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恋人I
程路也没有去工作室，向程骁请了一天假。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回家以后发生的一切，包括和程国梁的见面、父亲的质疑，以及他摄影真正的价值所在。
一开始，摄影是兴趣，是游戏，是他眼中的光影世界，是少年时期的英雄主义；后来，摄影成了叛逆，是抗争，是他用来逃离父亲掌控的利刃；而现在，摄影变成了工作，变成了赚钱的手段，变成了客户的需求、合同的条款……
有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摄影，还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忙碌的生活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他一直在往前走，却从未考虑过终点。以为自己在追逐英雄主义，可是这一路走来，自己是否偏了航？
停下脚步回看，他最近究竟拍了些什么，无数模版化的商业广告，被甲方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创意。
他不愿承认，但程国梁说得没错——
那些照片，和路边的广告牌没什么区别。
程骁告诉他，商业摄影是工作室走向稳定的必经之路。因此他们接下大大小小的项目，在各个片场周转不曾停歇，广告、产品图、艺人宣传照……他们确实赚到了钱，甚至比许多同行都更快站稳脚跟。
可程路也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拍过“想拍的东西”了。
商业摄影不是坏事，他知道。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不会最终变成一个只会拍商片的摄影师？会不会有一天想要按下快门，却发现只会套用流行的模板，而忘记自己想要捕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漫长的思索过后，程路也依旧没有找到答案。和往常一样，他决定向塔罗牌寻求帮助。
月明之夜，一位红衣男子拄着杖，头也不回转身离去，脚下是一片泥沼地，他把辛苦收集的八个圣杯留在原地。
「圣杯八」。
程路也把这张牌放在手心，莫名有些懵住。塔罗没有告诉他终点，也没告诉他哪里是新的开始，只说要离开。
可是自己还需要离开什么？
明明已经离开了家，离开了程国梁铺好的路，离开了过去那个叛逆又骄傲的自己。
还有什么是必须要舍弃的？
他的目光从牌面上移开，最终落在书桌旁堆放的相机和文件袋上。那里装着他最近几个月的作品，装着他现如今赖以生存的一切。
如果这就是他如今的摄影，那它们还真的属于他吗？
一阵莫名的焦躁笼罩在心间，他拿起相机，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画面闪过，黄金比例的构图、模特整齐划一的笑容，每一张都精致无比，每一张都符合市场需求。
可是哪一张，是自己真正想要留下的瞬间？
手指忽然僵住。屏幕上，一片苍茫雪原铺展开来，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风呼啸着卷起他的衣摆。程路也几乎能听得见风声，再次感受到当时站在垭口时候的寒冷与震撼。
那是两年前，在川西的毕业旅行。
画面里，皑皑白雪铺满群山。
那天他顶着高原的烈风翻越山巅，屏住呼吸定格下自然的浩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指也冻得发麻，可是他从未像那一刻清醒过。
站在天地之间，站在所有选择的起点。
虽然回去后就患了重感冒，但他至今仍记得，按下快门那一刻的心跳声。
已经有多久，没有去拍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了？
“还顺利吗？”江临的消息突然弹出来，把他从回忆里唤了回来。程路也盯着屏幕发呆，该怎么回答呢？
没和程国梁吵架，却好像也没有和解；明明一起吃了晚餐，他却比之前还要困惑。
想了半天，最后回了两条：“[猫猫出窍]”“还行。”
看着程路也发来的表情包，江临莫名觉得好笑，他都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有趣的图片，不过也的确很生动。
比如新发来这张“灵魂出窍”，好像真的能看到程路也神游的状态，难道是又遇到什么其他的问题了吗？
江临在输入框打下：“展开讲讲。”
“你为什么想做心理咨询师啊？”程路也突然问这样一句话。
江临停住，想了想自己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好像初衷无比简单。
“因为可以帮助别人。”
对面回复：“你真伟大。”“[猫猫鼓掌]”
没过多久，程路也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你说我是为了什么才拍照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开始思考摄影的意义，但看样子和父亲的见面还算顺利，江临发了句：“你没问塔罗牌？”
之前他遇到所有的问题都会向塔罗寻求答案，这次居然变了性子？
“问了，我抽到了圣杯八，它说让我重新出发。”程路也解答了他的疑问，江临在心里打趣，原来只是因为塔罗的解释有些抽象。
他继续问程路也：“你之前是为什么开始拍照？”
“一开始是因为喜欢吧，感觉把眼前的画面记录下来很有趣。”程路也继续说，“再后来是因为想和我爸对着干，他不让我拍我偏要拍，但现在好像更像是一份工作了”
“那你现在还喜欢吗？”江临等他说完后发送这条回复，半晌后收到程路也的回复：
“喜欢还是喜欢的，只是我都好久没拍出自己满意的照片了。”
“[猫猫跺脚]”
【你收到了1条消息】
突然收到系统提醒，程路也点进去，发现是程骁转来的一条推文。
“【与世界相连｜第三届ASSOCIATION国际摄影大赛】”
“大赛年度主题：选择与共生”
“介绍：捕捉人类在情感、文化、伦理中的联结瞬间，表现面临抉择时的张力——无论是爱人之间的誓言、不同文明的碰撞，还是人类与自然的矛盾与共存。”
程路也盯着封面，心跳不觉地加快，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参加摄影比赛了。
大学的课余时间丰富，加入摄影社团以后两人便经常报名各种比赛，这些年也拿了不少的国内的奖项，但国际性的酱他倒是不曾涉及。
成立工作室之后，时间像是沥干水分的海绵，挤不出一点多余的精力来参加这些，可能根本赚不到钱的比赛。
程骁又发来消息：“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试一试，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就想参加。”
其实这段时间工作室由亏转盈，程骁也开始筛选优质的项目，毕竟想要做大，不可能一辈子在小客户间打转。
如果程路也想报名，程骁会给他放一个长假。
半晌后，程路也回复了句：“我考虑一下。”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想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哪怕一无所获，也算了却了学生时代的一桩心愿。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拍出一张像样的照片。
江临的对话框突然弹了出来。
“或许你需要一个契机，拍你想拍的东西。”
“在你开始摄影之后，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想做却一直没做的？”
江临的问题让他微微一怔。
有什么是他一直想做，却还没做的？
恍惚间，他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他热爱摄影，却从未踏足国际赛事的舞台。或许是因为缺乏经验，或许是因为设备不够好，甚至可能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但这些曾经的阻碍，如今已不复存在。
那么现在的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参加？
程路也重新打开那条推文，目光落在赛事介绍的几个关键词上：“选择与共生”“联结”“抉择的张力”。
既然程国梁说，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热爱——那他要让全世界看见。
做出这个抉择，他没有去问塔罗牌。
无论结果如何，程路也都会迈出第一步。
他把推文转发给江临，连带着自己准备参赛的决定。原本打算拿出塔罗牌，占卜一下拍摄的主题，却在看到对方的回复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程路也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自己去见程国梁之前，对方好像也问了同样的话，只是当时自己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或是这位贴心咨询师的社交礼仪。
可现在……他为什么想和自己一起？
程路也思索许久也没个答案，回复他：“你最近不忙吗？”
“工作室放假了，刚好没事做。”
看着这条消息，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觉，但转念一想，人家本来就摄影爱好者，愿意陪自己去拍照，多半也是为了打发时间。
江临上次才帮自己克服了和程国梁见面的心结，如果这次又把人拒之门外，是不是有点儿不知好歹？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懊恼，手指停顿了几秒，最终敲下回复：
“好啊，那你和我一起拍照吧，刚好可以帮帮我。”
“[猫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