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收网
泰和二十一年。
泰和帝因病于宫中驾崩。
景都皇宫,被禁卫军和御林军层层包围,如铜墙铁壁,除了太子一党的人,无人能进得去。
可以说,温泽衍占尽了先机,先行一步控制了整个皇宫。
而此刻的宸王府内。
陆峥安依旧是昏迷不醒。
宸王一党急的焦头烂额。
“太子一党如今把控了整个朝政,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据说林大人想硬闯,结果被就地处决!”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驾崩,那温泽衍监国十年,趁此机会,岂能不顺势登基!”
“我们又怎能坐以待毙,不如杀进去,也比在外面干等要好!”
“不可,王爷还未醒过来,我们岂能轻举妄动,再说,以什么名义呢?”
“太子好歹是储君,他作主东宫,把持朝政也算师出有名,我们闯进去,岂不是无诏入宫?”
“现在情况来看,有诏无诏,我们都得闯,不然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之时,就是你我人头落地之时。”
“依我看,贺大人思虑不无道理,他们有御林军,我们就没有北大营吗?”
“就是!北大营后面的军队有数十万人,硬闯又如何?!”
“我同意!”
“我也赞同贺大人!”
……
一群人商量后,看向坐在正中间的沈卿钰,寻求一个最终办法:
“沈大人,还请您快快拿主意,贼子登基,吾等岂能安然以待?”
“吾等只等沈大人一声令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
而端坐在案边的沈卿钰,身着宽松长袍,素白衣袍下,是高高隆起的腹部。
而在这一群人当中,刚开始见到这样的沈卿钰,无人不为之惊奇,但随着时间长了,大家便习以为常了。
看着静静端坐的沈卿钰,即便是身怀有孕,也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种清冷如霜、上位者的气质。
沈卿钰明白他们的意思,兔死狗烹,若太子真的登基,他们当中无一人可活着安享余生。
当然包括他和陆峥安。
现在优势在温泽衍那一边,而面对这样的时局,却无一人敢叛逃到太子一党,原因也很简单:
温泽衍生性多疑,若早期不可取信于太子,此时去投奔太子一党,也只是徒劳送死而已。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上了一条船后,船若倒了,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只是让沈卿钰格外意外的是,泰和帝竟然值此时机驾崩,他甚至有时候,都怀疑这是太子的手笔。
他攥紧了手心,不知若陆峥安醒来,得知皇上驾崩,他会是何心情?
此刻的他,却没有心思去想太多,而是心存犹疑:
其一,陆峥安仍然昏迷不醒,段白月才刚去南山,若他们举棋,岂非师出无名,即便成功,也难免惹后世猜忌,史书上评陆峥安就是谋朝篡位。
其二,他总觉得,泰和帝肯定提前留有遗诏,而依以往皇帝对陆峥安的态度,大概率是想传位于他。
他抬眸,说道:“诸位觉得,先帝是否留有遗诏?”
“沈大人的意思是,借先帝遗诏的名义,进入皇宫?”
“先帝在位时,本就身患顽疾,以老臣对先帝的了解,他不可能不提前留遗诏,只是若太子一党把持皇宫,即便有遗诏,他也绝不会留给我们看。”
“温泽衍虽为储君,但历来帝位继承,都以遗诏为优,而先帝向来于宸王多有青睐,很显然,于帝位顺承之意上,先帝显然于宸王有意。若太子真的无诏登基,岂不是夺位?”
“此乃名不正言不顺,沈大人高明,从遗诏破局,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有人迟疑:“可……遗诏到底在哪里?”
沈卿钰从案边抬起头:“此事,正为我所忧虑之事。”
有御史比较愤然,上前一步,激烈道:“沈大人,那温泽衍狼子野心,先是弑弟,后意图篡夺皇位,吾等可以’清君侧‘名义,杀入皇宫,夺取遗诏!”
“臣等附议!”
“臣附议!”
就在诸臣激烈商议之时,照顾陆峥安的阿牧却突然进来,神色焦急:
“沈大人,大夫说,王爷……好像病情加重了……”
沈卿钰愕然片刻,站起身,神色凝重:“我去看看。”
然后对身后一群等着自己的群臣吩咐道:“请诸位明日再来,我先去看看王爷。”
就这样,一群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各自纷纷散开了。
……
而沈卿钰回到房间后,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直到出来,整片后背都被汗水给打湿。
阿牧和阿牧看着这样的沈卿钰,感到深深担忧:“沈大人,王爷他……”
沈卿钰问阿林:“段白月可有来信?”
阿牧声音很小:“……并无。”
“大人……”阿林和阿牧,神色忐忑地问他。
沈卿钰沉默很久后,道:“阿林,你现在骑快马,去催。”
“好的,大人!”阿林抱拳。
阿牧在一旁看着沈卿钰,拿着锦帕往前:“大人,你身上都是汗,阿牧给您擦一下。”
“不必。”沈卿钰抬手拒绝,揉了揉额角,“阿牧,你先退下吧。”
阿牧含着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退下了。
空气沉寂下来后。
沈卿钰就这样静静|坐在案边看着门外月色,眼里蕴着化不开的浓墨。
门外月色如凉。
他攥紧了手。
依大夫的意思,陆峥安的毒好像蔓延至全身了。
本来按照段白月意思,他断不会提前病发,但身处睡梦中的陆峥安,因心焦过虑,反而急火攻心,引起病情恶化。
漆黑的眼眸沉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明白,此刻的陆峥安,比谁都想醒过来。
因为他担忧他的安危。
他揉着额角,思及陆峥安,紧绷的眉宇虽化开,神情却见疲惫。
陆峥安担忧他,他又何尝不担忧陆峥安?
……
也许是这几日的思虑过于让他紧绷,他只是撑着头在案边思虑了片刻,虽疲惫,却没有分毫困意。
几度思虑之下,他从大堂中,再次回到卧房内,看着睡梦中的陆峥安,他坐在床边,又听到沉睡在梦中的陆峥安唤他:“阿钰……”
但这时,沈卿钰却没有回他。
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药香,而床边的人,面无血色、生机黯然。
看着这样的陆峥安,他阖上了眼睛。
其实每次来卧房,沈卿钰总会倍感烦躁。
因为,他很讨厌这种恐惧、和无法掌控的感觉。
每天,都活在失去的恐惧当中。
他比谁都明白。
他其实,是在害怕失去。
握紧了床边陆峥安的手,心如沉下的湖水。
得知他身消魂陨的可能,竟比得知夺嫡可能失败,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眼眶泛酸,竟是不知为何,红了一片。
而被他握着的手似乎感知到了手上的湿意,几乎是随着主人的下意识,抬到他眼边。
而床上的男人,虽意识模糊,却仍在睡梦中轻声安慰他:“阿钰别哭……”
一瞬间,沈卿钰放开了他的手。
别开头去,擦了擦脸。
……
而第二天,他还没醒,就听到一阵喧闹的声音。
“阿林!阿林你怎么了!”
“宋靖!你把阿林怎么了!”
“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连忙起身,来到门外,却在见到宋靖的一刹那,脸都沉了下去。
此刻本应该在护送段白月寻药路上的宋靖,就这样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身边是昏迷不醒的阿林,正被阿牧抱着。
此刻。
沈卿钰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道:“你是温泽衍的人。”
少年一身黑衣,从见到他后,神色便带着深深的内疚,几乎是不敢直视他,但还是神色恭敬地向他行礼:
“大人,受人之托,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阿牧放下阿林,倏忽站起来,给了宋靖一巴掌:“这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大人和王爷对你这么好,你竟敢背叛大人!还敢请求原谅!”
而被他扇了一巴掌的宋靖,则全程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分毫怨言。
看着昏迷不醒的阿林,沈卿钰道:“阿林为何不醒?你给他下毒了吗?”
“属下——”宋靖说到一半,连忙改称呼,低下头道,“他要和我动手,我只是下了一点蒙汗药,让他昏睡过去,没有给他下毒。”
“张丘陵被温泽衍抓了?”沈卿钰问道。
“是。”宋靖神色严肃点头。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沈卿钰没有意外,别开了头。
宋靖喉咙滚动:
“大人,殿下命属下,接您进宫。”
沈卿钰攥紧了手,沉默不语。
宋靖神色却焦急:
“大人,殿下已命人包围了整座王府,北大营的胡斯陈飞兄弟也被他抓了起来控制住了,不消时日,殿下就会顺势登基,您根本毫无胜算!”
站在一旁的阿牧又想打他,但被沈卿钰制止住:“你先将阿林带回去。”
“大人……”
“听他说完。”
宋靖滚了滚喉咙:“大人,您就算不为其他人着想,也得为王爷着想,段白月已经被我关起来了,没人可以救得了王爷。您若不跟着我进宫,王爷……就会毒发身亡。”
他又道:“从一开始,殿下就布局了,只等您入局。”
“他要的,就是您,自愿入宫。”
无人看到,那清冷如雪、一身白衣的人,在衣袖下紧握的手。
阿牧神色凄哀:“大人,太子居心险恶,您绝不能跟他进宫!”
宋靖道:“殿下说过,只要您跟着属下进宫,进宫后,属下就将解药送到王府,确保王爷性命无虞。”
空气沉寂了下来。
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雨珠串成线,从屋檐往下坠落,砸的青石板哗啦作响。
砸到那静静站着的人身上,沾湿了他不染纤尘、雪白如霜的衣角。
直到一声极轻的:
“我跟你走,你把解药拿出来。”
……
五月份的风裹挟着雨滴,从宫殿琉璃瓦边刮过,掀开宫殿内的层层纱帘,有高台筑于宫内。
高台上的纱帘被风吹起,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精致构造的铁笼子。
那铁笼可容纳三人,高约十尺。
而那一身白衣、腹部高高隆起的人,脸上毫无血色。
就这样垂眸,静静看着高台下的宫殿琉璃,神情莫辨。
而他周围,则是为他精心铸造的金丝铁笼。
被困在笼子里的沈卿钰,面不染尘、眼睫凝霜,端坐高台,好似被困在天宫的笼中鸟。
而悬于高台的牌匾上写着:“朱雀台”。
*
“阿钰即便沦为阶下囚,仍临危不惧、胆色过人。”
一身锦袍的温泽衍,就这样坐着轮椅出现在了朱雀台。
“这个朱雀台,阿钰待着可还喜欢?”
沈卿钰没有抬头。
“二弟将你日日困在王府里,我连见你一面也没有机会。”隔着重重铁栅栏,温泽衍笑着看他,“这还是你进宫后,我们初次见面。”
沈卿钰转过眸子,注意到他旁边的宫人手中端着的托盘。
那托盘宽约一尺,上面是一件极为华丽、绣满月荷、用轻薄的天鹅羽毛织就的千羽衣。
给谁穿的,显而易见。
蹙起眉头,他别开了视线。
“温泽衍,你的喜好,真是令人厌恶。”
闻言,那轮椅上的人,轻轻一笑。
风从高台铜雀吹过,温泽衍掸掉衣袍上的灰尘,眼底的情绪似波涛涌动。
许久后,他静静说道:“可能也只有喜欢你这件事,在我生命里,才算得上高雅吧。”
“哼。”沈卿钰不置一词。
对他的冷淡,温泽衍没有在意,而是轻轻笑道:“听说阿钰,不愿意穿这件衣服?”
沈卿钰依然沉默,眉宇凝霜。
温泽衍轻轻一笑,笑意冰凉,他抬手招来侍从,在侍从靠近的时候,命人一把攥住了那侍从的咽喉,声音阴鸷:“定然是这些奴婢不懂规矩,惹怒了阿钰,不然阿钰又岂会不高兴?”
那侍从不敢反抗,发出濒死的呜咽声。
沈卿钰将视线转向他,声若含冰:“够了温泽衍。”
“你若对我不满,冲着我来,没必要欺凌一个下人。”
温泽衍让人放开那个侍从,仍然是笑,笑意却冷:“阿钰菩萨心肠,既不想让我为难他,那是不是该穿上这件无数绣娘为你精心织的千羽衣,也不要让我为难呢?”
沈卿钰垂眸看着那侍从手中的托盘,绷着下颚没有说话,神色冷然。
温泽衍命人打开笼子,将衣服给他换上。
而从头到尾,沈卿钰就如站着不动的青竹,沉默挺拔,任由他们给自己换上华丽的囚衣。
直到外袍褪下,千羽衣穿上,千层的羽毛随风而展,羽毛上绣了精致的南海珍珠,颗颗华丽,沈卿钰本就生的谪仙气质,这件衣服更显得他有如踏月而来的仙人,清冷中透着一种梦幻美,就连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也显得有一种特别的情致。
而即便是被如此折辱,他圣洁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惧意,只是紧绷的唇线,可以看出他的不耐和冷意。
气质如霜、眉目凌厉。
但此刻被关在笼子里的他,就仿佛困于牢笼的天鹅,再高傲的性子,也终究是被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出去。
温泽衍静静看着他,眼里的暗涌几乎涌为实质。
苍白的手攥的指节发白。
——这个清冷如雪的人,终于,沦为自己的金丝雀了。
“阿钰穿上这件衣服,真的很美。”
温泽衍支着下颚,眼中浮现欣赏和喜爱。
沈卿钰一句也没回,冷着脸别开了头,侧身避开他投向自己的视线。
温泽衍挥退下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低沉:“我爱你,你知道的,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可以放你从这里出去,哪怕是你要当皇后,或者继续在朝为官,我都会满足你。”
“滚开!”沈卿钰挥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呵斥道。
而对沈卿钰的冷言冷语。
“呵。”温泽衍浅笑一声,眼底沉下一片漆黑。
用力攥过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握紧,而沈卿钰本欲用力挣脱,谁知看似病弱的温泽衍竟然藏着巨大的力量,让他来不及,就这样被他牢牢攥紧了手腕。
距离极近,扑鼻的梅花香从沈卿钰脖颈上,扑进温泽衍鼻间,让他险些回不过神来,他的声音很轻:“阿钰身上,依然带着梅花香。”——就像他,曾极力追逐的那一片纯粹一样,无瑕纯白。
“放开我!”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却透着一股寒气,让沈卿钰愈加愤怒。
“可以啊。”温泽衍声音透着冷意,阴恻恻的,“只是你若想二弟死的话,就继续挣扎。”
感受到手里的人不再挣扎,温泽衍攥紧了他的手,借着月色,看清了他腰间高高隆起的腹部,被撑起来的部分像高山一样,他将手放在他的腹部试探,这动作立刻引起了手中人的剧烈挣扎,甚至皮肤都在颤抖,看手中被逼的眼眶泛红的人,温泽衍从喉间溢出一丝沙哑:“别怕,阿钰,我不会伤害你的。”
又转而声音放低:“但你若还要继续挣扎的话,我就难以保证,你和二弟的孩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了。”
将手放在他的腹部,温泽衍眼中映衬着无边的夜色,眼前是精致牢固的铁笼,他缓缓道:
“阿钰应该知道一个典故,这个典故叫’铜雀春深锁二乔‘,阿钰现在,像不像被锁在铜雀台的金丝雀?”
说完,他一把拉过了沈卿钰的手逼近,以往那清润的眼眸中,此刻透着无尽的红。
他抬起修长的手,一把掐住沈卿钰的下巴,力道之重,掐的那雪白一片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像染上胭脂的雪泥,而温泽衍只是静静看着他,声音含着笑意:“阿钰,你真的很美,美得让人,有一种想要碾碎你的冲动。”
含笑说这句话的他,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带着阴森的气氛。
沈卿钰别开头,攥紧了拳头,凌厉的眼中一片是恨意:“温泽衍,我一定要杀了你!”
“别紧张,在你同意之前,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在沈卿钰再次想挣扎的时刻,温泽衍伸出手,用力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扯过来,让他凑近到自己面前,眼神笑意盈盈,语调悠然,眼底透着深不见底的浓墨:“我只是很好奇,二弟和你,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攥着沈卿钰的手发烫:“那样的阿钰,会不会比现在更美?”
“滚开!”沈卿钰眼眶泛红,冷冷别开头,从眼角流出泪来,泪水砸到温泽衍掌中,被他接住。
“别哭阿钰。”想要替他擦眼泪却被他厌恶地躲开。
“别怕。”温泽衍不在意地笑了笑,声音温柔,却含着偏执疯狂,“我爱你阿钰,你知道我很爱你,从小就爱你,只爱你。所以你别怕,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不会伤害你的。”
“闭嘴!”沈卿钰再也忍受不了了,挣开他握紧自己的手,用力一把推开了他,“太恶心了!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爱你自己而已。”
他冷冷看着他,冷静陈述:“你眼中,只有摧毁和破坏,根本没有爱。”
“嘘,阿钰。”温泽衍将手竖起在唇边,制止了他的话头,语气忍耐,“我劝你,最好是不要当着我的面,用二弟的语气,来和我说话,这样,我会忍不住伤害你的。”
沈卿钰冷笑一声,看向他,逼问道:“温泽衍,陛下是不是你杀的?”
温泽衍抬眸看着他,眼眶泛着癫狂的红,额角青筋跳动:“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沈卿钰问。
沉默片刻后。
“人总喜欢问原因,就如兵败垂成的将领、棋差一着的国手、还有濒死沼泽的猛兽。”温泽衍淡淡转了转扳指,“父皇死与不死,有什么差别吗?反正,他早就病入膏肓了不是吗?”
他说这句的时候,就连闷窒的空气,都变得寒冷起来。
透着无边的寒意。
“你不爱我,那么阿钰,你爱二弟吗?”
沈卿钰侧面对着他,神色如雪山冰川,透着无尽的疏离,连半分眼神也不想分给他。
温泽衍静静看着他,声音带着肯定:“你应该也很爱他才对,不然又怎会心甘情愿在这里被我锁住。”
而对他的这些诡辩、或者揣测。
沈卿钰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回过他一句。
如霜一样的眉宇凝结,冻着冰冻三尺的拒绝。
但猎人,向来喜欢玩弄手中的猎物。
温泽衍笑道:“没关系,我会让你愿意的阿钰。”
然后招来随从,推着自己离开原地。
胜券在握的声音,远远地、传到沈卿钰面前:
“总有一天,你会哭着来求我。”
就如现在这样,自愿被关在这里,难道不对么?
*
从朱雀台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越靠近那金丝铁笼,傅荧神情就越紧张。
——他今日是奉太子之命,来劝沈卿钰的。
一想到要即将面对的人,他就忐忑不安。
等到了朱雀台后,他看见那羽衣翻飞的人,静静望着远方,眼中映衬着无边的月色。
傅荧吸了一口气。
说道:“师兄。”
沈卿钰转眸,看向他。
傅荧端着饭菜,放到他面前,照例当着他的面用银针试过毒后,递给他:“师兄,吃饭吧。”
沈卿钰没有推辞,静静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看着他淡然的神色,傅荧有些意外。
自沈卿钰被关进朱雀台后。
他就一直沉默寡言,但他并没有如傅荧想象中食不下咽,相反,他胃口还可以。
神色虽然憔悴,但丝毫不见受挫,依然是气度从容,甚至还透着一种淡然。
傅荧轻声道:“师兄,太子已召集群臣,明日就昭告天下,登基为帝了。”
沈卿钰顿下手中的筷子,抬眸看向他。
迎着他的视线,傅荧抿了抿艳红的唇,说道:“师兄,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是你和太子这样僵着,谁也得不到好处不是么?”
“反正你那个短命夫君,即便活下来了也不像能对抗殿下的样子,你跟着谁不是跟,太子也喜欢你,你只要不违逆他顺着他,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事已至此,何不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呢?”
“更何况,你现在又身怀有孕,急需寻求……”
还没说完,就被沈卿钰冷冷打断:“闭嘴,傅荧。”
傅荧胸膛起伏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道:
“这些话我必须得说!”
他一把攥住了铁栅栏,贴在上面朝沈卿钰急急说道:“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以外,以前跟着宸王一党的群臣宗亲,全部被太子下了昭狱,就连师父——”
说到一半,他才自觉说漏嘴,立马闭口不言。
沈卿钰冷冷看着他:“你刚刚说师父怎么了?”
傅荧抿着唇,别开视线:“没怎么。”
“唰——”地一下,沈卿钰来到他面前,攥住他眼前的铁栅栏,语调含冰:“我问你,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我、我……”傅荧被这样气势凛冽的沈卿钰吓得哑口无言,只知道“我”个不停。
最终,在他慑人的眼神之下,傅荧声若蚊蝇:“师父因率群臣弹劾太子,被太子关在了大理寺,现在……染上了时疫。”
随着他话音落地,空气瞬间沉寂下来。
然后——
突然爆发:
“你没去给他找大夫吗?!”
“我找了!可我怎么进得去…那可是昭狱啊!私闯要、要杀头的!即便今天我来找你,也是得了殿下口谕才能进来。”汗从额角滴落,傅荧扭过头,唇色发白,心虚不已,“我……我已经尽力了,我…我救不了他的……”
涌上蓬勃的怒意,沈卿钰声音冰冷刺骨:“你这个混帐!”
他愤怒地拍了一下铁栏杆,栏杆被震动,发出“砰”的一声。
一字一句,从他唇齿间迸发出来彻骨的寒意:“你这个为虎作伥、不忠不孝的混帐!”
对他的指责,神情紧张的傅荧被震住,愣了片刻。
然后,再也忍不住,他握紧了拳头,神情愤慨:“你凭什么说我!你以为你是谁!”
他转过头,似乎说给自己听:“再说,我凭什么要救他!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他根本不认我!”
“他对你和对我、分别是什么态度,你不是最清楚吗?”说着,眼中闪过嫉恨,“明明都是徒弟,可他却只喜欢你!从小就这样,你干什么都是对的,我犯一点错就要被骂,他根本就不把我当徒弟,他不配当我师傅!”
他愤然道:“他就是个偏心鬼!”
“偏心?”
沈卿钰冷笑一声,看着他道:“傅荧,你时常说师父偏心于我,可你知不知道,在我面前,他时常为你做的恶行开脱,甚至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说你出身寒苦,从小就受尽了苦楚,是他没有教好你,才让你误入歧途!若不是你恶贯满盈,他又怎会弃你不顾?!他为你妥协过多少次,你不知道吗?!”
对于他的话,如被雷击中一样,傅荧瞬间愣住。
“我……我……”
——是这样的吗,所以,师父从未放弃过他?
他面色苍白,脸上是一片错愕不已。
沈卿钰冷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可他老人家哪里知道,你这种天生坏种,根本就没有心!自私自利、心肠恶毒!欺辱宫人、鱼肉百姓、以权谋私,你知不知道,光是江南一事,就有多少人因为你的恶行,而饿死冻死?”
“我、我……”
“我不是这样的!”一把扔下手中的食盒,傅荧擦着泪极力辩驳,“是、是他们自己贱命一条、生如蝼蚁!关、关我何事!”
说着,就神色慌张地跑开,连食盒都没拿。
而等他走后,沈卿钰瞬间蹙起眉头,顿时从心上浮出一丝绞痛。
肚子好似被重重踢了一脚的感觉,让他捂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蹲在了角落里。
他低着头,却没注意到藏在角落、紧张兮兮的傅荧,朝他隔空伸出、想要扶他的手。
一双艳丽的眼中,闪着矛盾不已的光。
……
夜深人静时。
面对眼前的铁笼。
沈卿钰取下头上的发冠,从里面掏出一根极细的细丝,然后将铁丝对折,靠近铁笼旁边的铁锁。
他抬眸,冷冷看了看四周。
四周空荡荡一片。
算好今晚侍从轮值的时间后。
眼中沉下一片漆黑。
时间到了。
他是时候该出去了。
伸出铁丝,缓缓插入铁锁锁芯中,脑中却回想起那个教自己开锁的人对自己说的话:
“阿钰,锁芯通常由多个锁片组成,这些锁片通过凹槽和凸缺的方式实现锁定或解锁。当插入铁丝时,铁丝接近锁舌,会精确移动锁舌,使其脱离凸缺,从而打开锁具。”
可是第一次开锁没有经验,伸进铁丝后,他还是费了一番周折,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开。
额心都冒出汗来。
他维持着镇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恍惚中,他又听到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别紧张,阿钰,每次开锁的时候,你要相信自己,肯定能打开,别忘了,你是谁的徒弟。”
锁芯撬动。
还是没打开。
手心都在出汗。
深呼吸一口气,沈卿钰垂下头平复情绪,再次抬起头,神情带着从未有过的坚毅。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温暖宽厚的手,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让他颤抖的手都变稳了起来。
无形之中,他就这样找到了锁芯。
“嚓——”一声。
胸膛剧烈起伏。
他打开了。
掰开沉重的铁锁,刚准备打开铁门。
却听到匆匆的脚步声。
他神情一凛。
连忙将铁锁重新锁住。
待看清人影后,他愕然:“傅荧?”
鬼鬼祟祟的傅荧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拿着钥匙打开了铁锁,然后将他一把拉了出来:“快走!我好不容易趁他睡着偷到的钥匙!”
“什么?”被拉的一跄,沈卿钰没反应过来。
“快点!我已经备好马车了!王府那边我也找人帮你打了招呼,出了西门,你赶紧带着你那个短命鬼夫君跑!跑的越远越好!别做什么皇帝梦了,当个普通百姓吧!”
这巨大的反差,砸的沈卿钰十分懵,他蹙起眉头,神色犹疑:“可我……”
刚准备说什么,就被傅荧在颈项重重一击,昏了过去。
“哎呀废话怎么这么多!时间来不及了!”傅荧接住已经昏迷过去的沈卿钰,小心绕过他的肚子,从腿弯处一把将他搂了起来,因为过于恐惧,抱着的男人又因为怀孕而格外的重,让他分外吃力,心跳如擂鼓,浑身都被汗水给淋湿了。
好不容易跑到楼下的马车上,将沈卿钰放在马车上,泪流满面,自言自语:“要是被那人知道了,我肯定会死无全尸的……”
却来不及想太多,忙不管不顾地挥鞭:“驾!”
恍惚中,他转头看着昏迷在马车中的人,神情有些恍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回来救他,明明他一向极为讨厌这人的。
他讨厌这人动不动拿教条来规训自己,讨厌他总是一副清高高傲的样子。
他明明比谁,都希望这人可以早点死。
可当他真的看到他陷入绝境的时候,又从心底涌上由衷的不忍。
他想,若他真的袖手旁观,亲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他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眼泪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砸到马车甲板上,砸的他心都在抖。
——他可能,这一辈子,也只能勇敢这一次了。
可很快,在他出西门后,身后的追兵也随之而来。
整片地在震颤,连马车也随之颤抖。
可一向贪生怕死的眼中,却闪着坚定的光。
在声音逼近的时候。
他拿出匕首,在呼啸的风声中,从马车上甲板上跳了下来。
任由身后马车往未知的前方奔去。
他转过身,从刀鞘中拔出匕首。
孤身一人,挡在马车前,面对黑压压的追兵。
最前方坐在轮椅上的人,静静拢手,在无边的夜色中,抬眸看向他,说道:
“傅荧,孤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孤。”
“哼。”傅荧擦了一下眼泪,握住匕首的手都在抖,但声音却强装镇定,“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
——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明白,爱,到底是什么。
不是破坏、也不是摧毁,而是成全。
“好啊。”温泽衍拍了拍手,极为赞扬,“勇气可嘉。”
在冲上前的浩浩荡荡的追兵中,他的声音没有温度:“留他一条命,带回去。”
黑夜,沉着深不见底的光。
而那孤身站在月光下的人,面对朝自己袭来的黑暗,却没有分毫畏惧。
还没等人群靠近他。
空气中传来烈火焚烧的焦味,众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皇宫。
暮色沉入宫墙外的远山,被突如其来的烈焰撕的粉碎,浓烟裹挟着火星升腾而起,像是千万只烧红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将整片夜空染成诡异的绛红色。
而这时。
万马奔腾,于火光中形成铺天盖地的黑夜,如猛虎冲入火山,朝他们席卷而来。
马蹄如雷鸣般响彻云霄,震颤的整片山林都在抖。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扑倒在温泽衍面前:
“殿下!宸王率兵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