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最近还在做梦吗？”
“嗯……有时候，吃药了就不做梦了。”
“这样哦，不吃药的时候都做些什么梦？”
“梦见妈妈在种地，还有……嗯老爹在数钱……还有哥哥结婚了…”
“还有什么？”
“还有徐远哥他……”
陈树苗突然收住了声，老黄也知趣的不再继续。低头喝了口杯子里的水，聊天室里的窗帘被风吹地飘了起来，空气里的安静在流动。
陈树苗的外壳好像被掀开了一角，有人瞥见了其中，这让他警惕了起来。
老黄装作没有听到陈树苗的未尽之语，开始主动提起些和刚刚话题无关的事情，陈树苗也不再胆战心惊。
“最近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老黄问。
“我在给……邻居打工，赚到了钱，请我哥吃饭了。”说到这里，陈树苗有些兴奋，甚至快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样很好啊。”老黄鼓励他，“那你有没有打算继续回去读书呢，我记得你有在上一所大学，是在学缝纫吗？”
陈树苗啊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也许吧”。
一个半小时的聊天很快就结束，老黄今天已经打探了太多事情，今天还是照常开了之前一样的药物，没有减量，陈树苗皱了皱眉头，很沮丧。
老黄环着陈树苗，要送他下楼，顺便想和陈树木聊两句时，发现楼下等着的是另一个人。
徐远今天难得穿了西装，还摸了发胶，周围的老婆婆们问他是做什么工作，叽叽喳喳的。
陈树苗直接从老黄手底下冲了出去，凑到徐远跟前说：“怎么是你呀，我哥呢？”
徐远把车门打开，让陈树苗先坐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接着把自己的西服外套放在陈树苗腿上，告诉他：“我今天来城里，顺带经过就和他说接你回去。”
车门关上后，主动和老黄点了点头：“小姨父。”
老黄表情有些怪，还是和徐远招呼：“好久没见你哦，进城忙工作吗？”
“今天是我妈朋友的婚礼，我顺带过去帮忙，写名单收礼金。”
听完，老黄狡黠地笑了一下：“你妈这是暗示你呢，赶紧找个女朋友给她带回去。”
徐远顿住，头微微侧了一下，好像在看车门有没有关紧。
很快他就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坦然的回复他小姨父：“我不想找女朋友。”
老黄眼珠转了转，他捕捉到了徐远刚刚的异常，但是他也没声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赶快带树苗回家吧，我听说村里晚上放电影呢，还是哈利波特。”
徐远说：“有什么陈树苗的事情要交代的吗？”
老黄摆摆手，说：“我要和他哥说，没你什么事了。”然后大摇大摆的上楼回去了，顺便让围观徐远的老婆婆赶紧回家去。
徐远看着老黄离开的身影，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紧张，他这个小姨父一向观察仔细，洞悉人心很有一套。
回到车里，陈树苗很好奇，想伸手摸摸徐远打了发胶的头发，徐远也低下了头让他玩。
“好硬哦，而且味道好奇怪。”陈树苗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软软的发丝，“感觉变得好不一样。”
“我妈弄的，你喜欢回去让她帮你也弄。”徐远发动车，往家里开去。
陈树苗没说好，只盯着窗外看。徐远心里却忍不住猜测，他到底听到没有呢？
徐远开到陈家，陈树木已经出去了，桌子上有罩子盖着的菜。
就在陈树苗想和徐远说再见时，徐远却打断了他：“晚上村里放电影，我带你去看吧。”之后帮陈树苗把菜热完了才走，留下还没说愿不愿意的陈树苗在原地。
吃完之后，陈树苗就把碗和锅泡着池子里，任由水冲刷着，脑子里满满都是想法。今天在和老黄聊天，脱口而出的徐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越界。
这是很不好的，陈树苗检讨着，但对于徐远的俯身靠近，他又很难一概不应。父母离开的阴霾，就在他和徐远这样有些没距离的互动中，短暂消失，可当他回到独处时，又被笼罩。
陈树苗站在水池前，耳边都是水流动的声音，明明很想伸手关水，发现自己根本移动不了半分。很快池子里就溢满了水，哗啦哗啦的浇在他的脚背上，陈树木觉得有些畅快。
明知这是不对的，却又忍不住去做。
以前陈老妈说，村里的有些男人，明知道女人已经结婚或者不想搭理人，还忍不住凑上去勾搭她们，这些男人真是贱，尽做一些不得体的，让人难堪的事情。
他不知道徐远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很麻烦，碍于陈树木的情面才帮助自己的？没有明确答案的陈树苗，觉得自己也真是“贱”。
老妈就在厨房里骂着那些男人，年幼的陈树苗在旁边烧柴，不敢说话。现在的陈树苗就站在这厨房，老妈好像就在他身边痛骂着，唾弃着。
“你不是答应妈，一辈子不犯病的吗？”
“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你是不是要做贱人？”
眼眶积满眼泪，眼前一片模糊，陈树苗呢喃着：“对不起老妈，我不该说出去的。”
我不该那么放心自己，也不该这么允许自己的。
“答应我，你不许再靠近男人，听见没有？”
“我不要一个贱儿子！不然我就带你走！”
陈树苗刚想答应她，家门口传来脚步声。
“树苗，你在干什么？”
徐远换掉了他的西装，穿着背心短裤，还洗掉了满透发胶。走进厨房却踩到了一脚的水，已经快漫到脚踝，如果不是门槛够高，房子差点被淹了。
又看到流泪的陈树苗，他知道不好的情况又发生了。
徐远连犹豫都没有，直直把陈树苗搂进怀里，发现陈树苗浑身冰冷，嘴唇在不停颤抖。无论他如何叫陈树苗的名字，都没有回应，只好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卧室里用被子裹住。
抓紧把水龙头关好后，他把陈树苗连着被子放在自己的怀里，抱着他一晃一晃的。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的嘴唇就贴着陈树苗的额头，发丝在他的嘴角旁划过，很痒，他根本不躲。
陈树苗被温暖唤醒过后，眼神呆滞，徐远轻声问他怎么了，他才小声的回复。
“老妈说，要带我走呢，因为我不听话。”
“那不是你妈，陈阿姨才舍不得带你走呢。你记不记得，陈树木刚上大学，你妈在送他上车，一直哭。她说以后你也上大学了，她绝对不哭了，她不要你们舍不得她，要你们大大方方的走。”
“不要走，树苗，我还在这里呢。”
陈树木在打麦地里帮忙搭电影幕布，随便找了块草堆坐下擦汗，就看见徐远牵着他弟来了。
“怎么了这是，不舒服吗？”陈树木屁股还没挨上几秒，看见他弟眼眶红肿着，还在抽噎，想先拉着陈树苗坐下时，发现他们俩的手牵的很紧，没有任何人想先松开。
“不小心摔着了。”徐远乱解释，“我和他坐一块看吧，是哈利波特吗？”
“对，对。”陈树木回过神，“你们坐最后一排吧，让小朋友们靠前点。”
陈树木觉得哪里都很怪，无论是不说话的陈树苗，还是变得说太多话的徐远，和他们俩牵着不放的手，得知他弟是同性恋之后，他对这些都敏感的很。
“树木哥，我想和你聊两句。”是村长的女儿，她找陈树木帮忙寄东西，陈树木很万能。
“我来了，马上。”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眼已经做好的弟弟还有朋友，决定处理完眼前的事情，一定要再仔细问问。
夕阳很快走到地平线之下，眨眼间月光就撒在地面，电影已经开始播放，孩子们叽叽喳喳着说听不懂，坐不住的大人们跑去一旁抽烟，在吞云吐雾之中消磨时间。
徐远看陈树苗没心思，望着天想了一会，站起身就拉着他离开这里去散步，走到了村里的一颗树下，这是一颗非常老，也非常粗壮的树，四五个人拉手才能围起，茂密的树冠下给很多人的童年遮蔽风雨日晒，崎岖的树皮上也刻过很多人的真心。
“你看这里，陈树木和刘雨菲。”徐远指着一小块黑漆的树皮，用小刀很细的写了一小串字，很努力才能发现。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陈树苗终于有了兴趣，声音还有些沙哑，还咳了两声。
徐远有些后悔没有把外套带出来，决定早点带陈树苗回家，说：“你哥刚大学毕业那年，他带女朋友回这里写的。第二天我爸开车送他女朋友走，回来时树木和我说他不读研究生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答应他女朋友她妈，早些挣出一套房子来，写上她女儿名字，两个人就结婚。”
“我和陈树木说，何必太把爱情看太重，提升学历也许会对以后的工作更有帮助，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定，不要太早做决定。”
这些都是陈树苗不知道的事情，他听得很认真，看向徐远，继续听他讲，可徐远却在看那颗树。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徐远轻笑了一声，“他说‘我怕她不要我了，她是很好的，可是我还不够好。如果我还不够主动，她会找别人的。’”
听完，陈树苗却弯了嘴角：“他就是这样的人。”没等他继续说些什么，徐远就打断了他。
“所以，陈树苗，我也想主动点。”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徐远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他难得的很紧张，但一如既往的坚定。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在这棵树上刻下名字呢？”
风吹动，树叶摇晃，有的坠落地面，有的吹向天边，有一片飘落在陈树苗的头顶，轻微的重量叫醒恍惚的陈树苗，他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和徐远紧紧的牵着手，他能精确的感受到温暖，对于自己的回答也很明确。
“不要刻在我哥旁边，”他这么说，“不然会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