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树木拍拍手，烧完最后一打纸钱。这里离村里很近，人们是不忌讳死人和坟墓的。
“我真没用，是吧，死后才让你们有钱花。”陈树木嘲讽自己，照片上的两个人都很局促，他们都不爱拍照，留下的都很少。
再不振作起来只会加速痛苦的流经，他要走了。
回去的路上，手机不断有消息弹出，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时间给你缓解的。房产中介给他留言，自己那套房子还是要降价，再不松口些就出不去了。
陈树木想答应了，他已经看好了另一套新建小区的一室居，那里有很多安静，会适合陈树苗。就在他准备回复时，刘雨菲给他发来了消息。
陈树木不敢看，手想划开删除，却一不小心打开了内容，真是天意弄人。
“树木，新年快乐，你最近还好吗？”
这是开头，陈树木已经忍不住想读后续，这么多年的相爱是他们的本能，再坚强的人也有软弱的点。
看完后他又想删除，最后还是没舍得，只能给自己的脸一巴掌。
冷静下来后，他跟着回村的路，经过打麦地，有小孩在摔炮，砸到了他身上，扰去了一部分忧伤，又改变了他的方向。
他走到那颗大树下，原本在找自己的那对名字，准备划掉还是加深，还没想好，看到了另一对。
“什么鬼，陈树苗和谁？”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很长的一捺有点撞飞了他整个人，中间的一颗心是答案的发送键。
他感到的古怪没有错，真的有人往他的巢穴里伸出了手。过分的亲密，清晨的名字，还有死活存疑的男友。
不称职的陈树木亲手把弟弟送到了另一个人的怀抱里。
“不要这样……”陈树木祈祷，“别这样对我们。”
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到徐家去，新年的聚会熬到很晚才散场，徐远仍被困在烈火烹油之中，以为陈树木来救他了，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下一场战斗。
他从人群堆里挤出来，迫不及待地问陈树木：“你看见陈树苗了吗？”
这一切真的都发生了。
“徐远，你为什么总是找他。”陈树木麻木了，“你也是同性恋？”
“你对陈树苗做了什么？”
徐远后退了几步，开始端详眼前这个人。
他都知道了，徐远也没有很惊讶，他有胆子画那颗心，就有胆子承认，干脆地说了，“我们在谈恋爱。”
“骗人吧，你怎么会是同性恋，徐远，你爸妈不会同意的。”陈树木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徐远，“你想害死陈树苗吗？被村里人发现了，他就完蛋了。”
“我会带他走的。”徐远很冷漠，显得陈树木的崩溃更加荒诞，“我会和他结婚，不让别人发现。”
“你真是疯子，我早就知道的。”陈树木说，“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儿子，他们要你传宗接代的。”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轮到徐远的回合，他觉得好笑，“没有人需要我传宗接代，我只用过好我的人生。”
“不是所以人都像你，全家用尽全力养一个人，就是为了养下一辈人。陈树木，你让你弟还不够累吗？他都让你马上幸福的结婚生子了，你还要他帮你接着包揽下辈子？”徐远轻飘飘的，恶劣无处可藏，他一直都比陈树木活得如意，习以为常地释放伤人的话，“你如果真的关心他，你就别干涉他。”
“一定是你强迫他的，我明明告诉过你了，他是同性恋。”
“那你猜错了。”徐远很诚恳，态度是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我们是相爱的。我马上就带他出国，到国外去结婚，谁也阻止不了我。”
陈树木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挥起无力的拳头往徐远身上打去，可他忘了，徐远总是高他一头。
徐远嘴上得逞，心里也有慌乱和亏欠可言，没有百分百全力还手，但他不会乖乖挨打。
两个人打起来，拳脚相交间，徐老爸出门倒茶叶水，又被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吓到，插到中间想要结束战斗。
“大过年的，你们都要干嘛？”徐老爹少见的愤怒，他脾气总是好得不行，生气起来嗓门也很大，“为什么总是不能有话好好说！”
周美好第一次见两个人打架，跟出来拦住还要动手的徐远，率先和陈树木道歉：“树木，不好意思，他今天晚上太累了，有什么不好的，明天再解决好吗，太晚了，树苗肯定等你呢。”
是，他得去找陈树苗，陈树木收手了，他和陈树苗有血缘关系，徐远算得了谁？
他有筹码，他会赢的。
“阿姨，对不起，打扰你们了。”陈树木弯了弯腰，把徐远当成空气直接走了。
他没有输。
徐远要追上去，他爸摔了茶杯，“徐远，你到底怎么了？这不像你。”
“那什么像我？”徐远知道自己不该对父母发泄，可太理智的人也有失控的时候，“我就不能做我自己？”
“我们哪里不让你做自己，不要对着别人发脾气。”周美满也生气了，“谁欠你了？滚回你的房间去。”
这算是徐远和父母吵得最大的架，来做客的亲戚们四散回家，徐远被关进了房间，被教训成“迟来的叛逆期。”
那位烦人的亲戚粉墨登场，“我就说了，别太纵容他，你们还不听。”
“吃屎去吧你，我儿子毁灭地球也不管你的事情。”周美好火更旺了，发型不体面了，更要踹他一脚，徐老爹抓住她，亲戚赶忙跑了。
徐远没有拨通陈树苗的电话，他再找什么钱尖锐的重物。他要砸窗逃出去。
这是他唯一想做的。
陈树木赶回家里，先检查锁好箱子里的户口本，长舒一口气，又在卧室里没找到陈树苗，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在厨房的灶台边捡到他，终于咬牙愤怒，摇醒了睡得很香的陈树苗。
“陈树苗，别睡了。”看着弟弟慢悠悠地醒过来，手不断的揉眼睛，陈树木更加痛苦，质问自己凭什么发火？
徐远说的明明都是对的，我让你很痛苦，可我装作没看见。
现在还有机会挽回，他靠着灶台，质问着陈树苗，“你的男朋友是谁，告诉我。”
陈树苗脑子还没清醒，可是心跳加速了，嘴上如流而从：“什么男朋友，没有啊。”
“撒谎，陈树苗，谁教坏你。”陈树木怒火中烧，“徐远是不是？都是他，他教你骗人对不对。”
陈树木愤怒的样子有点狰狞，陈树苗突然想起来，哥哥长得很像妈妈来着，生气起来是站起来的棕熊，满嘴獠牙，吼声也很大。
他小时候很害怕，尽管他们是家人，住在一起那么多年。
现在只觉得像胡搅蛮缠的人类，对着抓得住的人就发泄恐吓。
长大后，只觉得他们可怜。
“徐远没有带坏我。”陈树苗冷漠，态度和徐远十成像，他知道怎么对付陈树木最有用，他最受不了这样的高高在上，“是我自己变坏的。”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失望了吗？”
陈树木更加痛苦了，“你真是疯了，你怎么变成这样？”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吗？随便一个男人的爱都让你无法自拔，连家人都要欺骗，变得不像听话的，乖巧的你了。
徐远也不像徐远了，陈树木转而想到。
“我累了，我不想聊这个。”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陈树苗又要逃了，现在的陈树木做不了什么，他不想花心思搭理，“我要睡觉了。”埋头往门口走去。
“陈树苗，你能躲到哪里？徐远已经被他爸妈关起来了，你只能睡在这里。”陈树木恶狠狠地追在背后说，阴魂不散，“你有钱吗，有房吗？除了家人，谁还要你呢？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是钱吗，还是衣服，几件衣服还是几口吃的，你就这么容易上当？家里对你哪里不好，随随便便就喜欢上别人？”
“你总是这么对我。”陈树苗想到了周美满的话，竖起自己的刺，开始人生第一次攻击，“我过得不好你才开心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喜欢的人吗？”
“谁允许你随随便便喜欢别人了？如果是说你喜欢男人，我没有意见，是谁都行，但你唯独不能喜欢徐远。”陈树木告诉他，“他是独生子，他爸妈和我们爸妈认识，镇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没有人会允许徐远不结婚生小孩，他爸妈受不了别人的闲话。”
“不是很多人都能接受同性恋，树苗，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带你去城里。”他突然苦口婆心，语气温柔起来，陈树苗却觉得毛骨悚然，“我帮你们翘掉了那块树皮，趁现在来得及，赶紧和他分手，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不要。”陈树苗难得坚持不掉眼泪，他内心对自己的去向有了答案，但他唯独不会向陈树木妥协的。
“不要什么不要，你以为他带你去国外了，你们就安稳了吗？陈树苗，你怎么这么天真，能不能别老是像个幼稚的小孩一样，蠢死了。”陈树木拽住陈树苗胸前的衣服，拿出对待仇人的态度，“你个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存款证明的人，一旦他不要你，你就在外面流浪，吃垃圾，变成老妈嘴里的贱人，你想吗？你敢赌吗？要是徐远变成喜欢女人了，他和别人生孩子，谁又信你和他在一起过呢？”
“你甚至连护照都办不下来，他在骗你的。说不定只是带你去个小乡村，把你玩个烂，回来，他又是一条好汉。”
“他命那么好，我们都知道的，对吧。”陈树木心酸地说，头低下了。
“他给了你什么，我们不要，我会帮你买单的，只要你离开他。”
打架的时候，徐家的父母甚至没有想过是徐远犯错，对自己的孩子那么全身心的呵护，谁不羡慕？陈树木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但他不能再没有了。
他以为放下了那么多狠话，陈树苗就会变成像以前一样，顺从他，信服他，跟随他。
但是陈树苗没有。
“陈树木，我比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陈树苗把胸前的手掰开，“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和他分手吗？”
“我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说得对，我不能总是像小孩一样。我和他如果分手，说再见，绝对不会是因为你，还有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话。”
“我在你们眼里，就这样没有用，没有任何一点思考能力吗？我不会考虑以后吗？”
他很久没见老妈了，偶尔被骂贱人，也不再被吓到了。
“没有钱，我就去自己赚，又不是没有手没有脚，可是别人对我的好，我全都要拒绝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一点点别人的喜欢，或者好好对待吗？我分不清别人对我的好，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吗？”陈树苗疑惑地问，这让陈树木哽住，开始退缩了。
“我也想穿好的衣服，吃好的东西，体会一下幸福，没有花别人很多钱还有很多时间吧。”陈树苗自问自答，“明明没有啊。”
终于，他认真地看着陈树木。
“为什么总是在挑我的刺？是不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你们就满意了。”
陈树木当然想过，如果弟弟没有出生就好了。他就不会从小住拥挤的房间，奋力地懂事，还要知道父母死去的真相。
但是陈树苗总是做的那么好，他舍不得了。这种罪恶的念头，不可以再被说出来。
“对不起，我道歉，小树苗，我说得过分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陈树木耸动肩膀，故作镇定，开始示弱，“你会好好想想的对吗，听话。”
“你好自私，你一直都这样。”陈树苗终于失望，看到陈树木的冥顽不灵，也许早该明白了，“总要别人很不舒服了，你才意识到自己不对。”
“也许我不会和徐远出国，但我也不会和你住在一起了。我要去过自己的生活。”
“没有任何人可以拦住我。”
树苗也会变成树的，只是发生在好多人忽视的一瞬间，葱葱郁郁笼罩头顶。
那是无声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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