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噩梦从未醒来
大脑嗡的一声，李叔的话像刀一样劈进颅骨，晏宣朗几乎听不清他后续的话。
明明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在外遇到任何突发情况都能游刃有余，但他还是在瞬间感到一片茫然。
仿佛孤身一人行走在冰天雪地中，刺骨凛冽的寒风刮得他皮肤生疼，白茫茫的雪呼啸着卷着他回到十四年前。
那是晏宣朗噩梦开始的一年。
那年他十三岁，弟弟晏宣明六岁。
弟弟还未出生时，他就一直期盼着这个新生命，等晏宣明一岁多时，父母的工作变忙，不得不请保姆来照顾两人，晏宣朗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辅助的责任。
兄弟俩关系很好，除了上学外，其他时间几乎形影不离。
那个周末他像往常一样带弟弟去家附近的游乐场玩，这是晏宣明最喜欢的地方，父母给他俩办了年卡。
只是买根烤肠的工夫，弟弟不见了。
直到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一瞬的感觉，后脑勺像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钝痛从大脑蔓延到全身，四肢发麻，眼前的一切都扭曲着变了形状。
他立即给父母打电话说明情况，然后去广播站录制广播找人。
接到消息的父母马不停蹄地从公司赶来，经过大半天的寻找，无果。
监控显示晏宣明被一个戴着帽子口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性带走，出了游乐场后上了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之后就失去了踪迹。
弟弟丢了。
在警局立了案，接待的民警说着重复性的宽慰的话，却在每一次询问消息时露出无奈的面色。
为了避免刺激到晏宣朗，父母并未责怪，或是打骂他，只是母亲房间里夜夜压抑的哭声，父亲的叹气声和一日比一日苍白的头发，都深深地镌刻在晏宣朗脑中。
每次听到别人叫哥哥，或者遇到年幼的小男孩时，他都忍不住一遍一遍反复确认那是不是他弟弟。
晏宣朗好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一直在向下坠，却怎么也触不到底。
下落过程中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有时是弟弟拿着气球朝他笑，一转眼气球丢了，弟弟哇哇大哭；有时的场景是生日聚会，所有人都在笑，却没有声音，世界是一部巨大的默片，他到处寻找生日会的主角，却在转角处见到了摆在正中间的弟弟的黑白照片。
还有几次，晏宣朗听到弟弟问他：“哥哥，你为什么要扔掉我？”
他想解释，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重话，但晏宣朗已经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往后的四年里，噩梦一直在持续，他从未醒来。
那四年里，母亲放弃了工作，因为整日忧虑患上了心肌缺血，父亲在上班之余，一有线索就请假赶去外地寻找。
每次父亲离家，母亲都会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只为了能够在父亲回来后第一时间听到消息。晏宣朗并不陪她一起，他只敢躲在房间里，从门缝隙中偷看，但没有一次父亲是笑着回来的。
事情峰回路转在某个快陷入绝境的下午，警局传来消息，DNA数据库里发现了匹配对象。
认亲那天晏宣朗没去，他没有勇气面对那样的场景。
距离晏宣朗十七岁生日的一周前，他见到了阔别四年的弟弟。
他长高了，变黑了，整个人黑黑瘦瘦的，像一根甘蔗。
弟弟没有像梦里一般质问他或对他笑，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晏宣朗一眼，就低下头去。
本来关系不至于如此紧张，晏宣朗不断示好，哪怕无法消除隔阂，至少也能修复一些。
问题出在晏宣明的养父母身上。
晏宣明被人贩带走后，几经辗转，被卖进西南地区偏远山村的一户中年夫妻家。他这个年纪已经记事了，一般没人愿意买六岁的孩子，但因为晏宣明看起来就活泼机灵，所以这对夫妇花了很少的钱买到了他。
回来后几天，父母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与欣慰中，直到公安机关找上门来。
负责此案的警察告诉他们三位嫌疑人已被逮捕，下一步案件将移交给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晏宣朗和父母都需要作为证人参与案件的审理过程，提供证词和证据。
听到这话，原本沉默的晏宣明猛地站起来，用方言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要坐牢？”
警察愣了一下，说当然不，我们说的是犯罪嫌疑人。
晏宣明吼出两个名字打断警察的话，情绪激动地喊不准让我爸妈坐牢。
这一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晏宣明刚才口中的爸妈，竟然是买了他的那对夫妻。
他妈妈的眼泪当即流了下来，颤抖着抽泣，“明明，你的妈妈在这里啊。”
晏宣朗反应过来，立刻强硬地说：“那是拐卖人口的帮凶，不是你的父母。”
然后他的弟弟，那个总是喜欢和他恶作剧，在得逞后开心得大笑的弟弟，此时恶狠狠地盯着晏宣朗，用方言骂出一长串难听的话。
警察走后，晏宣明在家里大吵大闹，翻来覆去的意思就是他的养父母不能坐牢。
晏宣朗知道出具谅解书可能会使刑罚从轻，但他的父母不可能这样做。过去一千多个难以入眠的日夜，那种痛苦和绝望都是真实的，无法被任何东西稀释，而那两个人踩在别人的苦难上享受偷来的安宁，绝不能轻易原谅。
只是父母无法对晏宣明说一句重话，或拒绝他的请求，只能叹息哭泣，陷入两难。
那这个坏人就由他来当。
之后一切按照流程进行，拐卖者和收养者都被判了有期徒刑。晏宣明从知道结果的那天开始，和他针锋相对。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自觉亏欠了小儿子的父母对他无比宠爱，要什么给什么，晏宣明渐渐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
虽然被惯得有些骄纵，但他面对父母时大都是听话的，而对晏宣朗又是另一种态度。
晏宣朗被弟弟排除在外，不划在家人的范围内。
晏宣朗试过无数种缓和关系的方式，最终在晏宣明十六岁时，他可能自己想通了什么，也可能被一同摔下楼梯时死死护住他的晏宣朗感动到了，他不再做那些无聊的事，两人的关系渐渐恢复正常。
对晏宣朗来说，现在能两月通一次电话，对方愿意叫他一声哥，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
耳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李叔说两点多张姨包的烧麦出锅，路容很开心，一口气吃了两个。之后张姨在厨房做另一种口味，让李叔出门买鲜虾，路容一个人在客厅看书，谁知道二十分钟后李叔回来，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第一时间查看了客厅和大门的监控，发现路容在他刚出门不久后，就穿上外套跑出去了。现在他正赶往小区安保室调监控，路上给晏宣朗打了这个电话说明情况。
通话间晏宣朗找回了些理智，跟李叔说自己现在回家，有任何消息及时联系。
一路上，司机在限速内把车开得飞快，晏宣朗靠在椅背上，脑袋里乱作一团。
或许路容只是在小区里随便走走，又或者跑去邻居家找豆沙玩，但独自出门就有发生意外的可能，小区外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那么多，都不在晏宣朗的掌控范围内。
他真的无法接受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距离小区还有一条长路，拐弯前晏宣朗蓦地瞥见一个在路边走得缓慢的身影。
他忙喊司机停车，下车拽住那个原本一脸迷茫却在看到他的瞬间变得惊喜的人。
他不欲在车上发火，先给李叔打了个电话说人找到了，随后闭上眼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路容大概是察觉到晏宣朗面色不虞，也静悄悄的没有出声。
一进家门，李叔、张姨同时看过来。李叔脸上因着急浮出的红还未褪下，张姨快步走过来拉路容的手，她眼眶湿润，“你跑哪儿去了容容？把我和李叔吓坏了。”
路容还未说话，晏宣朗就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怒气，大吼出声：“你乱跑什么？”
他这次真的被气到了，路容不会的东西他可以耐心去教，问天马行空的问题他都会试着解答，但不能在这种涉及安全的原则性事情上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一声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出了事怎么办？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路容被他吼蒙了，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知道错了吗？”晏宣朗声音依然很大。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声音和如此强硬的态度跟路容讲话，路容很会撒娇，这件事如果不让他长长记性，就这样轻易揭过，那之后难免会再出其他差错，到时候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路容好像刚反应过来，他想去拉晏宣朗的手，“你好凶啊。”
又来这套，晏宣朗的火更大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退后一步没有让路容碰到，“站好，不要乱动！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此时他注意到路容的左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这什么态度？他去扯路容的胳膊，“说话，你是哑巴吗？”
路容没防备，手被带离口袋，随之抽出来的还有一个塑料袋。
因为被吓到，他松了手，袋子掉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赶紧蹲下身去捡，晏宣朗先他一步捡起来，拿在手里颠了颠，软热的触感，摸不出是什么东西，“这里面装的什么？”
没等回答，他直接拆开了袋子。
软乎乎的三个烧麦露出来，还是温热的。
晏宣朗愣住，他不知道路容为什么会把食物藏在口袋里，他之前没有过这样的习惯。
“这是……”
路容这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袋子外刚沾上的一点灰尘，声音很小，“给你吃。”
“什么？”一瞬间晏宣朗怀疑自己听错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摸了摸袋子，语气颇为遗憾，“好像已经凉了。”接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惹晏宣朗生气了，晏宣朗刚才说他没有告诉家里人就乱跑，确实是他的不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路容身子朝向李叔张姨那边，鞠躬道歉。
“李叔，张姨，对不起。我离开家的话应该告诉你们，但是李叔不在，张姨在忙，我有点着急，下次不会这样了。”
“你出门，是为了给我送这个吗？”晏宣朗突然问。
“是呀，外面很大，路很多，我找不到你。”路容说，“但是你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