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千五百块，最新款，如何？”
陈树苗摸了摸下巴，有点想答应。
眼前这辆绿色电瓶车，是他给自己挑选的新坐骑。徐远最近在忙工作交接，只有晚上才能见到，不出意外夏天来临之前，他们就要去往地球另一端的那个国家，陈树苗打算买辆电瓶车，绕着圈再熟悉一下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
“可以现金吗？”陈树苗问。
老板的表情一言难尽，眼睁睁看着陈树苗从兜里数了十五张纸币，还有几个硬币溜缝跑出来。
实在看不下去，没收陈树苗头盔的钱，帮他上好牌之后看着他嘟嘟嘟骑走了。
现在是临近新年，雪将融不融，太阳勉强有温度，握着车把的手不再僵硬，前路很开阔，陈树苗骑着电瓶车，觉得现在这样和坐飞机应该没什么区别。
在‘好美味’门前停好车，陈树苗才发现自己没买锁，不过他也很放心地留在这里，往餐馆里走去。
陈树苗走到柜台前，熟门熟路地发话：“要一只烧鸡，还要瓶果粒橙，帮我打……”
没人搭理他，陈树苗有些疑惑，抬起头来看着服务员，嗅觉比他更快认出眼前的人。
是那天的巷子里，擦肩而过的香水味。
两个人对视几秒，陈树苗率先反应过来，后退几步，跑出了饭店，慌乱地骑上电车想要发动，跟着跑出门的冯潇动作很利索，抓着车把不放。
“我们聊聊。”冯潇恳求地说，“我保证只说几句话，求你了。”
冯潇穿得很少，满身的围裙底下还是是陈旧的单衣，风吹得他眼眶红通，手抓得很紧，不给陈树苗逃走的机会。
“没什么好聊的。”陈树苗掰开拦住他的手，坚持要走。冯潇力气也不小，两个人就这样相互使劲，最后陈树苗还是占了下风，要被他拖下车了。
冯潇本想拉着陈树苗去个安静的地方，还没等他松手，就被狠狠地捏着肩膀，卸了力松开了陈树苗。
“你对我弟做什么？”陈树木声音忍着怒火，“你从哪里来的？”
他想顺道来好美味买东西去见陈树苗，正好撞上这一幕，顿时气涌上头。
冯潇也不是吃素的，对着陈树木就开始胡搅蛮缠：“我认识他，我和他聊两句不行啊？”说完就拨开陈树木的手，张牙舞爪地想要赶走他。
陈树木一看他年纪不大，也不好真的做些什么，没还手，只想带陈树苗走。
看他们俩这样在原地挠对方脸的样子，陈树苗扶着车，只觉得心好累。
“哥，我和他说两句。”他还是下了车，扯了扯陈树木的衣角，“你在店里等我。”
被拦住的陈树木整整衣领，瞪了眼冯潇后乖乖走进店里。
陈树苗叹了一口气，招呼他，气喘吁吁的冯潇跟上他，去到了店旁的小巷子。
“你想说什么。”陈树苗好累，手垫着屁股靠在墙上，他真的不想再听见任何有关那个人的事，只希望扎眼就结束眼前的一切。
“……谢谢你。”冯潇有点别扭，“替我们俩保密。”
陈树苗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就在他以为到这里就结束，可以离开的时候，冯潇“哎”的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叫住了他。
“你也是那个吗？”
陈树苗愣了会，才意识到冯潇说的是那个是“同性恋”。
“嗯。”陈树苗说，他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担心的。
“你是他前男友吗？”冯潇贴着陈树苗，两个人像在讲悄悄话，“你们为什么分手？”
“什么？”陈树苗有些恶心，皱着眉回答：“不是，他不是我前男友。”
冯潇若有所思，好像又找到了知音一般，挽着陈树苗的手不放：“那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你和他做过了吗？”
这套连环拳下来把陈树苗打了个脸通红，也顾不上把冯潇的手摆脱了：“你在说什么，不要这样。”
看陈树苗这样羞涩，冯潇只是噗嗤笑出声，又摸摸他的下巴：“你害羞什么，你比我大呢。”
“我叫冯潇，我在这里打工，林文峰在我和谈恋爱呢。”
他好像不怕冷，在陈树苗面前兴致勃勃地袒露不怎么见得光的心声，在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开始无止境地扒光自己：“他说要和我做，但是我有点怕，我想找个人问问。”
“……你不是在上学吗？”陈树苗没想到有一天读书很差的自己也会说出这种话，“你成年了吗？”
“我十九岁了。”冯潇很不在意，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与众不同，“读不下去了，打工养活自己。”
“林文峰和你说了什么，是他让你不读书的吗？”
“才不是，我本来就不想读了。”冯潇很不屑，“我成绩不好，早晚出来打工。”
“谈恋爱多有意思，多舒服啊。”
冯潇很得意，也很骄傲，没把陈树苗不可置信的眼神当回事，自顾自地说着：“反正学校里那么多人都不喜欢我，我干嘛不找个喜欢我的人待在一起呢？”
陈树苗脑袋开始昏沉，甩开冯潇的手，呕吐感堵在喉咙里。
“林文峰对我挺好的，给我买了很多衣服，没让我花过一分钱，我在这里的工作还是他给我找的，比我爸妈对我还好。等他毕业了，我就和他一块去外地去。”
“那你以后就打算和他一起生活了吗？”
“怎么可能。”冯潇抱着手，学着陈树苗贴着墙，穿着拖鞋的脚交叠着，一点都不哆嗦，“两个男的怎么能一直在一起，他对我好我就跟他玩玩呗。在这里打工，有吃有喝，下班了就躺着，挺好的。”
说完，他从围裙的兜里摸出一包烟，“你会吗？”
陈树苗接过了，两撮火星在空荡的巷子里飘着，冯潇比他熟练得多，掸掸烟灰，深吸浅呼。
“做人真难，是不是？”冯潇笑着，他左脸璇着一个酒窝，皮肤有些蜡黄，头发也算不上细腻，脖颈还没洗干净，有些泥垢。看着他，陈树苗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另一场命运。
冯潇那么年轻，比幼稚的陈树苗看得更远，也更清醒，举手投足间是被困在生活里的潇洒。
明明是他先拦住陈树苗，想问他问题，现在却颠倒过来，陈树苗想问个不停。
“这样累不累？”陈树苗探过头，和目光无定的冯潇对视，有难以言喻的悲伤流露。
“哪有人不累，你这话说的，真是的。”冯潇本来想继续挂着笑容，心里却忍不住酸了一下，强撑着说：“现在已经很好了。”
自知没有未来的爱情，一眼望得到的结局，还有劳累的一生，这些冯潇心知肚明，却也害怕面对的。
“林文峰欠你多少钱？”冯潇低下头，从裤子后兜里摸出一把纸币，最大的不超过五十，想抽出几张，最后全都塞给陈树苗，“我替他还，下周来你这里，我发工资就给你。”
虽然陈树苗现在身无分文，但很明显冯潇比他穷太多太多。
“我不要。”陈树苗推回去，就当冯潇是以为自己的钱太少，想说自己很快弄点钱来的时候，陈树苗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好冷，为什么你不说？”陈树苗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冯潇的身上，“他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没有了外套的陈树苗还有毛衣，可以骑车赶紧回家，但冯潇不行。
陈树苗和他越凑越近，直到两人鼻尖相碰，冯潇才听见说了什么。
“那些是爱吗？衣服啊，工作啊，带你去别的地方。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还没等冯潇回答，他又很快松手离开，挥挥手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