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只能选一个
翌日晏宣朗走时，晏宣明还未起。
路容和晏宣朗一同在楼下吃了早点，喝完一杯牛奶后，像往常一样叮嘱他，“今天早点回来啊。”
中午十二点饭间，晏宣明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吃过张姨做的饭走了，今晚有同学聚餐，不过来了。
晏宣朗回复说好，返回主页面发现置顶到现在竟然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随手点了个路容常发的兔子挥手说你好的表情包过去，随后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坐在下班回家的车上时已是八点多，晏宣朗才有时间浏览一整天的微信消息。
出人意料的，路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新的消息发来。他思索路容是不是又在和上次一样进行一些餐品研究，转而点开和李叔的聊天框，三段新视频，三条文字。
路容没有学做饭，一下午都抱着平板在看。背景音里机械的电子女音传来，“中国人最全亲戚关系图表，你都搞懂了吗？”
看起来是又在学习新的知识了，晏宣朗笑着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看路容盯着屏幕认真的侧脸，在想自己回家后路容会如何眨着亮闪闪的眼睛跟他讲今天新学的内容。
到家后，小蘑菇凳子上没人。
从没有主动发消息到不回复信息，再到没有坐在门口等他，今天这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已经称得上反常了。
晏宣朗在客厅地毯上把趴着看平板的路容拽起来，按照李叔微信上的说法，傍晚时平板就使用够三小时自动锁定了。
“黑着的平板也好玩吗？”晏宣朗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上出现已锁定的字样。
“好玩呀。”路容看他一眼，举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晏宣朗眯起眼睛，脑中已经想好如果下一句路容说想把平板每日使用时间延长十分钟的话，该如何有理有据地拒绝。
“我要改名字。”
“什么？”晏宣朗问，“微信名吗？”
路容手指晃了晃，“不是，是我的名字，我不要叫路容了。”
“为什么？”
路容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告诉晏宣朗原因，只坚持自己的要求，“我要改名。”
“那你想叫什么？”
“晏宣容。”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
晏宣朗啧了一声，“你觉得这好听吗？”
“好听啊。”路容一反常态地哼唧着，拉着晏宣朗的胳膊左右摇晃，“我要改名我要改名。”
“真的很难听，”晏宣朗无情地说，“驳回申请。”
得不到同意的路容来了脾气，他甩开拖鞋站在沙发上，俯视晏宣朗，大声控诉：“你根本不把我当弟弟！”
这句话一出，晏宣朗愣住了。他没有说话，眼神平静地看着路容，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路容被他的眼神盯得失了底气，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晏宣明是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你们姓氏一样，名字都差不多，而我只是一个外人。”
“你不是。”知道症结所在了，晏宣朗揉揉眉心，“我和宣明姓氏一样，是因为我们有同一个父亲，我和你虽然从姓名上看起来毫无关系，但你是我的家人这一点，怎么都不会改变。”
“是不是宣明跟你说什么了？”
晏宣朗很不想这样问，他不愿意去怀疑别人。但他觉得如果没有人提起，路容不会想到这一茬，并近乎无理取闹地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有。”路容否认得很快，用教训一般的口吻说：“你不要说他，就说你自己。”
他的问题接踵而来，“你说我们是一家人，那你怎么向别人证明呢？”
这句话把晏宣朗问住了，他从未想过要向别人证明路容是自己弟弟这件事。身边亲近的人会慢慢知道，不熟悉的人也没有让他们知道的必要。
晏宣朗的沉默在路容看来就是心虚，他再次大声地重复了自己的诉求，“我要改名叫晏宣容。”
算了，改名不是什么大事，晏宣朗和路容对视几秒，同意了。
改名为晏宣容的路容一定要让晏宣朗把这个消息正式地宣布在整个家族里，也就是把李叔和张姨叫来，告诉他们这一喜讯。
李叔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两遍，觉得不怎么顺口，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叫这个名字，因为他一向叫的都是路容的小名。
他笑眯眯地夸赞：“容容的新名字真不错，听起来特别有文化。”
得到赞同的路容笑弯了眼。
路容几乎是光速适应了自己的新名字，或者说有意与之前的旧名字划清界限，当晏宣朗和往常一样叫他路容时，是得不到一丝回应的。
人明明就趴在不远处玩魔方，脑袋却不扭一下。
晏宣朗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别扭地叫了一声：“晏宣容。”
路容立刻起身，哒哒哒跑到晏宣朗身边，像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一样把手举得高高的，“我在！”
虽然同意了改名要求，但晏宣朗依然觉得这场景、这名字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
他思考良久，决定换成和李叔他们一样的称呼，“容容。”
“是我！”路容再次把手向上举了举，表明身份。
和晏宣容相比，容容二字顺耳了太多，晏宣朗叫了几次就接受了。
睡前路容省略了每晚的必读故事环节，而是趴在床上撅起屁股，身体一拱一伸地到处移动。他穿着绿色棉绒睡衣，配上这动作，简直像只大尺蠖。
等他蛄蛹累了躺下，晏宣朗把他刚爬行过程中弄皱的床单抻平，“困了就睡觉。”
“我不困。”路容看了晏宣朗一眼，叹了口气，忧郁地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好短呀，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五个月了，也不算很短。”
“可是我想再早点。”
“有多早？”
“至少22年前吧。”
“好啊，如果有天时光穿梭机发明出来了，我倒回22年前去找你。”晏宣朗随口应着。
路容这几天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晏宣朗把这归因于他大脑在逐渐恢复，所以并未多在意。
直到第二天，路容睡醒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能不能不要让晏宣明当你弟弟了？”
“什么？”晏宣朗诧异。
以为他没听清，路容重复了一遍，又说：“人只能有一个弟弟。”
这时晏宣朗反应过来了，他本来想问谁说的，话到嘴边又改口成“那为什么你有两个哥哥？”
“我没……”没有两个字没说出口，路容迟疑了。
他停下来仔细想了想，发现他确实有两个哥哥。
虽然另一个面目模糊，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在哪里，但他坚定地记得自己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对他很好，笑起来很温柔。
发觉自己犯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错误后，路容噘起嘴，开始想新的理由。
“好了，别闹了，快起床。”晏宣朗拍拍他头顶。
“我没有在闹，我们两个人，你只能选一个作为你弟弟。”
晏宣朗眉心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路容会说这样不可思议的话。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说：“你先下去看看张姨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烧麦？”
见他没有选择，路容睁圆眼睛盯着晏宣朗看了几秒，忽然说：“我的另个哥哥比你好很多。”
脱睡衣的手倏地停住，晏宣朗眉间的褶皱更深，这是在捧一踩一吗？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哥哥，比他好很多？他有给路容买一柜子可爱的动物玩偶吗？有一步一步教路容魔方公式吗？有在路容睡得不安稳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吗？什么都没有，简直是无稽之谈。
刚起床，晏宣朗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不要生气，他反问：“那他为什么不陪你玩，不陪你睡觉？”
“他在忙。”“等他有时间就来找我了。”“我会乖乖等他的。”
“是吗？”晏宣朗被路容的一句接一句的话气到头疼，反而冷静下来，他慢条斯理地问，“我不忙吗？你觉得我每天陪你是应该的吗？”
路容张了张嘴，没说话。
沉吟了一会儿，他换了个问题，“晏宣明和我比，谁比较好？”
“这个没法比较。”
自从开了这个口，路容就变得反常起来，一直在和晏宣朗闹，势必要晏宣朗在他和晏宣明之间做出选择。
微信不断发消息问，下了班回家总是绕着这个话题，大有不做选择誓不罢休之态。
算起来晏宣明从回国至今，一共就来了家里六次。其中只有一个早上晏宣朗没在家，是这之间出什么问题了吗？
晏宣朗特地问了张姨和李叔，李叔说路容好像不怎么喜欢晏宣明，那天早上见到他在客厅就不过来了，两个人并未单独说过话。
对于‘做选择’这件事，晏宣朗认真解释过，也讲了不少道理，好话说尽，路容依然不听。
“我不管。”他犟得厉害，“你只能选一个。”
晏宣朗问他理由，路容却给不出来。
这不是什么改名之类的事，闹几下、撒撒娇就可以随他的心意来，晏宣朗沉下脸，“我不选。”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路容急得开始啃手指，甚至有点想哭，眼眶红红的，“选我就好了呀。”
几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这事弄得晏宣朗无比烦躁，他不想再进行这种没有意义的交流，提高声音说了句“睡觉”，就自顾自地躺上床关了灯，不再听路容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察觉路容从另一侧爬上床，贴着他的胳膊，不动了。
晏宣朗今晚几近十一点才到家，因为下午晏宣明发了张病历单过来，是他母亲的。
晏宣明在电话里说他们已经从医院回来了，晏宣朗便立刻放下工作开车去他父母家，陪晏母待到晚上十点。
他母亲的心脏病是找晏宣明那几年因为焦虑伤心和睡眠不足导致的，晏宣朗提议第二天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晏母不想折腾，说今天医生开了药，先吃两周观察，实在不行了等年后再去。
晏宣朗说好，婉拒了晏母让他留宿的邀请，嘱咐她早点休息，自己开车回家。
大概是看出晏宣朗脸色不好，路容今天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执着于问晏宣朗那些无法回答的选择，而是体贴地把小猫放在桌上，“哥哥，你很累吗？你可以摸一摸莫莫，这样心情会好一点。”
这几天累积的不满与疲惫也消散在一声哥哥中，晏宣朗朝路容笑了一下，伸手搭在路容头顶揉了揉，“好多了。”
晚上睡前，路容把莫莫放在她的小床上，自己靠在晏宣朗肩上。
“今天来讲一个《两兄弟》的故事吧。”路容打开他的《格林童话》。
故事讲的是从前有一对关系亲密的兄弟，他们住在一起，共享财富。但哥哥有一天认识了一个商人，商人说自己有笔划算的可以发财的生意要做，哥哥不顾弟弟的劝阻，把所有的钱拿去投资，但最后被商人骗得血本无归。
后来他们才发现原来商人是一只狡猾邪恶的灰狼假扮的，弟弟带人赶跑了那只可恶的大灰狼，但大灰狼已经把骗来的钱都用来买吃的吃掉了。
在故事最后，弟弟把自己的资产分给哥哥一半，两兄弟重归于好。
路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虽然没怎么卡顿，也装模作样地翻页了，但晏宣朗知道这是路容自己编的。
他上次翻过这本书，根本没有这个故事。
“这哥哥太笨了吧。”晏宣朗故意说，“弟弟没有必要救他，这么笨的人就应该被大灰狼吃掉。”
路容非常不赞同，提高音量说：“不可以！”
他把书本合上放回床边柜上，教育晏宣朗，“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他们是很好很好的兄弟，哥哥只是被坏人骗了，他又不是故意的。”
“哦，所以是你的话，你也会这样做吗？”
“当然。”路容说，“我是一个很大度的人，我会原谅哥哥的。”
“你真好。”晏宣朗笑了笑，“故事听完了，睡觉吧。”
“你听懂了吗？”路容狐疑地问。
“当然。”
关上灯，路容蹭到晏宣朗身边，伸手搂上了他的胳膊，头放在晏宣朗肩膀处。
隔着一层软和的鹅绒被，晏宣朗都能感觉到路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肩。
虽然暂时休战了，但晏宣朗知道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不论是路容对唯一弟弟的要求，还是他那个突然出现的哥哥，都需要之后好好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