢在床上。
“你还去不去了啊，快穿上，我们要走了。”陈树木把衣服往陈树苗怀里塞，拉出徐远的房间里，拖鞋差点给陈树苗走丢了。
陈树苗只好羞愤的穿上那件徐远时十年前读初中的衣服，到他们家门口的水槽里漱口冲了一下，坐在他哥的小电驴上按喇叭。
陈树木他们早就收拾完了，两个人都穿的体面，徐远穿的还是件名牌外套，有三条杠的。配上他的新电车，简直就是陈树苗心里的风流倜傥。
就在陈树苗以为要出发的时候，他哥把他从车上扒拉下来。
“你去坐徐远的车，我的车带不动你。”陈树木头盔一带，就这样嘟嘟嘟的开走了。
“陈树木，你个王八，猪头！”陈树苗追在他后面骂，气得把拖鞋扔出去，砸了个空。
只好跑过去就捡回来穿上，别扭的坐上徐远的车后座：“徐远哥，谢谢你。”
徐远也没说什么，往他肚子上丢了块东西。烫的陈树苗“嘶”了一声，接着是咻咻咻的开走了。
陈树苗本想别靠徐远那么近，一是因为徐远体温太高了，热乎，二是因为他还没忘干净昨天在浴室里看到的。但这车买回来可能就不是载人用的，只好两个人就贴着。
徐远不怎么搭理他，开车也稳稳的，陈树苗也无聊，就把甜糕拿出来吃，吃一口掉一半，有些不小心沾到徐远的名牌外套上，还剩一半的时候，陈树苗才看见。
他自以为很小心的扣了扣徐远的后背，想趁他不注意搞干净，结果徐远一个回头，想看看怎么了，陈树苗就把糕掉地上了。
他们俩就这样面面相觑。
“到镇上再给你买。”徐远似乎没发现陈树苗的小动作，转过头继续开车去了。
没了东西吃的陈树苗更无聊，坐的直直的，没一会就累了，很小声的问：“还有多久啊。”
徐远好像没听见，侧过了头，靠近陈树苗的嘴边。
“徐远哥，还要多久啊？”陈树苗大声了点，还不小心喷了点口水在徐远脸上。
徐远把脸上口水抹掉，回他：“十分钟，很快。”
说完之后，好像真的变快了，很快就从村落里到了镇上，今天是赶集，很热闹。
有人认出了他们俩，叫住徐远：“陈树木在前面帮村长忙呢，让你们中午去‘好美味’等他。”
又说：“小树苗，你要不要吃虾片？”
于是陈树苗就带着一口袋虾片，被徐远带去他们家书店里了。
“小树苗，你来玩啊。”徐老爸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摸虾片吃，“让你徐远哥找漫画给你看，我有火影忍者，还有叮当猫。”
“谢谢叔叔。”陈树苗吃的有点嗓子疼，剩下全送给徐老爸了，有点着急喝水。
本想跑出去买瓶果粒橙喝，却听见徐老爸叫徐远拿出他的宝贝来。
徐远本来在收拾被小孩们弄乱的书柜，听了之后看了眼噎得慌的陈树苗，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娃哈哈。
“请你喝狗奶，小树苗。”徐老爸笑呵呵的，“谢谢你请我吃虾片。”
“我妈也经常……”说到一半，陈树苗突然僵住，有些恍惚，眼神里都是茫然。
妈妈已经不在了。
书店门口经过着热闹的人群，奔跑着的孩子们，后面着急的妈妈，招呼聊天的爸爸，一切都那么生动，全世界的幸福都从这里流经。渐渐的，陈树苗好像听不见其他声音，也无法看清路人的面孔，就这样陷入一阵不可名状的悲哀，短暂的离开了这里，但是孤身一人。
他又回到了那天的车厢里，飞溅的窗玻璃，爸爸的哀嚎，还有妈妈的一点一点失去的体温，他大喊着，叫爸爸妈妈，叫哥哥，叫警察，没人回应，最后不敢闭上眼，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拼命祈祷这是做梦。
陈树苗，就这样完好无损的在悲剧中幸存，巨大的幸运和无尽的不幸同时降临在他身上。救援来临，他依然无法坦然闭上双眼。
直到父亲母亲被火化的那天，他都无法正常睡眠，那些习以为常的嬉笑打闹不断重播在脑海之中，哪怕剩下的唯一家人也在旁边，都无法缓解任何一点他对那些事情的恐惧。
哥哥和车子一起离开，人们窸窣的动静让他很警惕，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好想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从窗户边下坠，一起被火化吧。
这样荒谬的想法还没持续多久，就有人把他放在胸膛处，用心跳呼喊他，让他终于得以安心，在病床之上只是休息，不再闪回噩梦。
“陈树苗，陈树苗！”徐远把他放在臂弯里。不断擦去他不自觉的眼泪，嘴里不停的喊着。
他才这样一点一点苏醒，灵魂从半空中下沉回到肉体之中，衣服粗糙的质感和抽痛的嗓子提醒着他尚在人间。
“徐远哥，我怎么了。”陈树苗想要支起身体，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你吃太多，噎着了。”徐远冷静的解释，把陈树苗沾满汗的外套脱下来，又拿过徐老爸递上的热毛巾给他擦额头，“以后早上别吃那么多了。”
“这样啊……”陈树苗脱力的躺在徐远的怀里，看着他难得有些慌乱的表情，忍不住问：“……是你吗？”
是你那天救了我吗？
“你说什么？”徐远把他放到收银台后面的小床上躺着，让他休息，最后凑近问：“要不要玩电脑。”
缓了一会，陈树苗才说“要”。徐远去买了果粒橙回来，又把他工作的电脑从二楼搬下来给陈树苗打泡泡堂。
看着陈树苗情绪逐渐稳定，才回身继续整理书架。
徐老爸自责的凑上前和徐远说：“都赖我，不该拿出来的。”
徐远却摇了摇头，安慰他爸：“这是心病，要治，不能躲着。”
刚刚陈树苗的样子，让徐老爸想起以前在山上，被母亲丢下的小鹿，还无法完全站立，只能在原地张望不动，这是种无声的求救。
“得去看医生呢。”徐老爸拍拍儿子的手臂，“人总要走出来吧。”
徐远没说什么，手里却停下了整理的工作，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