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树木点完菜，在饭馆里翘着脚等着其他俩人来。今天是镇上最后一天动员宣传，每个人发了包烟就拍拍屁股走了。
很快徐远就带着陈树苗来到了‘好美味’，他赶紧起身招手，示意他们自己在这里。
“有烧鸡吃，还有豆角茄子。”陈树木去拿了碗筷回来摆好，问陈树苗：“要不要喝果粒橙？”
陈树苗却说喝过了，徐远给他买的。陈树木刚想谢谢徐远的时候，对方却先发话：“树木，抽根烟。”
俩人就在饭店门口的电动车堆里吞云吐雾，还没等陈树木问咋了，徐远就先掐了烟。
“找个日子带陈树苗去医院里看看。”他把抽完的烟头收好放到口袋里，“拖着只会越来越严重的。”
陈树木知道刚刚肯定发生了什么，点点头，叹了口气，拍拍徐远的肩膀：“谢了。”
“哥，上菜了。”陈树苗在里头扯着嗓子喊，让店员帮他把烧鸡别放在他面前，摆在中间就行。
打开电饭锅挖了三坨饭，又把底下的锅巴扣出来放在徐远和陈树木的饭上，把烧鸡的鸡腿拆下来给两个哥哥。
三人很快就坐下来吃东西，陈树苗率先吃掉了俩鸡翅，骨头吐了一桌子。陈树木要把鸡腿给他丢碗里，他把脸埋碗里不给他放。
“瘦的跟闹饥荒一样的还不吃。”陈树木骂骂咧咧的，想一个不注意塞陈树苗嘴里时，手机却响了，有电话打来。
“赶紧给我吃了。”陈树木骂骂咧咧的走了，只留下心虚的陈树苗，还有淡定吃茄子的徐远。
他们的位置离门口不算太远，陈树苗竖着耳朵听，隐约听见些什么“回来”“工作”“还有小菲在”。
他不蠢，知道他哥是停了工作来回家照顾他的，本来在城里的生活都已经好好的走上正轨，都被陈树苗打断了。
陈树苗没心思吃饭，筷子划拉着饭，就是不塞嘴里，有些不好受。
突然有人把他的碗拿过去，把已经拆的细碎的鸡腿肉丢碗里，再递回给他。
“快吃。”徐远拿走第二根鸡腿开始拆，没管陈树苗惊讶的眼神。
等陈树木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树苗把碗里的饭吃的很干净，鸡腿也没剩。
“真是见鬼了，今天这么听话啊？”陈树木去前台买单，买了根棒棒糖给陈树苗，“奖励你。”
“滚啊。”陈树苗夺过那根棒棒糖，“我要回家了，你快送我回去。”
陈树木把车拖出来，他弟赖在上面不走了，还说大不了让他和徐远一块坐，自己开一辆。
陈树木真是服了他了，只好让徐远先开走，就这样嘟嘟嘟的带着陈树苗回家去。
“哥，你还不回去工作吗？”陈树苗凑着他哥耳朵，好像忘记擦嘴了，油腻腻的。
“你急个屁啊，嘴里一股味，离我远点。”
“快回去吧哥，不然以后都没钱买烧鸡吃了。”
陈树木先是沉默，最后还是说了：“树苗，和我一块去城里吧，城里……有很多好东西呢，晚上也踩不到青蛙，还有外国菜可以吃，比烧鸡好吃多了。”
“哥，小菲姐和你住一块呢。”陈树苗把下巴放在他哥肩膀上，“我就在这里挺好的。”
陈树木还是忍不住说：“我给你也租个房子吧，就在我们那旁边，还有大医院呢。”
陈树苗没回他，他知道他哥想说什么了，还是觉得他有病，送他去医院得了。刘雨菲那句“送他去精神病院”，他永远也忘不了。
他突然坐直，不再试图倚靠陈树木。
无论后面陈树木再怎么叫他，和他说什么好处，他都没理，假装听不见。
回到家里后，陈树苗就趴在床上不肯理人，陈树木拿他没辙，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家里的灯泡在哪，还得把水给烧上。
陈树苗埋头在被子里，露出一只耳朵，听见他哥絮絮叨叨说还是城里好，乡下真落后。
陈树苗突然感到了一阵隐约的背叛，觉得他哥变得越来越陌生，尤其是从城里回来之后。什么都是城里好，连女朋友都觉得城里更好些。
明明以前，他们一起在家里顶着忽闪的灯泡，一起把水抬到太阳底下晒热洗澡，一起承认‘好美味’的烧鸡是天下第一好吃，怎么都变成现在嘴里的落后呢？
以前他熟悉的哥哥陈树木，好像跟着父母一块走了，变得像另一个人了，是城里人陈树木了。
陈树苗很迷茫，又很无助。他清楚的知道陈树木已经不再属于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他在城里开始了新生活，有房子，也有女朋友。这里值得他牵挂的事物越来越少。即使他们冠以同姓，归于血缘，也不能依附着对方生活的。
陈树木烧完水，腰都要折了。就看到他弟又在闹别扭，又累又心碎。白天帮忙的时候，刘雨菲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就分手。
这边女朋友没哄好，弟弟也闹心。他坐在陈树苗旁边，撩开他的刘海，和他道歉：“小树苗，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也许你和我一起去城里，我更方便照顾你。雨菲不是那个意思，别生她的气。”
陈树苗只是摇了摇头。
晚上兄弟俩在一张床上睡觉，谁也没讲话。陈树木热的熬不住，下床洗个脸，回来就看见陈树苗在那里无声的掉眼泪，淹没一小块被子。
第二天徐远来送陈树苗落在他们家的衣服，还拎着一提《火影忍者》。
“我爸让我拿过来给陈树苗的。”徐远直接放在餐桌上，陈树木正坐在那打电话，看到他来，眼睛里冒光。
“你这两天能帮我看着树苗吗，我得回去城里一趟。”陈树木捂住听筒，“雨菲她爸爸摔伤了，不方便。”
徐远先是回头看了眼没关紧的房门，点点头。
“你我是最放心的了。”陈树木感激的拍了拍徐远的肩膀，又跑到房间里叫醒陈树苗：“哥回去一趟啊，这两天你徐远哥来陪你，我很快回来的。”然后收拾行李走了。
陈树苗醒来听见这个消息，还没反应过来呢，徐远就已经在他房间里面坐着了。
“徐远哥，你不上班吗？”陈树苗问，他情愿一个人在家里待着，那晚的尴尬他还是没忘。
“我的工作在电脑上做就行。”徐远在陈树苗的衣柜里收拾了两件，又把袜子丢到床上，让陈树苗穿上运动鞋，把拖鞋拎在手上带走了。
没办法，陈树苗又坐上徐远的新车开回他家去了。
到他家之后，徐远他妈在晒衣服，看到陈树苗开心的大叫：“小树苗，你来啦。”
徐远接过他妈的衣服晒，让她进去和陈树苗聊天：“他哥去城里了，这两天在我们家里住。”
晚上徐远他妈煮了四个菜，又是杀鸡又是切肉的，把陈树苗喂得饱饱的。
吃饱后接连洗澡，陈树苗就在徐远的床上，抱着膝盖坐着，接通陈树木打给他的电话。
“在徐远家怎么样啊？”
“挺好的，我们吃了很多菜，徐远家里还有水果吃。”洗完澡的陈树苗脸红红的，像被人舔了两口。
陈树木看到弟弟这么乖，心里有些莫名的心虚，女朋友在背后叫他，只好先挂了电话。
徐远洗完澡就在桌上办公，面上摆了很多图纸，还有很多铅笔。他带着个眼镜，很专注，似乎不把多余的陈树苗放在心上。
陈树苗打开手机刷了会，没什么新鲜的。看着徐远在台灯下的侧脸，硬朗的眉眼，清晰的下颌，不知不觉就入迷了。心里想着，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他，要嫁给他。
又想到，下午和他聊天的徐阿姨笑语盈盈的样子，发现徐远居然长得和妈妈一点都不像，更像随和的徐爸爸，只是平常爱冷脸。村子里的女孩们以前知难而上，想和他搭话，发现他几乎是不听，更是不回，表情也不带变换。
可是他对我怎么不这样？陈树苗郁闷的想着。
直到徐远放下笔，在桌上发出声响，陈树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突兀，连忙转开眼睛，又看那副地图。
收拾完桌面，徐远把灯按灭，和陈树苗并肩躺在床上。
陈树苗一点都不困，身边还有个人躺着，没忍住还是找话题：“徐远哥，我哥是不是去找他女朋友去了，他还回来不？”
“他女朋友爸爸摔伤了，应该很快回。”
“你可不可以帮我和他说，要不别回来了吧。”陈树苗翻身，趴在枕头上，“他在城里待着挺好的。”
徐远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放心你。”
周树苗听出了徐远的言外之意，小声的回复：“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听到这里，徐远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认真的看着陈树苗：“你只是有点心理上的病，去医院治疗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不就是说梦话吗，我一个人睡就不会打扰到别人了。”陈树苗不想承认自己得了什么心理病，那就是精神病啊。得了精神病在他看来那是很丢人的事情。以前村里有个叔叔得了精神病，有一次还对着陈树苗脱裤子，吓得他几天没睡好。在他看来，精神病就是这样不正常人的才得的。
他才不想不正常。
“不是，你会哭。”徐远很严肃，“你在重复做那些噩梦对吗？”
陈树苗沉默了，徐远说的是对的。有时间梦见妈妈在叫他一起走，爸爸抓着他不放，有时候梦见是哥哥在驾驶座上一起被压着，还有的时候梦见自己在空中飘着。
“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徐远轻声道：“只有我们俩个人，可以吗？”
“去市里的大医院，没有人知道你去了。”仿佛知道陈树苗在害怕什么一样，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不知道是徐远的话语太有说服力，还是陈树苗也对噩梦的反复有些害怕了。最后他点点头，答应了徐远。
“只是去看看对吗？”陈树苗的眼睛圆溜溜的，在黑暗之中，徐远却能捕捉到明亮。
“嗯。快睡吧。”
就这样两人并肩躺下。徐远知道如果一点光都没有，陈树苗很难顺利睡着，只好拿出手机开始刷，尽量弄点微量的光出来。这招很有效，陈树苗的背部很快就有规律的起伏着。
现在确实很早，徐远没有困意，就这样看着陈树苗，眼睛闭上后纤长的睫毛，直挺的鼻梁，和湿润的唇珠，秀气是对他的准确评价。
陈树苗小时候像个小女孩，这是徐远印象很深刻的事情。
他和陈树木是同班同学，又是同一个村里，高傲的徐远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有一天，陈树木要把自己的小弟弟介绍给徐远。
“这是我和一个妈妈的弟弟，就是看起来不太像。”陈树木强调着。他说的很对，陈树木像他爸爸一样，头发硬茬，眼型修长，声音也很大，和纤细的陈树苗是两个极端。
陈树苗常常穿着哥哥剩下的旧衣服，眼睛又圆又水灵，像脱了外壳的粘糖果，黏着陈树木不放，总是只露半个脑袋出来见人。即使陈妈妈已经把头发往短了剪，也架不住旁人对这张小圆脸的性别猜测。
搞错了吧，这是女生。徐远第一眼是这么想的。
不过陈树苗很胆小，从不主动和徐远讲话，有时还忽略徐远。这让他很挫败。他把这种被忽视的不爽，不小心迁怒到了陈树苗身上，从此他们就隔得更远了。
这颗黏人的糖果却没有任何淡出徐远记忆的迹象，随着他和陈树木的认识越久，他就越忍不住想离陈树苗近一些，这对喜欢一个人独处的徐远来说，是很新奇的事情。
所以那天陈树木委托他去给陈树苗送课本，顺便看看陈树苗怎么样的时候，徐远答应了。
那时陈树木刚谈上恋爱在外地玩，不把妈妈的嘱咐当要紧事，只好求徐远去帮忙送一趟，报酬是帮徐远挡掉所有联谊。
陈树苗的学校是一所非常普通的镇上高中，过去一趟起码两小时，期间徐远的白色球鞋沾满了泥土，还差点被人摸走裤兜里的手机。
最重要的是，他到达学校之后却发现陈树苗不在教室里。在这一步之后，徐远已经有些烦躁，甚至对自己的鬼迷心窍有些嗤之以鼻。
在他准备离开陈树苗的学校时，就在转角的巷子里看到了陈树苗本人，他被一群小混混围着。
“我没有钱了……”陈树苗的声音在颤抖，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眶包住眼泪，不让掉下来：“我爸爸妈妈也没有钱了。”
“你不是有个哥哥吗，听说成绩很好，赚大钱了，你把他叫过来啊。”
就在徐远想冲上前，准备把这几个混混头皮都掀起来的时候，陈树苗狠狠地咬了一口堵住他面前的手臂，那是很大的一口，还出血了。
混混吃痛的大叫，想要给陈树苗一个教训，几个人把陈树苗举起来抵在墙上，要扒掉陈树苗的裤子，却被赶来的徐远一脚踹开。
他们不是身形高大的徐远的对手，但仗着人多想要群攻，掉在地上的陈树苗跌跌撞撞的爬起来，鞋子跑掉了一只，在巷子口大喊：“杀人啦！放火啦！”
这几个混混们终于不想闹大，放下几句狠话又踩了几脚徐远的新鞋，跑开了。
徐远喘着，捡起陈树苗跑掉的鞋子，要扶腿软的陈树苗站起来。
好奇怪，明明在徐远的印象里，陈树苗应该是长得很柔弱，像刚出生的兔子一样的。可是眼前这张挂满晶莹泪珠的脸蛋，写满的是不服气，还有倔强。
他趴在徐远的背上，还带着哭腔：“跑那么快，一群王八。”
又说：“你怎么来救我了，徐远哥。”
徐远没说是替缺席的陈树木来的，他假装是路过，把背上的陈树苗往上拖了一下，不让他往后掉，陈树苗先是拒绝了，发现无效，只好乖乖贴着徐远的背，让他送自己回学校去，他要打电话给老爹。
这颗糖果终于短暂黏在自己的身上，身上的疼痛浑然不觉，徐远只觉得有些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