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皇II
回家的路上收到程路也发来的微信，江临直接用车载系统播放了他的消息，当机器音不带一丝感情地念出“猫猫抱头”这四个字的时候，江临沉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重新上扬些许的弧度。
见上次程路也提到父亲时的神情，江临便猜到他不会那么快想通，难道这次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联系你爸吗？”他发语音回复。
“对啊，你说程国梁给我发消息，是不是想找我求和？”
江临看他内心活动这么丰富，不禁轻笑出声。程路也还是想和父亲聊一聊的，或许只是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推力，于是他回了句：“没错。”
“你也这么觉得？[呆]”对方很快回复。
“嗯，毕竟是他先主动找的你。”
听完江临发来的语音，程路也豁然开朗。本来就是程国梁自己先服了软，自己不如当个宽宏大量的君子，顺势给他个台阶下，这属实是高风亮节。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晚上一回到家，程路也就拿出塔罗牌，默念心中的问题：“要不要和程国梁联系？”
看到塔罗结果的那一瞬间，他怔在原地。
庭院里是一片温馨的景象，老人坐在屋里，两只狗趴在他身旁，门外站着儿子和儿媳，小孙子也在欢乐地玩闹。
一张洋溢着天伦之乐的牌，程路也抽到了「星币十」。
塔罗牌说，他将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
拿着牌的手微微颤抖，莫名有些红了眼眶，他的思绪又回到六七年前，那时候妈妈还在，程国梁也还没那么偏执，虽然谈不上像「星币十」形容的那般幸福，可起码有一个家。
程路也把牌收起，躺到床上去，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塔罗的结果不会有错的，或许经过这么多年，程国梁变了一个人，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当一个好父亲？
他闭着眼睛，从床上摸来手机，终于打开了和程国梁的对话框，回复那条“问自己在哪”的问题：
“我在上海啊。”
又不自觉地输入：“不是你让我滚的吗？”
不过这句话没打完就被他删掉，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期待，就不要再用力推开。
给程国梁发完消息，程路也便昏昏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似乎看见很久之前一家人在游乐园的画面，他走在父母的中间，牵着两只大手，仿佛在梦境里感受到尘封多年的幸福。
醒来后已经收到程国梁的回复，比他想象中要温和许多。
“有空了记得回家。”
“有钥匙吗？”
或许是人到中年，羡慕朋友的子女都能承欢膝下，程国梁不再似从前那般霸道专横，也可以和亲人正常地交流，程路也先是通过他的语气感受到的。
他从房间角落里翻找出从前的家门钥匙，虽然已经放置了好几年，但是抽屉里的干燥剂让它没有锈迹斑斑。
程路也找到江临的微信，告诉他自己最后的打算：“我要回家了。”
对方很快发来回复：“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程路也盯着他的消息愣了一下，江临人未免也太好了。但仔细想想，还是不要一直麻烦人家了，更何况和程国梁见面，恐怕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愉快。
于是他回复：“不用，我自己就可以。”“[猫猫感谢]”
“好，一切顺利。”
和程国梁确认时间之后，程路也打车回到了曾经的家。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同样的布局，一样的家具，除了有保姆阿姨定期打扫，屋子依旧整洁干净以外，这里几乎看不出生活的气息。
他的房间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床头柜上的相框积了一层薄灰，里面的家庭合照依旧清晰；书架上还摆着上小学时读的《格林童话全集》。
离家靠的越近，回忆就愈发清晰。他目光扫过这栋别墅，仿佛还能看到从前的记忆碎片，他放学回到家就跑进妈妈的怀里，爸爸在一旁说不要把孩子惯坏。
低头看了眼时间，他想起今天是来和父亲破冰的。
程国梁已经在书房等了许久，见程路也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摘下银色边框的老花镜。
程路也记得他以前不戴眼镜。
“爸。”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几年来父子间的沉默。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爸。”程国梁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儿子，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几厘米。
程路也看着他脸上长出的皱纹，头顶出现的几根白发，心想他怎么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先忘了自己这个儿子。
“家里还是老样子。”他挠挠头，努力找着话题。
程国梁抬眼看向他，目光犀利：“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程路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有一家工作室。”
程国梁眉头微蹙，继续问道：“那你的工作室赚到钱了吗？”
程路也沉默思考了一瞬，缓缓开口“目前还在起步阶段，但已经有很多的客户了。”
“你的工作室要怎么扩张，如果亏本了怎么办，你自己又能拍多久，这些问题你考虑过吗？”
“我的合伙人会负责这些……”他下意识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些现实的问题，一直都是程骁维持工作室的运转，只是一心埋头创作。
程路也正了正神，声音重新变得坚定，继续说：“他很靠谱，我主要负责拍摄，而且我很热爱摄影。”
“我看过你的作品，说实话，拍的还算成熟。”程国梁点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是和马路上那些照片也没什么区别，换一个摄影师一样能拍的出来。你拍了这么久，真正能被人记住的作品有几个？”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坚持下去，凭你平庸的热爱？”
程国梁一字一句，程路也被他的话问得一时语塞。
在脑海中飞速回顾自己最近的拍摄，除了给余乐游拍的那个广告以外，皆是千篇一律，套用流行，和程国梁说的一样，换一个作者署名也没什么差别。
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所有的反驳都卡在胸口，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照片有价值，独一无二。他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凭借热爱在支撑，而是付出了所有的时间、精力和心血。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摄影失去了思考，沦为流水线上的滥俗品。
在这一刻，他竟找不出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的问题。
程国梁见他迟迟未出声，语气淡淡开口：“我不是在否定你。”
程路也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讶异。
“我只是想知道，”程国梁看着他，声音低沉，“你有没有能力证明，你真的能走这条路。”
程路也对上他的视线，指尖微微颤抖。
“如果你认为自己并不平庸，如果你的热爱真的值得，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到。”
程国梁的语气平静，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可传入程路也耳中，却像是给他下了一张挑战书。
“或者，其实你也清楚，你以为的天赋不过如此。”
“我知道了。”程路也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没做其他回复。
程国梁也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地戴上眼镜重新看起书，示意对话已经结束。他转身走出书房，掌心却已经被捏得微微发烫。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争吵，也不是久别重逢，父子互诉衷肠的温情时刻。他印象中暴戾的程国梁，如今竟变得如此平和，甚至声音都没什么起伏。
今晚程路也在家留宿，阿姨的手艺还是很好，依旧是他记忆中的味道。和程国梁一起吃了晚饭，虽然两人都一言不发，但程国梁给他夹菜的动作还是让他感到十分讶异。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
再躺回小时候的床上，程路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一切重归原点，人生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个春天，他闭上眼睛，准备做个好梦。
可程国梁的问题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就像平静的海面突然坠入一颗流星。
他拥有的天赋，他赖以为生的职业，他所热爱的事业，真的做得比别人更好吗？
他拍的照片真的能被人记住吗？
总有一天他会变老，或许连相机都扛不动。那时候该怎么办？
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开始摄影的，还记得吗？
被万千思绪填满，辗转反侧，程路也失眠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