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猫养人
“我是业绩最好的技师，有自己的房间，还带窗户呢。”六号技师骄傲地说。
业绩最好的技师。
黑猫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念了一遍，拆解开，反复捣鼓着，好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深情不悦地轻哼一声。“这么说，你见过、摸过很多的猫？”
他的经历丰富，摸很多猫前曾跟很多人睡在一起，有了自己的房间后又要摸更多的猫。
黑猫思来想去，觉得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不喜欢，可是如果不听，还成了心里的一根钉，还是想知道具体有多少——
“你摸过多少猫？”
“很多很多，已经记不清了。”
六号技师开始回忆，按摩院里发生的大事没几个，特别的猫也并不多。不过他确实还记得接待过的、让他印象深刻的顾客——
三年前的雪天，有个个子不高的猫带着一身风雪走进他房间；两年半前的雨夜，湿哒哒的大猫在一群技师中精准挑中他的照片；一年前的黄昏，那个猫的身上还有几片金黄落叶。
要说有什么共同点，他们全都是黑猫，春夏秋冬，他对黑猫情有独钟。
六号技师是这样想的，但没有这样说，他放下心里所有的黑猫，只看着眼前的这一个。
他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从前跟顾客们只有纯粹的身体交流，还真没有与猫进行过如此多的深度对话。
一般客猫问起他作为按摩师的履历，当他说到自己客源不断，所有的猫都会认为他值得信赖。
但黑猫的反应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处于一种咬牙切齿的状态。
看来他以后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黑猫心里不是滋味地想了一会，好像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不再看他，“你在新环境里也会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也会有窗子。”
说完，黑猫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右爪上递给六号技师，上面写着——
【认养一条人】
六号技师看着上面的人语文字，大概猜测出他就是被认养的那一条人。
“这是领养合同，稍后我们去注册局注册，你可以先看看。”
他接下文件袋，黑猫又在另一侧的袋子里掏来掏去，拿出一个软绵绵的绿色长条玩具，像是一个黄瓜，“咻”地一下，扔在一人一猫的正中间。
“去玩吧。我要工作了。”
黑猫拿出平板，心无旁骛地工作起来。
六号技师的视线聚焦在那根绿色的黄瓜上。
他认得这是猫猫国里很有名的一款安抚玩具，出厂形态跟它现在的样子不太一样，原来是摇粒绒的。买回家以后猫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舔成顺毛状态，谁舔得又软又细腻，谁就能在猫友圈独占威风，还要一些大猫会把它送给幼猫当生日礼物，用来训练孩子们的梳毛能力。
这跟人类之间流行的一种叫做芒果的水果类似，人们会吃掉果肉部分，小心翼翼地把果核留下来，用柔顺剂和吹风机塑造成毛茸茸的状态。
作为一个精通猫情事故的高级技师，他完全有理由认为这是来自黑猫先生的一种奖励，毕竟把它舔成这样一定需要大量的时间，很不容易。
而且这看起来是黑猫先生精心舔好的，也算是一片心意。
捏捏软软的瓜瓜，六号技师突然闻了一下——
薄荷味道的，有点上头。
这股味道把他闻得晕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睁眼，黑猫正等着他睁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醒了？”黑猫看了一眼表，“困的话还可以再睡一会，不着急。”
六号技师很快就缓过来了，他通常具有快速醒来进入状态的轮班能力。
黑猫看他状态不错，刚刚工作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看见他笑了，六号技师也跟着笑。“您看起来很开心。”
黑猫哼声道：“是，看见你心情就不错。我开始理解他们说的话了。”
六号技师歪歪头，一副不理解的样子。
“谁们说了什么？”
“宠物有一种神奇的作用，他们不上班不上学，全靠他们的所有者供养。不过只要当我回到家看见你，所有的辛苦和劳累都会变成泡沫。”
六号技师没读过什么书，但他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哲学家说的。
“走吧。”黑猫准备好了，要去牵六号技师的手。
“去哪里？”
黑猫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左侧车窗外——
六号技师看到一片宽阔的广场，远处建筑群上写着三个字：首都注册局。
“我们去签认养文件。”
注册局看起来是个庄严的地方，对于人类来说也的确如此，六号技师知道当他从这里出来以后，自己就不再是一个没有猫的人了。
“牵着我的手。”
站在台阶下，大门外，黑猫晃晃自己巨大的爪子，看到六号技师犹豫着，慢慢牵住。来自人类的细长手指嵌入到猫爪的空隙里，六号技师感觉到来自触觉感官的奇妙体验。
他本以为黑猫先生没怎么干过活，会有一双细嫩的爪子，不过现在摸起来，那温暖又粗糙质感似乎在告诉他，黑猫先生一定打过不少架。
一步一步，他们走进偌大的注册局大厅，里面空空荡荡。
几乎没几个猫会来领养人类，或者说这条法律还不够完善，大部分猫都是看上了流浪的、没有工作的人直接抱回家，完全不会在意注册入户这件事。
“喵～呜～”门口的一个橘猫看到有猫来，热情地迎了上来，那好像是黑猫的名字。
黑猫也予以回应：“啊～唔。”
橘猫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只是门口的那一个，一簇一簇的目光，很明显，在一群猫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类，当然是件稀奇事。
领班说过要从容不迫，要热情洋溢。
六号技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小心翼翼对周围所有的猫点头，露出微笑。
“您好。”
“您好。”
“您们好。”
他每旋转120度问好一次，尽量照顾到大厅里的时候猫。
那只橘猫的面容像是波澜一样，也有了变化，“他好热情，我能摸摸吗？”
抬手的瞬间，黑猫拦住那只猫爪，语气中虽然听不出半愉悦的意思，不过还是没让她碰到。
“抱歉，还没去打疫苗，他今天也没剪指甲，不建议。”
猫爪缩了回去，看六号技师的眼神都警惕起来。
“好……记得赶紧去打疫苗，最近猫科热闹得沸沸扬扬，咱们可别被他们传染上。”
黑猫点点头，把他往自己的风衣后带了带。
橘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猫爪摸到键盘，眼睛看着屏幕，“起个名吧。”
来了来了，神圣的赐名环节，从此，他六号技师就不再是一个数字了。
会是“波波”？会是“皮皮”？
黑猫站在一边，凝神想了没有一分钟的功夫，好像突然做出决定。
“张健康。”