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全世界最好的人
晏宣朗很难用语言表述那一瞬的心情。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一颗被冰冻很久的已经失去知觉的冰块，突然被泡进暖暖的温水中。温热的水在冰块表面形成一层水膜，包裹着他，再慢慢、慢慢把温度传递过来，将他融化。
高涨的怒火就那么非常轻易、迅速地消散了，没留下一丝一毫。
可能很多年后，他还能回忆起这一刻的画面与感想。
路容刚到家第二天张姨蒸过一次烧麦，后面就没有再做过了，当时晏宣朗把最后一个让给了路容，这正是他今天跑出去送吃的的理由。
他以为晏宣朗喜欢，想让晏宣朗快点吃到，因为刚出锅的热的好吃。
那种发烫的、逐渐沸腾的感觉一直强烈存在宣朗心口，他目光落在正站在客厅向李叔张姨承认错误的路容身上，路容的身影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得晏宣朗心里发软。
时间过得好快，这才两个多月，路容就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他的家人。
三个烧麦最后全被晏宣朗吃掉了。
他郑重地向路容说了谢谢，然后陪路容一起听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防走失安全教育课。
上周路容说张姨做的纸杯蛋糕好吃到令人回味无穷，晏宣朗随口说了句“真有文化啊，现在还学会用成语了”，那之后路容为了让自己更有文化一些，天天抱着本成语字典看。
他现在掌握的东西越来越多，但可能是大脑没恢复，有时候会弄混一些事物。
乱用成语是最严重的问题。
他在收到晏宣朗给他买的500块大拼图时苦恼良久，又突然一拍大腿亢奋地宣布：“你，我和壮壮，我们三人成虎，一定能拼好这个拼图！”
动画片里的坏人闯入主角家乱翻东西，路容气愤：“他怎么能随便登堂入室呢！”
晏宣朗跟他玩拔萝卜游戏，轻轻提了下他的头，路容不满：“你不要揠苗助长。”
这几天没一个成语用得是对的，晏宣朗笑了，随口说了句“傻子”。
喝过睡前牛奶刷了牙，路容躺在床上看视频，晏宣朗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便凑过去看。
路容想藏起来，在晏宣朗的坚持下，还是拗不过给他看了。
果然，搜索记录里全是和傻子相关的词条。
“傻子是什么意思？”
“傻子是坏话吗？”
“傻子用英语怎么说？”
路容抠着手指，“你刚才嫌弃我。”
晏宣朗否认，“我没有。”
“那你觉得我很笨吗？”
“没有啊，你很聪明的，不论什么一学就会。”
“是吧，”路容拾了点信心，“李叔和张姨也说我学东西很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听话吗？”
这个问题晏宣朗思考了半分钟。
总的来说，路容在生活方面基本不用他操心，每月一次的复查也不闹腾，但他又想到前几天路容偷跑出去的事，斟酌了一下回答：“还可以。”
路容对这个模棱两可的中性答案不太满意，但他大概也想到了上一次晏宣朗因为他不听话而大发雷霆的事，只能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我会继续努力的。”
为了避免在和路容相处过程中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晏宣朗第二天就让徐海帮他收集筛选了几个育儿公众号，关注学习。
可能是因为搜索过相关词，浏览器不知从哪儿推送给路容一个智商测试链接，他兴冲冲地点进去作答。
六十道题，满分一百五，路容的分数是71。
测试结果页上写了大大的四个字：智力缺陷。
路容一看就慌了，呜咽着说：“这结果真是祸从天降啊呜呜呜。”
晏宣朗这次顾不上纠正他用错成语，连忙安慰道：“这是野鸡测试，不标准，结果没有可信度，你不要相信这个。”
当初带路容去医院的时候有做过韦氏智力测验儿童表，路容的综合指数是89分，属于低平均水平。
医生说这个结果不算差。
一方面考虑到不知道路容在外流浪了多久，流浪过程中经历的事情会对他的认知能力产生影响，另一方面是路容当时状态紧张，分数只算是参考。如果之后环境和状态好了，还会有进步。
路容心里难受，自己掀起睡衣衣角擦眼泪，“可是他说我智力缺陷。”
晏宣朗觉得路容的状态已经比刚捡到时好了太多，他反驳：“它是乱说的，你记得之前我们做过专业的测试吗？医生说你很棒，而且会越来越好的。”
什么破链接，安抚好路容后，晏宣朗直接点了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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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天了，每晚路容都趴在地毯上拿着魔方转来转去，唉声叹气，就是怎么也复原不了。
“睡觉。”
“等一下嘛。”
“已经十一点二十了，到睡觉时间了。”
“可是我的魔方还没有拼好，拼不好的话我会睡不着的。”
晏宣朗当即拆穿他，“是吗？那前两天晚上在我身边睡得像小猪一样还打呼噜的人是谁？”
打呼噜是夸张手法，路容睡着后只是呼吸声比平时变得重一些。
路容摇摇头，一点也不心虚地说假话，“那可能是你吧，因为我不属小猪。”
发现晏宣朗是个纸老虎之后，路容的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
晏宣朗有时候表情严肃，但路容可以判断出来他并不是真的想凶自己。当然，在晏宣朗真正发火时，他也能很迅速地反思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过最近晏宣朗生气的次数很少。
晏宣朗的手可以摸，肩膀可以靠，多叫几声哥哥就容易答应某件原本不答应的事，但有的事情无论叫多少声哥哥都没用。路容已经摸出了规律。
他喜欢晏宣朗，喜欢他陪自己玩游戏，喜欢他陪自己出门找豆沙玩，喜欢他什么都会，简直无所不能，喜欢他每个样子。
不管是对着电脑看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还是细致地帮路容复习每天学到的知识，都喜欢。
对路容来说，晏宣朗是全世界最好、最体贴、最值得信任的人。
也不属猪的晏宣朗没办法，看来今晚不弄好魔方，路容可能真的不会轻易上床睡觉。
“过来。”他招呼路容，“我帮你。”
“你会吗？”路容试探着问。李叔说过，这个很难很难，只有最聪明的小朋友才可以把打乱的魔方恢复。
他并不是不想让晏宣朗玩，只是怕晏宣朗复原不了被打击到伤心流泪。
把疑问句当成质疑的晏宣朗直接伸手拿过那个乱七八糟的魔方转动起来，路容的目光紧紧黏在晏宣朗手里的魔方上，半秒都不舍得离开。
一分钟不到，魔方就恢复成了最初的六面都是统一颜色的样子。
他喜滋滋地接过魔方，真诚地夸赞晏宣朗，“哥哥你好厉害呀！”
路容这个时候说话的口气莫名像小朋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晏宣朗，眼里都是惊喜和羡慕。
晏宣朗哼笑一声，觉得路容真的很好哄。背几步公式的事而已，就能令他这么激动。
但同时他也觉得受用，因为路容说他厉害。
哪怕只是被一个心智只有五六岁的人夸厉害，他也感觉比在工作上顺利完成一个上千万项目还要愉悦。
“夸奖是一种积极的反馈，这种反馈能够增强孩子的成就感和自信心，让他感到被认可被需要，从而更有动力尝试新事物。”这是昨天公众号推送说的，果然有道理，大人小孩都适用。
他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愉悦，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路容拿着魔方，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分钟，才说好。
关灯后，晏宣朗感觉身边的人蛄蛹蛄蛹地凑过来，被子的摩擦声真的像小猪发出来的一样。
路容大半个身子都挨着他，悄声问：“你明天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黑暗中，晏宣朗勾起唇角，过了几秒才假装勉强地答应，“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