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爱拯救之
书房的窗帘拉着，室内昏暗，万里晴借着走廊的余光，看到了角落的纸箱子。
他踱步朝它而去。
小九和妹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但鸟有灵性，都默契的保持着安静。
万里晴把笼子放下，席地而坐，在纸箱上敲了下：“叶空雨，你藏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他笑了笑：“你放心，就我自己来，没人笑话你。”
还是没反应。
他沉默几秒，佯怒：“是死是活给个动静，不说话，我走了啊。”
说着，慢慢起身，鞋底故意与地板摩擦出声响。
这时，他听到了……
咚咚咚。
细微的声音透过硬纸板传出。
万里晴突然就想到了那一晚，叶空雨抱着枕头来敲门，振振有词的要当陪床。
他心软，念着叶空雨有躁郁症，往后退了一步。
正是退的那一步，让他们走到了今天。
“叶空雨，你是不是后悔了？”万里晴叹口气，语气藏着失落，“你别是想用这一招，跟我分吧？”
这句话可戳到痛处了。
某人开口了。
说：“没后悔。”
万里晴嘴角扬起，一副得逞的表情，能交流就好，就怕没反应，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说……”
万里晴用脚尖踢了踢箱子，“你也真够损的，你离家出走你就走呗，你往远了跑，好家伙，你连江城市都没出，还把手机藏家里，咋滴，你当玩儿侦探游戏呢，给我留个线索？”
提心吊胆了一夜的万小爷，这会找到人了，开始做思想工作了。
只是他的法子实在剑走偏锋，啥话难听他说啥。
“就为了找你，北彻都急疯了，调了一支特警队，你说说，你这不浪费资源么……”
箱子里的某人，下巴垫着膝盖，碧绿的眸子如暗夜的星星，从黯淡无光逐渐变得闪烁耀眼。
“池景说，你是有意让我看到手机的，你发的那些求助咨询，我看了，AI真是厉害哈，你说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池景得失业吧？”
他还操心上别人了。
叶空雨：“……”
万里晴又絮叨了一会儿，才把话题扯回来：“叶空雨，我是不是没给你说过，我挺想有套自己的房子的。”
“……”
“是不是没说过？我忘了。”他挥起拳头，砸向纸箱子。
叶空雨回应：“没有。”
“嗯。”万里晴边想边说，“可能是受我父母影响，我对室内装修也挺感兴趣，有了房子，我肯定要按自己的品味设计，游戏房得有吧，再弄个工作间，可以放建筑模型，抓娃娃机也必不可少，谁来家里做客，我就卖给他一盒币，也像商场那样，故意把机器调得让他抓不上，也算发家致富一条路子，是不是很棒？”
“……”叶空雨说，“是。”
万里晴接着说：“家里太安静也不行，我蛮喜欢星期五的，也想养只狗，但是呢，狗爱追鸟，还得镇一镇它，再养只猫吧，齐活了，我都不敢想这房子住进去得多舒服。”
叶空雨轻轻抿了下唇，心道，胆小鬼，我就敢想。
“叶空雨？”
“嗯。”
“你是十九岁那年开始喜欢我的，对吧？”
“……嗯。”
万里晴的指尖在地板上打着欢快的节拍：“叶空雨，如果你愿意住进这套房子，那么……”
他顿了下，眼尾闪着泪光，“你就能过上你十九岁幻想的生活。”
叶空雨的耳边掀起狂风暴雨的咆哮，耳鸣压榨着神经，手臂似断了般疼痛，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汗水一滴滴渗进鬓发，如困兽般的呜咽在昏暗的房间回荡。
万里晴强忍着心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痛楚从皮肤抽离，叶空雨微微仰头，任由汗水落进眼眶，蜇得他眼睛生疼。
“我愿意。”他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箱子的顶端缓缓打开，一只手探出来，当那双涌着潮汐的眼眸与万里晴的视线对上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万里晴心尖。
“朝儿。”
他声音很抖，吐出的字眼却很清晰，“我一直在等，等你带我回家。”
万里晴也想哭，鼻尖发酸，喉咙哽得发疼，他轻咳一声，指尖在眼尾抹了下，挑了挑眉：“再有一次，我就把你连着纸箱子一块卖给收废品的。”
叶空雨牵动唇角，强撑的意志崩塌，倒在万里晴怀里，失去意识。
万里晴抱着他，把吻轻轻落在他下巴，喃喃：“骗你的，再有下次，我还这么找你，把你带回家。”
天微微亮时，叶空雨被推进急诊室，等再醒来，已是中午，他转头，看到了趴在病床边打瞌睡的万里晴。
这些日子万里晴忙于工作，没怎么顾及形象，头发挡住了眉眼也没去剪，有时候，他会用小皮筋扎个苹果头，俏皮可爱，此刻，软乎乎的额发垂下，那颗小小的泪痣藏在发梢间，显得特别乖顺灵动。
叶空雨的掌心刚抚上万里晴的脑袋，就被握住了手腕，张嘴，在他手背咬了下，很明显，刚才是在装睡。
“医生说你是伤了心脉。”万里晴摸着他的脸，“得好好养一阵。”
“嗯。”叶空雨环顾四周，“你还给我开得高级病房？”
“是啊，哪敢开普通病房啊，你到了二半夜，再钻到别人床底下，给人吓出个好歹来，咱就得转到骨科去了。”
“……”
叶空雨在医院住了一周，期间，北彻和池景都来探过病，北彻原本还挺担心的，生怕叶空雨留下病根，当他看到万里晴陀螺似的忙前忙后伺候，而叶空雨呢，跟大爷一样摆谱，他就知道，这厮已经好了。
今天，梁逸和林颜结伴，也来探病，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北彻。
“彻哥，老大咋样啊？”梁逸问。
北彻瞅着梁逸手里的一大捧花，沉声说：“你俩回吧。”
“为啥？”梁逸一脸惊悚的表情，“老大他……”
“别让爱情的酸臭味给你俩熏到了。”北彻说。
梁逸：“……”那我高低得闻一闻。
两人事先也没跟万里晴打招呼说要过来，走到病房门口，趴在那块小玻璃上往里看，她们帅气无匹的老大穿着病号服，坐在窗边，身上没一点病人的颓态，倒是万里晴，眼下带了点青灰。
“你到底要听啥？”万里晴手里握着小提琴，口吻有点不耐。
叶空雨刚住进病房那两天，万里晴还挺信心十足的，要当好男友，要把人伺候好，可架不住叶空雨是个事儿逼，总挑刺，再好的耐心都给磨没了。
就像今天，叶空雨看到对面疗养楼的老干部护理室，有人吹萨克斯，把他的音乐细胞勾出来了，他跟万里晴说：“你不是会拉小提琴？你给我拉一首。”
这也不难办，万里晴特意去琴行租了把小提琴，来了首经典曲目，叶空雨听得很陶醉，听完了，淡淡道：“没品出滋味。”
万里晴忍着把琴弦戳进叶空雨鼻孔的冲动，又来了首，心想，这回总可以了吧？
“我不想听这首。”叶空雨看着他说。
万里晴咬了咬牙：“……”你不想听你早说啊！
于是，就有了那句不耐烦的问话。
叶空雨幽幽叹气：“唉，久病床前无孝子。”
“你……”万里晴食指戳着叶空雨额头，脖子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是，他看到叶空雨手背上的针孔时，气瞬间就消了。
叶空雨头两天吃不下任何东西，吃啥吐啥，就靠着营养针维持，他皮肤白，手上血管明显，每次打完针，都落下青紫的印子。
万里晴直起身，莞尔一笑，问：“《未闻花名》这部电影看过吗？”
“看过。”
“好。”
悠扬轻快的音符在病房响起，鸟笼子挂在窗边，小九和妹妹叽叽喳喳的对话，窗外的垂柳冒出点点翠绿，草长莺飞，春天，真的来了。
梁逸和林颜对视一眼，似乎都不忍破坏这份美好，将花束放在门口，悄悄离开了。
一曲毕。
万里晴低头，看到了叶空雨脸上的浅浅泪痕，立刻把头扭了回去，当没看见，哄了这么几天，哄够了。
“你过来。”叶空雨主动请求。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一点不委屈自己。
万里晴放下小提琴，走了过来，勾了勾叶空雨下巴，无奈了：“你咋这磨人呢？”
叶空雨抱住他的腰，脸颊在他腰间蹭了蹭，把万里晴弄得心痒，他揪着叶空雨耳朵，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叶空雨点点头。
“说吧，我洗耳恭听。”万里晴大概能猜到叶空雨想说什么。
“那天我妈来……”叶空雨撩着眼皮看他，把那天的谈话内容，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万里晴，而后，轻叹道，“我那些天一直很害怕。”
“怕什么？”万里晴问。
“怕外公的形象和我认识的不一样，怕我这些年的行为伤害到身边人，更怕躁郁症这枚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引爆……”
叶空雨收紧手臂，搂着他的腰，语气低落，“朝儿，这个世界真真假假，我快看不清了。”
万里晴摸着叶空雨下唇的那道小白线：“这就是叶盛夏当初让我劝你，而我拒绝了的原因，叶空雨，我们是很难从一个人的只言片语中，真正了解到一段关系的。可这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的悲惨和伟大：不给我们任何真相，但有许多爱。”
“加缪？”叶空雨捏了下万里晴的脸，“最近看书了？”
“嗯，在努力扫盲。”
“……”
万里晴的下巴扎在叶空雨热乎乎的颈窝，带着倦意问，“后面那句是什么？我没记住。”
良久。
叶空雨补充道：“荒谬当道，爱拯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