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想丢雷
万里晴虽说是来陪叶空雨的，但他也给自己设定了任务，到了酒店，把行李一放，稍微歇了歇，就背上相机出去了。
他要去的是沈氏园。
陆游与唐琬的故事凄美动人，因而，这里也被称为爱情之园，传统的江南园林布局，园内共有六朝的亭阁、砖井、池塘、假山等建筑遗址，在九十年代经两次扩建，增添了仿宋建筑和纪念馆，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可能是哪个初中部组织的游园会，一群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站在钗头凤碑前，听老师给他们讲上面的内容。
万里晴也站在边上听了会。
队伍最后排，一男一女两位同学靠得很近，偷偷把手指从袖口探出来，你戳戳我，我戳戳你……
万里晴瞥了眼，没忍住笑了，转身往东苑走去，路过半壁亭，有座碑记，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是讲述重建沈园的过程，再往前，便是古迹区。
从园子出来，他看到街边有卖臭豆腐的，就想买来尝尝，是甜辣口，味道倒是不错，他吃的时候在想，要是叶空雨这会在边上，肯定得捂鼻子。
之后，他又在街上随便逛了逛，一家茶馆的二楼有话剧演出，他临时在门口买了张票，就进去看了。
等再出来，已经天色渐晚。
他掐着时间回到酒店，洗了个澡，又过了半个小时，叶空雨的视频电话就来了。
“怎么捂这么严实？”叶空雨在那头问。
万里晴怕露馅，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只剩个脑袋在外面，打了个哈欠：“睡前看了个恐怖片，后背发凉。”
叶空雨也在床上，笑了下，哼了段恐怖童谣。
万里晴本来是瞎掰的，这会听着还真有点害怕，指着屏幕警告：“你今晚睡觉最好给我留一只眼睛站岗，小心我揍你。”
他抬手臂的时候，被子滑下去点，露出枕头的一角。
叶空雨目光暗了暗，说：“好，我等着你来揍。”
万里晴在心里得意的哼哼，小爷我已经来了！
“今天去看小九了吗？”叶空雨又问。
“嗯，看了，已经能进食了，精神头也很好，还交了个朋友呢。”其实是他防止叶空雨查岗，专门问了北彻的。
“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会。
多数时候是万里晴在说，叶空雨听着，不时回应一下，等他打到第三个哈欠，叶空雨说晚安，睡吧。
视频这才断了。
万里晴放下手机，就会周公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叶空雨挂断视频，打给了北彻，问：“你让他来的？”
北彻和池景在外面喝酒，听着这语气不是很好，立刻把自己摘了出来：“不关我事啊，你那小心肝自己要去，不过……机票酒店是我订的，回头找你报销。”
说完，也不管叶空雨的反应，就给挂了，和池景碰了个杯，吐槽：“心里不定美成什么样呢，还跟我玩深沉。”
池景乐呵呵说：“他要真能走出来，我也算是解放了。”
“那就得看小心肝的功力了。”
小心肝有几分功力暂且不提，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上厕所。
晚餐，万里晴吃的是酱鸭，吃完口渴，喝了很多水，半夜被一泡尿给憋醒了，起身想去放个水，脑子里无端想起叶空雨哼的那段恐怖童谣。
这个酒店的布局也是奇怪，正对着床有面很大的镜子，对万里晴这种看重风水、玄学的人来说，那就是噩梦，因此，他把浴巾铺开，挂在镜子上，想着挡一下。
然而，邪门的事发生了，就在他赤脚下床的瞬间，浴巾掉了下来。
床的正上方有幅暗黑系的抽象画，在寂寥的午夜，以镜像的方式呈现，万里晴头皮都要炸开，当即把脚缩了回来。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可他缩在床上，披着被子，就是不敢下去。
越是忍着，越是尿急。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发生了，他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万里晴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过了几秒，咚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暴露不暴露，抓起手机，就打给了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号。
“叶空雨，叶空雨……”万里晴哆哆嗦嗦地说，“鬼来抓我了……”
叶空雨没说话。
接着，咚、咚、咚……
又是三声，比刚才的动静还大。
万里晴冷静下来，这声儿，听着像是从听筒对面传过来的。
“开门，是我。”叶空雨轻声道。
万里晴飞奔下床，跑到玄关处，把门打开，叶空雨穿着黑色大衣，风尘仆仆，额前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对着他露出张狂的笑：“这点胆子，还给我玩神秘？”
“靠！”万里晴一拳挥了过去，大半夜的这么吓人，任谁都会发火。
叶空雨常年健身，这拳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的，反手握住万里晴的手腕，走了进来，摸摸人的脑袋安慰：“好了好了，我的错，不该吓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上厕所？”
“嗯。”万里晴赶紧往浴室走。
他站在马桶前，低头看着万二爷，真想吼一句——
尿啊你！
憋久了，尿不出来。
叶空雨走了过来，把水龙头打开，又在万二爷上弹了下，刹那间，一股水柱奔流而下。
“还挺冲。”叶空雨在旁边看着。
万里晴脸都燥红了。
提起裤子，洗了把手，抬脚就往叶空雨腿上踢，踢完皱着眉抱怨：“北彻真不够意思，竟然出卖我！”
“是你做戏的功夫不到家。”叶空雨捏捏他的脸。
“怎么说？”万里晴在心里回想了一遍今天的行为，没哪个地方露馅啊？
“枕头左下角有酒店的标志。”
万里晴跑到卧室一看，还真是，这叫什么？顾腚不顾头？
“那怎么着？”万里晴翘着下巴，“千里送温暖，要不要？”
“要。”
叶空雨俯身抱住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元旦是你外公的忌日？”两人面对面躺着，万里晴捏着叶空雨耳朵，又揪又拧的，有算账的意思。
叶空雨非但不生气，还很纵容他这种行为，说：“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在这边犯病了，再钻到床底下，我会更担心？叶空雨，咱俩现在是恋人关系，我有义务对你的安全负责。”
恋人……
叶空雨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万里晴总是能在某时某刻，给他带来一种安心的力量，使他像倦鸟归巢，有了落脚处，并且，在之后的很多年里，这种感觉始终伴随着他。
让他在这浮华的世间，拥有了一座隐秘而伟大的靠山。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叶空雨抱住身边人，温柔又真诚道。
万里晴也不是那种抓着对方小辫子不放的人，看他表态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你原计划今天干什么？”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叶空雨问。
万里晴咬着奶黄包，说：“窝在酒店打游戏，顺便探探你的口风。”
“真有志向。”
“那你推荐个好玩的。”
“晚上有打铁花，看不看？”
“看！”这种非遗文化项目，他只在课本上见过，记得书里是这样描述的——火树银花合，万点星辰开，不知道现场观看又会是何等的壮观。
打铁花表演在越州市郊的一座小镇。
今儿是元旦前夕，都出来过跨年夜了，走到哪里都是人，从市区开车到小镇，一小时的车程，他们开了三个小时。
万里晴差点晕车，下车的时候，嘴里直冒酸水。
“不舒服？”叶空雨见他脸色不好。
万里晴瞥见广场有卖老冰棍的，手一指：“我得吃那个压压惊。”
“真会找理由，你坐这儿，我过去给你买。”
“给我挑个大的。”
“……”
卖冰棍的摊位前，有小孩缠着妈妈让给买，天太冷了，家长就不愿意，要把孩子拉走，说吃坏了肚子要打针的。
摊主也是会做生意，说，这冰棍是我们自家做的，有大有小，既然孩子想吃，就拿个解解馋，钱就不要了。
他从里面取出来一根，小冰棍只有成人的拇指那么长，家长这才放心，接了过来，硬是给了钱，边上其他家长看见了，也一窝蜂上来买。
叶空雨走过来，摊主瞅他高高大大的，就要给他拿大包装的。
“来个最小的。”叶空雨说。
摊主看他年纪也不大，不像有孩子的样子，就问，“给弟弟买？”
“男朋友。”
“……”摊主颤颤巍巍把东西递了过去。
叶空雨拿着老冰棍回去，万里晴一看，就不乐意了：“怎么这么小？”
“人多，卖的快，只剩这根了，你吃不吃？不吃我给别人了。”叶空雨扬扬下巴，旁边婴儿车里还有个牙没长全，但对着冰棍虎视眈眈的呢。
“吃。”万里晴接了过来。
他咬了口，觉得味道不错，递到叶空雨嘴边：“你尝尝。”
“还以为你会给我留根棍子，让我尝尝味。”叶空雨边打趣，边咬了口，浓郁的奶香味在齿间化开，对他来说有点甜腻，但万里晴就好这口，吃完还把棍子咬在嘴里，舍不得扔。
打铁花表演七点开始，这会已经搭好了花棚。
广场上人山人海，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小孩的哭闹声，有提醒游客注意安全的广播声……万里晴和叶空雨站得位置较偏，但他俩个子都高，也不用往前挤就能看得清楚，在拥挤的人群里，他们牵着手，像周围普通的男女情侣那样光明正大。
“开炉——”
随着一声洪亮有力的吆喝，铁花飞溅，流星如瀑。
十来个打花者一棒接一棒，一人跟一人，井然有序地往返于熔炉与花棚之间，一条红色的巨龙在漫天的金色花朵中来回摆动，腾飞或盘旋。
“妈妈，是龙！是火龙！”有小孩兴奋地大叫。
就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那位灵巧的打花者一跃而起，一棒击中了老杆，点燃了最高处的烟花与长鞭。
鞭炮齐鸣，声震寰宇。
“中彩了！”懂行的人立刻鼓掌，有不明白的，在热闹的氛围带动下，也跟着喝彩。
“岐县非遗打铁花队伍，戚桂堂。”中彩者自报单位、姓名，披红挂花，荣耀至极，他坚定的眼神仿佛火光中穿梭的那条巨龙。
这一刻，传承有了意义，千百年来的文化积淀，消失的、留下的，都化作了缩影，淬炼出炙热勇敢的魂魄。
非遗，从来都不是消亡，历经几世沉浮，不过是蓄势待发。
打铁花带来的震撼，在万里晴脑子里久久挥之不去，他又想到了那个空心村，想到了文轩楼，也许在几十年后，村落会重新复兴，琉璃瓦再次亮起光彩。谁知道呢，历史本就是一场弯弯绕绕的轮回。
从小镇回到市中心，已经十一点，酒店附近有家港餐厅开着门，万里晴说有点饿，两人就准备去那儿跨年。
餐厅经理似乎认识叶空雨，亲自过来招待，将两人带至雅间，他们说的是粤语，万里晴跟听天书似的，只有一句听懂了。
他说，叶先生很久没来了。
“你还会粤语？”点完餐，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万里晴问。
“以前跟外公学了一点。”
“这样啊。”
万里晴也不知道叶空雨说得正不正宗，但餐厅经理是香港人，能那么流利的交流，应该不是学了一点那么简单吧？
凭心而论，叶空雨说粤语的样子挺性感的，万里晴有些心痒，他也想学。
“你教我几句。”万里晴指指自己，“我叫万里晴，是个大帅哥，怎么说？”
叶空雨说了一遍。
该万里晴学了。
嘴好像没长在他脸上，说话的时候，连鼻孔都在用力，说得磕磕绊绊都不算什么，他想表述的是大帅哥，但是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丑逼。
“你真是毫无语言天赋。”叶空雨忍笑道。
“看不起谁呢。”万里晴不服气。
他趁着去卫生间的空隙，拿出手机，在AI聊天软件里，搜索——
‘宝贝，我喜欢你。’用粤语怎么讲？
AI就是智能，不仅有翻译，还有语音跟练。
他跟着念了几遍，就挺胸有成竹了，只是出来洗手时，旁边有个大叔一直偷偷瞄他，一脸的欲言又止。
万里晴毫不知情，他用新学的语言去撩人了。
于是，这晚，在倒计时之后，万里晴对叶空雨眨眨眼，说：“BB仔，我想丢雷～”
“你想什么？”叶空雨一口红酒差点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