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是come back
“还不太明显，可以观察几天。”叶空雨掌着万里晴的后脑勺，端详着眼前这张脸。
痣刚透点出印子，浅浅的褐色，不仔细看，压根都注意不到。
可对于叶空雨来说，他比万里晴本人还要熟悉这张曾让他朝思暮想的面孔，无数个寂寥的深夜，他捧着那张蓝底小照，指尖覆盖着那颗小小的泪痣，觉得可惜。
“你看够了没？”万里晴动了动脑袋，他仰得脖子都累了。
“没够。”叶空雨没放手，轻轻揉捏着他的后脖颈。
他看万里晴没够。
万里晴长的是一张小圆脸，比同龄人显嫩，偏他眉毛生的特别好，眉峰似宋锦般坚柔，人就多了些挺拔的英气，没有泪痣，像只娇憨的小奶猫，有了泪痣，更像娇媚的小狐狸。
当然，娇憨、娇媚……这些词叶空雨也就敢在心里想一想，他要真说出来，万里晴就敢一脚踹过来。
人是真漂亮。
脾气也是顶火爆的。
“特别好看。”叶空雨由衷地赞叹。
还拽了句文绉绉的话，“像……青花瓷器上流淌的那束光一样惊艳。”
万里晴不经夸。
拼命把嘴角的笑压下来，克制着喜悦的表情：“看看吧，不行下周去医院点了。”
叶空雨心里一跳。
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问：“为什么非要祛了？”
“一生怨，二散财。”万里晴把跛脚和尚的话照实转述给了叶空雨。
叶空雨：“……”又是算命又是和尚的，他这辈子跟神棍有仇。
“我看未必。”
叶空雨眸中精光一闪，循循善诱，“人的运势是流动的，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都不一样，你怎么就确定它如今还会影响你发财？”
万里晴隐隐被说动了。
他当初祛痣也是遭老罪了，小小一颗痣，周围打了三针麻药，面上皮肤薄，麻药没打完，眼泪就往出飙，用激光烧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烤肉的糊味儿。
医生告诉他，一般不会复发。
“很显然，我不是一般人。”万里晴看着镜子笑，苦中作乐，他真不想去受二茬罪了。
“嗯，你是我的心上人。”叶空雨接话。
万里晴：“……”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
“土味情话。”叶空雨提醒。
万里晴：“……”想起来了，之前他用这句话撩过叶空雨。
“这又不是说脱口秀，还讲究callback啊？”万里晴不禁吐槽。
“不是callback……”
叶空雨忽而倾身抱住万里晴，口吻如风中飞舞着、缠绕着的落叶那般缱绻，“是……
comeback”
comebacktome.
回到我身边。
他没有说完，他不想逼他。
万里晴却莫名听懂了，只是心头闪过疑惑，自己从未离开过叶空雨，又何谈回来？
不过这不是重要的，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思虑，今天，他们要去董思昴老爷子家做客。
万里晴是很紧张的。
上次一见，老爷子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然从笑呵呵变成了铁面郎。
“送这会不会太简陋了？”万里晴提着一盒马蹄糕，都进电梯了，人还在纠结。
江城的西市有家老膳房糕点铺，手艺是从清末传下来的，前年还上了回非遗的节目，播出后，门庭若市，铺子老板坚守手艺人底线，没把摊子拓大，没开分店，更没有涨价，因而很得民心。
董思昴和太太都是福州人，年轻时到大西北拓荒，青春留在了漫天的黄沙中，后来，就把家安在了江城。
叶空雨小的时候，殷时章还住在老八院，这小区是古建研究所的家属院，老楼没有电梯，最高也就五层，路两边的楸树华荫如盖，夏天特别凉爽。
“……外公有时候在所里没回来，我就去董爷爷家吃饭，蔡奶奶会给我买这家的马蹄糕吃。”
万里晴瞅着叶空雨，满脸羡慕地说：“我小时候怎么没认识你呢。”
“……”
“还能跟着你去蹭饭。”
“……”
叶空雨揉了把万里晴脑袋，笑得玩味，不怀好意地开口：“当竹马啊？玩儿静水深流？那太温情了，不适合咱俩。”
“……”万里晴真服了。不管黑的白的，到了叶空雨嘴里，统统变成黄的。
说话间，电梯门就开了。
知道他们要来，老爷子家敞着防盗门，里面的木门虚掩着，听到脚步声，他笑着把门拉开。
“快进来。”他戴着老花镜，从万里晴手里接过糕点盒。
叶空雨经常来这里，熟练地取拖鞋，也给万里晴拿了一双，戴着猫耳的儿童款式拖鞋。
万里晴：“……”心里骂骂咧咧穿上了。
家里除了两位老人，还有个活泼泼的小保姆，正在厨房准备饭菜。
蔡奶奶坐在客厅的桌前，正垂着头做翻译，见他们进来，就朝叶空雨招招手：“小叶，来看我这句丹麦语译得对不对。”
叶空雨走过去，拉了凳子在桌边坐下。
老太太译的是本丹麦语心理学原文书，比较冷门，里面相当多晦涩难懂的专业词，目前还未有中译本，她就承接了这项工作。
“这是个多义词。”叶空雨用丹麦语读了遍单词，指着老太太手写的译文，“发声带有喉塞音，所以，应该是阅读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老太太修改了错误，笑着说，“等译本出来，小叶你先给我看看。”
“行。”
万里晴愣愣地站在沙发边，他想过无数种情况，就是没想到，叶空雨丢下他不管了。
老爷子把他们带进来，转身去了另一间房，小保姆端着茶过来，笑盈盈的：“别站着，坐呀。”
“好。”万里晴接过茶，说了谢谢，有些慌张，一屁股坐了下去，茶水溅出来几滴。
小保姆约是觉得他冒冒失失的，笑着摇摇头，又跑去厨房忙活了。
这时，叶空雨回过头，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蔡奶奶也跟着看过来，笑得和蔼，问：“小家伙饿不饿？”
万里晴忙说：“不饿。”
“那你先坐，等我弄完这一章咱们吃饭。”蔡奶奶冲厨房轻声细语地说，“瑶瑶，给小家伙把电视打开。”
万里晴想说不用了，蔡奶奶已经又低下头忙开了，小保姆擦擦手风风火火出来，找了遥控器，把电视开启。
“你想看什么自己调哈。”她把遥控器给他。
“嗯。”万里晴点点头。
电视正放着汤姆和杰瑞，是蔡奶奶的小孙子昨儿来指明要看的，一集没看完，就跑出去疯玩了。
万里晴调低音量，接着看起来，看到乐呵处，没忍住笑出声。
里侧的房门开了。
董思昴抱着一沓图纸出来，万里晴赶紧止了笑，两手放在膝盖，坐的端端正正。
“听小叶说你喜欢古建筑？”
老爷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把图纸在茶几上摊开展平，“我这有两份院里实习生交上来的设计稿，小家伙你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头子跟不上时代了，想听听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万里晴听得手心都要冒汗了。
他一个连古建界都没踏进去的小喽啰，指点人家所里员工的作品？
这不鲁班门前抡斧子——不自量力？
“把你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圈出来。”老爷子把铅笔递给他，言语间带着鼓励。
万里晴恍恍惚惚接过笔，突然就不慌了，仿佛回到大学时赶图的日子，那会，他不知用坏了多少铅笔，等后来参加工作，都是电脑绘图，几乎没机会手绘了，这种笔杆握在手心实实在在的感觉，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他倾身，对着设计稿看起来。
越看，眉头越皱。
这……
真是研究所实习生的水平？
万里晴把两份设计稿都看完了，没有圈出任何一处，他放下笔，抬头看向董思昴。
“怎么？没有想法？”老爷子问。
万里晴摇摇头，说：“有。”
“那说吧。”
“……”万里晴心道，恶语伤人六月寒，我得三思，不然以后真就进不了研究所了。
老爷子似乎看出了什么，扬扬下巴：“没事，你但说无妨。”
叶空雨也在这个时候转身望着万里晴，两人对视，他看到那双碧绿眸子中的鼓舞之色。
“我的拙见是……”
万里晴收回视线，用极谦卑的语气说，“设计的理念太空了，没有落到实处。
比如第一份修建藏书阁的稿子，楼阁北侧有棵百年古树，原创的想法是用建筑体遮挡树身，只留树冠部分，先不说美不美观，这为后期的修缮工作留下了诸多隐患，其实完全可以绕开树体，把它像园林景观那样全貌展现，反而更能突出地域特色，我没认错的话，这应该是榕树，福州的市树……”
万里晴真说起来，滔滔不绝，连蔡奶奶都停了手里的工作转过来听，小保姆拿着汤勺，站在厨房门口，边听边看炉上的锅。
等万里晴总算说完，才发现屋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一下子，他的脸就红了，连耳尖都露出粉色。
自己……
是不是说多了？
董思昴摘下眼镜，笑了笑，板起了脸，不太喜兴的样子。
“……”万里晴心都要跳出来了。
过了会儿。
老爷子开口，沉声道：“这就是所里近两年纳新的成果。
福州新区要修建个藏书阁，算是和江城的联动项目，设计稿是上周送过来的，我看完都没好意思发给人家，所里这几年……是青黄不接啊。
人才倒是有，就是留不住。年轻人都想着去外面赚快钱，有的实习期没过就跑了，就算留下来，也是一天天混个日子。”
老爷子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惆怅。
万里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想了想，还是说道：“那什么……爷爷，我还是要为年轻人辩解两句，也不是我们想赚快钱，主要是，得先吃饱饭才能谈梦想呀，就说说我吧，我一直想进古……”
他顺口说到这里，赶紧打住了。
不行。
他不能提自己想进古建研究所。
这对老夫妇是真心实意对叶空雨好，如果他提，说不定因为这层关系能对他放宽条件，可他不能让叶空雨因为自己，背上一个人情债。
而且，倘若有天真进去，他也希望是凭自己的实力，他相信他可以做到。
“我一直想进古建这行。”万里晴又接着话茬，“但是没有勇气尝试，毕业后去了设计院，就是想着先有口饭吃。”
董思昴点点头：“你说的是，不过……所里福利待遇其实是不错的，据我了解，比业内的设计院要高出不少，主要是工作枯燥乏味，不好熬，年轻人待不住，不管干哪行，没有热爱都是坚持不下去的。”
万里晴在心里呼喊。
爷爷，看我！
我能熬得住！！
“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你就长吁短叹的。”蔡奶奶站起身走过来，笑着说，“还是要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小家伙你说对不对？”
万里晴狂点头。
怎么就这么呆呢？叶空雨轻笑出声，坐到万里晴边上，胳膊从背后伸过去，偷偷捏他的腰。
万里晴转过头瞪他。
叶空雨更过分了，微凉的手指从衣摆探进去，按着小小的腰窝，用指腹的薄茧细细的磨。
操……
万里晴大惊失色，急忙按住叶空雨的手腕，拿眼神警告——
别闹！
叶空雨挑眉，眼神带着挑逗……
就闹。
得亏两位老人在低声说话，没看这边，万里晴拽着叶空雨的手，十指相扣，牢牢按在身侧。
叶空雨笑了笑，很满意，因而卷甲韬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