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就叫哥夫
除夕这天，家里其他人都早早起来了，就万里晴还蒙着被子呼呼大睡。
他昨晚熬夜了。
说来有点惨。
昨天晚上十点多，万里晴把视频渲染出来，提交后过了半小时，被打了回来，系统提示有违规词，他老老实实按照要求改了，再次提交后，又被驳回，依旧是违规，他压着火继续修改……
如此往复，改到第四版，还是通过不了。
要说平台也是会折腾人的，让人改，又不提示哪里需要改，简直像大海捞针，万里晴对着文案逐字逐句排查，熬到了一点多，提交了第五版，仍然没过。
他撂挑子不干了。
于是，叶空雨接手。
有时候，创作者容易陷在逻辑怪圈里，看不出问题，就需要旁人帮忙。
叶空雨和他商量，不如把文中的‘空心村’改成‘乡村变迁’、把‘留守老人’改成‘年轻人的出走’、把‘经济滞后’改成‘有待激活‘……简单来说，就是把负面消极的字眼，以春秋笔法的形式，换一种表述。
万里晴不愿意：“这样意思就变了。”
叶空雨摸摸他脑袋，平心静气道：“朝儿，一期视频的影响力是有限的，你不能奢望靠着个人力量来改变社会结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你想表达，就要在既定的规则里，发出那一声破空的啼鸣，无论如何，你得先发出来，不是吗？”
万里晴妥协了。
他听取了叶空雨的意见，又修改了一遍，这次，审核通过。
万里晴没有一丁点完成工作的成就感，特别气馁。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习武之人，练好剑术，信心满满的下山，准备为村庄斩妖除魔，却被管事的挡在村口，问：妖？我们这里哪有妖？我们太平着呢！
因而，万里晴在睡梦中都撅着嘴，不服气又委屈的样子。
“朝朝呢？还没起啊？”叶空雨站在游廊给小九和妹妹喂食，老爷子在院里走了一趟太极拳，过来问。
叶空雨想了想，把昨晚的那段小插曲说了。
老爷子听后，笑着说：“你的想法是对的，既然想把这个当成事业来做，就要先求一个稳字，太冒进，不是好事，不过你也别担心，那小子心大，睡一觉就没事了。”
“嗯。”叶空雨点点头。
他又陪老爷子说了会话，看了看时间，回房去叫万里晴起床。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被子滑落一半到地上都无知无觉，因为是趴着的姿势，额发软软的垂下，挡住了眼睛。
叶空雨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拨开发丝，看到那两排睫毛一颤一颤的，他无声笑了。
揉捏着人的后颈，说：“你要是再不醒，我就亲你了。”
“……”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就是睫毛颤动得格外厉害。
“看来是想让我亲你了……”叶空雨边说边上手，在万里晴身上乱摸，自言自语，“亲哪里合适呢？”
他摸到了万二爷。
“嘿——”
万里晴没绷住笑，睁开眼睛，一个飞毛腿踢上叶空雨的肩，从被窝一跃而起，扑到叶空雨背上，搂着人脖子，在人脸上吧吧吧，亲了三下。
“不刷牙就亲我。”叶空雨扭开脖子别开脸，故作嫌弃。
万里晴紧紧搂着他不放：“我不刷牙怎么了，我不洗澡你还照样亲我脚腕呢！”
“……”
“背我去洗漱。”
“懒死你得了。”
叶空雨一手托着他屁股，稳稳地站了起来，向卫生间走去。
万里晴洗脸的时候，叶空雨就在旁边看着，给递毛巾、挤牙膏，等人洗完了，在他光洁的额头亲了下，看着镜子里的人，问：“心情好点了？”
“那算个啥。”
万里晴握了握拳头，“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叶空雨：“……”人家没想杀你，人家只是不让你过审。
“我都能预料到这期的播放量有多惨淡。”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万里晴头朝后仰着，靠着叶空雨的肩，“这就像一场考试，考完不对答案，不管数据咋样，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不想了，有这纠结的时间不如多陪陪爸妈。”
“心态真好。”
“哼，也就是咱俩这会谈了，要不然你就该说我爱摆烂了。”
“……”叶空雨笑了，“我以前也没觉得你爱摆烂。”
“你说了。”
“我没有。”
“……”
两人从屋里争到屋外。
厨房里，万韶正在卤牛肉，香气四溢，见他醒了，说锅里有肉包子，万里晴掀开锅盖，哇了一声，指着匀称的包子褶，转头嘲笑叶空雨：“专业打假。”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万韶批评他，“这一屉就是小叶包的，你看那褶捏得多漂亮。”
万里晴腹诽：我的爸爸呀，那么漂亮的褶是拿你儿子我练手练出来的！
万里晴拿起个包子，咬一口，直点头说好吃，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他妈妈扯着水管在浇花，奶奶已经换上了喜庆的大红色棉褂，坐在石凳看报纸。
“爷爷呢？”万里晴问。
“好像在库房，说是给你找好玩的去了。”万韶见他没吃完就要出去，忙说，“不要就着冷风吃东西，在家吃完了再出去。”
“知道了……”万里晴三两口把包子塞嘴里，拉着叶空雨往外走。
老爷子手里提着个袋子，神神秘秘的，说：“看爷爷给你买什么了。”
“什么好东西啊？”万里晴扒拉开袋子，一瞅，笑问，“现在还有这玩意呢？”
是摔炮。
他小时候经常玩。
万里晴拿出一盒，看向叶空雨：“没玩过吧？”
叶空雨摇摇头。
“看着……”万里晴从里面取出一根，啪，往地上一砸，发出响亮的爆炸声，把叶空雨震得一激灵，他仰着脑袋哈哈大笑。
“走走走，出去玩。”他把叶空雨拽出家门。
路边蹲着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起玩溜溜球，他们看到万里晴，跑过来喊朝朝哥哥你回来了，万里晴混迹在一群孩子当中，用一盒摔炮，换走了一个溜溜球。
给叶空雨展示他的独门绝活。
这个叶空雨倒是玩过，外公给他买过，但他没说，等万里晴把东西递给他，鼓励说：“你试试，挺好玩的。”
他接过，修长的手指缠绕着轴线，速度快到只能看到球的影子。
这可把一帮孩子迷住了。
问万里晴：“朝朝哥哥，这个大哥哥是谁呀？以前怎么没见过。”
“呃……”
万里晴怕带偏祖国花朵，扯谎说，“是我好朋友。”
“才不是呢！”孩子里稍微大点的那个反驳，“我那天看到他亲朝朝哥哥了，他是你男朋友，别以为我没有看过耽美小说。”
万里晴：“……”
“哥哥的男朋友，那要叫什么呢？”拿着摔炮的小孩好奇问。
大点的那个，一脸被课外小说浸润过的笃定：“就叫哥夫。”
“哥夫你真厉害！”小孩冲叶空雨竖拇指。
万里晴把溜溜球还给小孩们，拉着哥夫跑了，再晚点，他怕花朵们的监护人找上门。
他们回到家，老爷子用干抹布在擦拭那座刻字的石雕，前两天下雪，石头被水浸湿，变得乌黑发亮，天气晴朗后，太阳光一照，黑色渐渐褪去，显露出一幅麦穗的图案。
“爷爷，要帮忙吗？”万里晴走过去。
“不用。”老爷子手抚着上面的字，转而望向万里晴，“昨晚熬到几点呀？”
“两点多。”
“遇到什么难事了，跟爷爷说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万里晴不知道叶空雨和老爷子已经交流过了，就把昨晚的遭遇又说了一遍，本来他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再次提起，消了的气又被勾出来，主观情绪占了上风，言辞不免有些激动。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老爷子摇摇头，“有批判精神固然是好的，但是，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救世主？”万里晴没听明白。
“社会的运转离不开各部门的协同合作，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发自己的光就好，何必要吹灭别人的灯？我听你那意思，以后还想和文旅局联动，那你有没有想过，照你这个思维，人家敢不敢向你抛出这个橄榄枝？如果人家和你联动了，那不是打其他部门的脸，暗指那些人不作为？”老爷子语重心长道。
万里晴似懂非懂：“可我说的也是事实啊，非要歌舞升平才是好？”
老爷子指着石雕上的图案，悠悠道：“成熟的麦穗会自己弯腰，弯腰不代表就是低头，是心有气节，眼有慈悲。”
“慈悲？”万里晴皱眉，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看不惯的人和事，以温和的心态处世，才能够更客观的看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那篇稿子出来，对一些留守儿童、落后地区的人们，是一种隐形的伤害？为什么不让你过审？也许是在保护他们。”
“但……”万里晴还是想辩解，“但那在视频里只占很小一部分。”
“别人拿刀子捅你，你会看看是大刀子还是小刀子？疼就是疼。”
“……”
老爷子的话在万里晴心里翻起巨浪，一直以来，他只是想着如何把视频的质量提高，却没有思考过，这背后隐藏着的社会学门道。
他想到了‘空心村’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他觉得他们贫苦悲凉。
可也许在他们看来，他们度过了平静且知足的一生。
“我悟了。”老爷子走后，万里晴这么跟叶空雨说。
“悟出什么了？”
“不要总想着拯救他人命运。”
“嗯，然后呢？”
“然后……”万里晴翘着下巴说，“年夜饭的糖醋小排，你自己做吧，我是不会帮你的。”
叶空雨：“……”开悟第一剑，先指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