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战车III
“尊敬的程路也先生，您好！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提交的作品《普罗米修斯》已成功通过比赛初审，感谢您的参与……”
程路也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收到了赛事方发来的邮件。
他其实并不意外。无论是主题、创意，还是构图、色彩，他的照片都不会逊色于任何一张，通过初审也是意料之中。甚至就连塔罗牌给出的答案也是「圣杯骑士」，骑士手持圣杯身骑白马，代表有好消息传来。
但真收到了邮件的那一刻，程路也还是忍不住跳了起来。
进入初审，就证明得到了国际赛事的认可，也是自己摄影履历的新里程碑。另外，他也想第一时间感谢江临，毕竟是他陪着自己拍了这张照片，还出镜当了模特。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截了张图，给江临发了过去。
“[猫猫大叫]”
“江临，我的照片通过初审了！”
休息日的清晨，江临还没完全醒，就看到了这条微信消息。
他看着表情包，竟想象到屏幕的另一端程路也兴奋大叫的样子，不由得也笑出声来，回复了一句“恭喜”。
自从上次两人一起拍照之后，江临发现自己对程路也的印象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只觉得对方是一个迷信塔罗、偶尔迷迷糊糊，甚至有点叛逆的摄影师。但那次拍摄之后，他开始意识到——程路也的镜头里，确实藏着某种独特的东西，像是流动的光，或是灵光乍现的神采。只是这种灵气，或许是因为过于执着“命运”与“选择”，反倒被自己遮掩住了。
而生活中的程路也也是如此。嘴硬心软，渴望家人的关心，倔强得让人无奈。
但好像也有点……可爱？
江临的指尖在聊天框停顿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又点开那张邮件截图看了一会儿。
这时，对方的新消息弹了出来。
“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你陪我拍照。”
他盯着这句话，思考了一瞬。
“好啊，什么时候？”
反正周末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与其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如出去走走。
“就今天下午吧！你有空吗？”
“嗯，可以。”
“你想吃什么？”
江临略微思索，随口回了句：“都可以，粤菜？”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快地答应了这场邀约。
“[猫猫收到]”
他看着那个表情包笑着摇了摇头，程路也好像真的很开心。
江临自己的生活，在把资料交给学会之后，也逐渐回到了正轨。工作室的各位在经历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小长假后，也更好地投入了工作状态。
或许是由于学会发文的机构署名，江屿工作室最近的来访者逐渐多了起来。因此，即便是周末，白桦还是发来了新的咨询者档案。
“这次情况有点特别，我们语音说？”
江临通过档案看到，她是一家儿童福利协会的组织者。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是求助者，反而更像是那个是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的人。
很快，白桦发起了一个视频会议邀请，看来单靠文字不好解释。
“我先给你介绍下。”画面接通后，白桦推了推眼镜，“这位女士叫郑珍珍，30岁，律师。十多年前，她靠自己走出大山，考上国内顶尖法学院。现在专注儿童权益保护和乡村法律援助，同时也是儿童福利协会的法律顾问。”
江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幸存者内疚”“过度补偿”。
“她的状况和普通的心理咨询不太一样，你可能得花点时间了解她的经历。”白桦顿了顿，又补充道：“具体的细节，她想亲自跟你说。”
“知道了。”江临点点头，“你申请一下加班，我给你批。”
“谢谢老板！”原本还因来访者的经历感到心头苦涩，听到这句话的白桦瞬间恢复了轻松的神情。
整理完资料，江临合上电脑，走到厨房准备了顿便餐。周末的饮食算不上太规律，总是把早饭和午餐合并解决。他从冰箱里拿了杯牛奶，随手倒进马克杯里，放进微波炉；又把吐司放进面包机，设置好时间；打开电磁炉，煎了一个几乎完美的煎蛋。
拉开窗帘，城市已经被照亮，玻璃上映着一层柔和的光。他俯下身给窗台上的绿植浇了些水，并随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长势喜人。”
他点开程路也的对话框，输入文字，准备发送。又看到两个人的对话停留在“下午见”，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最后还是退出了聊天框，把消息发给了陶思淼。
“江老师这么闲情逸致？”
“一向如此。”
屏幕另一端的陶思淼看到这条消息，忍不住挑眉。江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虽然两人关系不错，但江临向来话不多，平时工作起来不苟言笑，更别提主动分享生活细节了。最近的他，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活人感”。
江临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一瞬，突然后知后觉，自己怎么第一时间就点开程路也的对话框。没太在意这突然出现的思绪，他把刚拍的照片重新点开，仔细比对着眼前的植物，嫩绿的叶子朝向窗外，透着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他举了几组哑铃，找了一部最近口碑不错的电影，打发着午后的时光，出门前挑了一件白色T恤，搭配上深蓝色的牛仔裤，还带了一块电子手表，显得整个人年轻了几岁。
五月的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多比更多的时间总待在猫窝，程路也看他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像一摊黑色的水。他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给它顺了顺毛，又拿出一袋猫条。多比见状伸出舌头，舔了舔程路也的手腕，有点痒。
到了约定时间出门，他本想坐地铁，结果发现粤菜馆在一条小巷子里，没有直达的线路。想了想，还是打了车。
到达目的地之后，程路也下车，视线扫过街巷，下一秒便看到了江临的车停在不远处。天色泛黄，悠长的小巷子，而江临本人正站在车旁的路灯下，深蓝色长裤勾勒出颀长的身形。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港风电影里的画面，于是不自觉停下脚步，举起手机定格下这一刻。
画面中的江临微微侧头，面带笑意地盯着镜头，向他挥手示意，黄昏给照片加上了一层泛着暖光的滤镜。
程路也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放慢了步伐，想要这个瞬间停留得更久一点。
“又是好久不见？”江临率先开口。
程路也一边走近，一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再低头看了看自己。上次差一点睡过，没来得及打扮，今天出门前特地收拾了一番，发型整齐，衣服干净，这次应该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尴尬。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的衣服上，脚步瞬间一滞。
他穿了一件白T，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而江临同样也是白色T恤，裤子是深蓝色的。
“……”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可问题是，江临跟“丑”这个字也沾不上边啊，甚至……还挺好看的。
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人，程路也还没来得及消化心中暗暗的懊恼，江临已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点随意的调侃。
“咱俩穿得好像。”
“……”
程路也站在街口，风吹乱了发尾，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看破不说破，心理咨询师不知道这一点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小饭馆，江临微微低头，避开了顶上的门沿。进去之后却发现屋内坐满了人，水泄不通。
程路也选地址的时候完全忘记了今天是周末，这种地道的苍蝇馆子，休息日总是人满为患。他去前台取了个号，问老板还要等多久，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小时。
下一秒，他拿着号码牌走到江临身边。
“要等一个小时，我们要不换个地方吃饭？”
“你饿吗？”
“我还好。”
“那我们等等？人这么多，看来口碑应该不错。”
程路也点点头，发现有不少其他等待的顾客看向他，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旁的江临，想到他这么显眼，不自觉捂住额头。
“我们出去走走吧。”江临开口，把他从大堂带了出去，室温被拥挤的屋子拱得异常的高，程路也额头上出了一层微微的细汗，直到室外耳朵上的红才退却了几分。
“擦擦汗吧。”江临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了过来，虽然知道他一向细心，但此刻程路也真的发自内心感谢他的体贴，好让自己不至于太窘迫。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天空也从黄昏变成日暮，程路也不知道此刻要说些什么，相顾无言了几分钟后，江临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最近在忙什么？”
“最近……不怎么忙。我们没像以前一样什么客户都接了。”
“那挺好的，你有更多时间可以拍你想拍的东西了。”程路也侧过头望去，江临正看向自己，淡紫色的天光给他打上了一层柔和的阴影，和巷子里白色路灯的光交汇，在他的脸上竟显得十分和谐。
“你呢？”程路也下意识回问。
“我最近有点忙，今天刚接到一份新的档案。”
“哦……”程路也没有仔细问，毕竟来访者的信息总是要保密。
他突然想起今天这顿饭是用来感谢江临，于是开口道：“谢谢你之前陪我拍照。”
“不客气，我也要谢谢你帮我拍照。”
“……”
又陷入了一阵莫名的安静，但程路也并没有感觉到冷场的尴尬。夏夜的晚风吹在他的脸上，让原本被挤得有点燥热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我今天早晨占卜，抽到了圣杯骑士。”
“是圣杯国王的骑士？”
他想起之前自己抽到圣杯国王，就去找了江临，现在从他口中说出来，倒像是在故意调侃。
“什么啊？圣杯骑士代表着会收到好消息，果然我就收到了邮件。”
“但今天不是本来就到了公布结果的日期吗？”
“那说不定我抽到别的牌，就收不到邮件了。”程路也说完这句话之后有点心虚，那张照片拍得那么好，通过初审应该不成问题。
【您的前面还有3桌】
收到用餐助手发来的提醒，两人换了个方向原路返回。过了用餐高峰期，店里的人也少了许多。
“吃什么？你是要不要也算一下？”江临打趣道。
程路也原本没有这个打算，但江临的话倒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下一秒，他打开一款叫作“掌上塔罗”的APP，极繁主义的界面设计让江临一瞬间看得眼睛有点晕。
“你真算啊？”江临嘴角抽搐，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程路也行动力极强。
“我们一人一张？”
“行吧。”江临本想拒绝他无厘头的请求，想要直接点菜，但看到对方脸上期待的神情，还是暂且搁置了自己的食欲。
“你要在心中默念自己的问题，我要吃什么？”
程路也抽到的第一张牌是「太阳」。
“这张牌一看就知道是菠萝包，长得像太阳。”
江临抽到了「恋人」。
“这张牌应该对应着一道甜口的菜，蜜汁叉烧。”
程路也的第二张牌是「皇帝」。
“这张牌代表着传统秩序，应该是比较经典的，点个白切鸡。”
江临抽到了「恶魔」。
“这张牌看着就很残忍，应该是生腌。”
程路也第三次抽到了「力量」。
“这张牌说的是用温柔的力量驯服猛兽，就是蒸排骨，来份豉汁排骨。”说到这里，程路也还展示了一下自己蹩脚的粤语。
最后一张牌，江临抽到了「月亮」。
“让我看看，只剩下海鲜粥了。你看这张牌，有水面，有深色的皮蛋形月亮。”
“这不是圆形的吗？”
最后这顿饭，程路也点的菜都十分美味，江临点的却全部踩雷。叉烧甜腻的有点齁嗓；生腌的腥味有点重；而喝海鲜粥的时候，程路也不小心烫到了嘴巴。
“你看，你点的都不好吃，我点的却都很不错。”
江临舀起一口放凉的粥，忍不住评价：“这说明塔罗牌并不准。”
程路也并不服气：“开什么玩笑？这是因为你根本不虔诚。”
“你点的那几道菜，怎么做也不会难吃吧？”
程路也买完单，两人离开粤菜馆，影子被月光拉长，步伐不知为何也被默契放缓，或许是周末的时光短暂，让人舍不得结束。
江临开车顺路把程路也送回家，车里放着随机播放的城市电台，程路也偶尔会小声跟唱。
到家打开门后，迎接程路也的不是撒娇的小猫，而是空荡荡的猫碗，和多比幽怨的眼神。他摸了摸自己吃饱的肚子，沉重地叹了口气。
自己美餐一顿却让小猫挨饿，真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